那袋子只微微掀开一个口子,里头的气味就立刻飘了出来。
这股气味浓烈,令人不由发呕,两旁的大臣们纷纷掩住口鼻,躬身去瞧。
那软椅上的女子大张着一只眼,像是要将几个袋子盯穿。这些是从张府的密道里寻来的,她苦心经营多时,总也能知道不少张恒的秘密。
加之前不久她从鬼门关走了一趟,那张恒以为她快死了,便同她说了好多,连府中密道都同她说了,仿佛是要她做个明白鬼。
但她偏偏又咬牙撑了过来。
好在张恒觉得她是个废人,就算知道了他的秘密也无妨,就暂时没有舍得杀她。
可他机关算尽,未算到夏黎黎敢动兵闯空门,更没料到就是这个女子,能在今日给予他致命一击。
张恒的腿有些软了,几乎站不住脚,他知道那里头都是些什么东西。
袋子终于被打开了。
那软椅上的女子瞪着眼,泪又湿了眼眶。
大臣们目瞪口呆者有,面露惊惶者有。更有眼中泪湿者,掩口皱眉者,几欲作呕者,不忍卒视者。
殿内乱做一团间葛中平站了起来,跪倒在地,他口中高呼:“让百姓受此劫,老臣万死啊陛下!”
这一句震耳发聩,殿中众人似乎都被惊醒了,一时间呼啦啦跪下一大片,皆道:“臣等罪该万死。”
皇帝夏承德慢慢站了起来,他看着那袋中的几团血肉残骨道:“拿上来。”
殿内侍卫都面露犹豫。
葛中平哭着道:“不可啊陛下。”
姚叙林也喊道:“今日见此已是冲撞了陛下,陛下不可再近距离去看。”
此起彼伏的劝解不绝于耳,皇帝陛下却缓缓地迈开了步子。
他的步伐从未有过的沉重,他的腿仿佛灌了铅一般难以挪动。
夏黎黎忽地站起来,一把提过其中一个稍轻的袋子就往前走。
众人都是惊了一跳忙忙要去扶她,一侧的小太监倒是机灵,紧跟着拖拉住了袋子的一端,帮着夏黎黎把东西提到了帝座的台阶下头。
夏黎黎屈膝,以头触地:“是儿臣之过,没有早一日救下这些人。”
“这东西和人都是从户部尚书张大人府上搜出的,千万双眼睛一齐看着,再做不得假。”
“里头的书信儿臣已命人抄录备份,整理出来的人员名单就在此。”夏黎黎拿出一页纸让一旁的大太监往上呈。
殿内的侍卫们当即蓄势待发。
殿中众人都跪在地上,这种姿势也不好反抗。
皇帝陛下顾不上查看询问那坐着软椅的女子了。
他的手现下里不稳,连带手中的单子也不听使唤一样抖抖嗖嗖个不停。
他近距离看了那地上的一摊,颇感冲击,倒退了两步又一屁股坐在龙椅上,有些无法接受地闭了闭眼。
皇帝陛下这会儿是在没有精力了,他匆匆扫了眼手中的纸张,随后递给了一旁的大太监:“你来念吧。”
他的神情疲惫极了,甚至低低喘了两口气。
一个一个名字报出来,殿中侍卫悍然上前。
那些养尊处优的臣子们如何能想到会有大殿之中被拖走的这一天,皆是软倒在地。
在那些大臣被带走的同时,那坐软椅而来的姑娘,和地上的证据信笺一起被带了下去了,空留地上残血。
金若直自知大事不妙,伏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这些人都先关押,适才那名女子由太医问诊,至于刚刚那些证据全收归于案。”皇帝陛下说着睁眼看向下头,“葛相可有精神替朕分忧。”
葛中平立刻应答:“臣万死不辞。”
“好,那这案由葛中平主审,卓江与姚叙林协审在侧,到时候那判书……便由吾儿长乐去宣吧。”
“不可。”姚叙林却在此时抬头,目光灼灼看着夏黎黎:“我且问帝姬殿下,您是如何进的张家府门。”
夏黎黎自知瞒不过,抿了下唇,道:“用的北城司护卫军。”
殿内剩下的人皆是哗然,皇帝陛下也是拧起了眉头,面色难看。
这确实是没办法的办法,刑部办案讲求证据,户部尚书是重臣,张府又不是什么案发地,等闲是不能上他府上搜查的。
就算是用搜查令也要得许可,这过程必定经过多人的手,到时候张恒有了防备当然是打草惊蛇 ,再查不出什么了。
可即便有这样那样的理由,私自动用守城军便是有错,皇帝夏承德再怎么宠夏黎黎,这等举动也是犯了他的大忌了。
他是个父亲,更是个皇帝。
“殿下在朝会的时候领兵上门也是无奈之举。”有人小小解释了一句。
“纵然心急也需让陛下知晓此事。”姚叙林冷着脸道。
皇帝听他这么一说心中更是疙瘩,这种事他丁点不知情。
他的目光射向了葛中平,这守城军在葛相手上,原想着应能安保无忧,竟也是这般信不过?
“臣有罪。”葛中平又是磕头,倒也没有辩解什么,身躯伏地显露几分老态,他是个忠心的,想是受了逼迫,皇帝心中渐渐冷下,终究是他错了,将夏黎黎宠得太过。
“姚卿觉得当如何。”
“殿下既然认此案也有己之过,便当罪己。”姚叙林道,“国寺供奉的打龙鞭,殿下若是连三下都受不得,便也当不起这食万民之禄的储君之位。”
“当不当得起万民之禄,可不是姚大人说了算。”葛中平手下一人当即刺道。
“没错。姚大人说话可要三思,这罪己如何能由你来说,姚大人这话可是在讽刺陛下。”
“祖宗留下的精铁长鞭如何能轻易动用,姚大人怕也是糊涂了。”
众人七嘴八舌的替夏黎黎说话,皇帝却在上头将手一压:“阿狸你自己来选罢。”挨鞭还是废储。
看来皇帝也是真动了怒了,看中了姚叙林道提议,今日要是不想挨打便要被废储了。
夏黎黎原是有心里准备的,只是没想到还有废储这一选项,当即想要自请让位,还没开口便听后头葛中平道:“殿下仁心,她同臣说过此案一了自当领罚,臣民受辱她应罪己。”
夏黎黎顿时卡壳,好啊,姚叙林是想废她,可葛中平这老头是要她的命啊,真是太残忍了!
皇帝陛下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便也不再问夏黎黎了,人工替她选择了惩罚。
**
失踪案很快落下帷幕,背后无数高官落马。
因为事关那些姑娘家的名声,这案最后定下了户部尚书张恒主谋杀人制香的罪名。
柏银居和异域商会同谋销赃,以党羽论处,为首斩首,余者皆流放。
此案终以窃活人香骨之名入了典籍。
史称,窃骨案。
案情落定后,就有不少女子归家。有先前为妾的,也有那些才刚失踪的。
就如这天暮色中的虞舟渔等来了虞奈的回家。
“阿姊。”虞舟渔冲了上去,一头扑入她怀里。
“我回来了。”虞奈也是眼中含泪。
“你没事吧,没伤着吧,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虞舟渔一迭声地问,又是直起身前前后后地查看。
“没事,舟渔,我没事,这次多亏了帝姬殿下呢。”虞奈忙道,一抬头又看到里头虞母起来身,她便松开了弟弟,急急上去搀她母亲。
帝姬……殿下吗?虞舟渔有些恍然,他忽然想起那日她走到时候还问他:“为何你同窗叫你虞鹤笠,你阿姊却叫你舟渔?”
“鹤笠是入学后先生赐的名。”虞舟渔当时是这样说的。
想到这他便自嘲笑了笑,那个给他赐名的先生如今也因窃骨案入了狱。
当时他以为被先生赐名便是受他器重,还满心欢喜地想弃了本名。
可如今他一想到这名字便觉得恶心,再也不许人叫这名。
这多少也有些讽刺罢。虞舟渔又是一笑,举步跟在虞奈身后进了门。
那头许多百姓家中迎来了团聚,这头有些世家府上却感到了隔应。
他们当时疯狂追捧的故人香啊,竟是尸骨制成,当真令人毛骨悚然。
有人把香扔了也有人把香埋了,总归都是被吓得够呛。
夏黎黎那个同窗萧雨和便是让人挖了个坑把香好好埋了。
晚些时候他去他父亲书房的时候还听到父亲同兄长提起了帝姬殿下。
两人见他进来便问他:“你最近可是同长乐殿下走得近?”
“确实是能说得上话。”萧雨和便如实回答。
“那就好。”萧御史这才放下心来,又特意拿出帮他准备的礼,嘱托他带上,“明日殿下在国寺挨了鞭,你千万赶在第一个去看她,别被那杨家小子抢了先。”
“我知道了。”萧雨和说着不由对他父亲的转变汗颜,原本送他入学之时萧御史让他不要招惹殿下也不用巴结殿下,最好远着些别遇上。
后来茶室作赌事件后他又希望萧雨和能和殿下多一些来往,到现在已经转变到催他去找殿下了,甚至还要同杨均泽去争这先后。
萧雨和心中腹诽,以这势头下去,日后他父亲非把他送去选皇夫不可。
比之世家们的有所准备,普通百姓就显得几分惶然。
张恒上断头台的这天,帝姬殿下要挨鞭受罚,这个消息在京中也渐渐传开了。
茶楼里说书先生们都在讲帝姬殿下破狗官府门的壮举,便是路上的孩童都道殿下是个好人。
那些返家女子的亲人们更是承她的情,都说要在她挨鞭的那一日举家到国寺的九龙山下等她下来,说是要远远地给她磕头。
这事夏黎黎却不知道。杨均泽伤算是好了,马上便要搬回家,这日傍晚便来同夏黎黎辞行。
夏黎黎因明日就要去挨打,心情不佳便要合上门不见人,却没想到杨均泽一把将门撑住。
夏黎黎同他干瞪了会眼,没好气道:“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