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黎黎八岁刚读书那年就学会了公道二字怎么写,方方正正的字体,条条框框的笔画,写在格子本里秀气的像几节竹子。
那个脾气很坏的语文老师难得地和蔼,摸她的头夸她聪明,字迹端正一教就会。
她是大人们口中别人家的孩子,也是她们那个贫民区孩子们的眼中钉。好在这个眼中钉两年级的时候就离开了学校。
后来,她无数次回忆起那些挨揍的日夜,打开门老姨冻死巷口的尸身,唐疏野中槍时的眼神,以及夏家父子来找上她的瞬间……
公道么。
夏黎黎想,应还是有的。
否则她当年就该死在老姨的棍棒底下。
夏黎黎蹲下来,从袖中抽出帕子。她手腕微微用力抬起那女子的下巴,细软干净的帕子擦去她脸上的血与泪。
“我不喜欢听人说谎,你若只是想对我讲故事,就不必开口了。”夏黎黎对她道。
那女子面上浮现一丝茫然,片刻又急切道:“证据!奴家有证据的,有那程春易的书信为证。”
“奴家未婚夫尸骨未寒,那后头巷子的青石板旧血未干啊。”那女子凄声道,目中又落下泪来,眼底漫开丝丝血痕,“奴怎敢说谎啊,怎敢说谎……呜……殿下。”
夏黎黎听着她言语,眸光未动,后头却传来一阵脚步声。
“殿下,你这是,这是……”
“怎么回事?”
薛静言站住了脚,他前头的程秋练也露出一脸错愕。
程家的两个婢女叫夏黎黎的宫女挟制者,夏黎黎则蹲在地上,拿着一块帕子细细替一女子擦拭,那女子长得妍丽,额头却磕破大片,看着触目惊心。这场面怎么瞧怎么古怪。
那程秋练与程春易的姨娘孟州娘不过见过一面,此时看到眼前的女子,一时间竟认不出来。
夏黎黎看了看他俩身后,没有别人跟来。想是见她久久不归,方才由他俩来寻一寻。
那萧雨和是个能和稀泥的好人缘,自然留在亭中,防止两学作了诗相互不服打起来。
那程家的两个婢女看程秋练过来,突然拼命挣扎起来。其中一个竟还挣脱了宫女的遏制,向程秋练扑进将过去。
程秋练早就看傻了,骇然倒退一步,一旁的薛静言连忙扶住他。
那丫鬟扑到他脚下,急急叫道:“二公子,二公子你快别叫姨娘胡说了。她这是在败坏大公子的名声啊,她便是心中有怨,也不能这般带累程家啊。”
程秋练一向冷漠矜持的脸露出茫然之色,片刻,视线移向了那孟州娘。
这孟州娘却是认识程秋练的,可是她却不看他,一双手颤抖着,暴露了她心底的害怕。
那丫鬟又爬过来求孟州娘:“姨娘,姨娘啊。大公子对您还不够好吗?事事都尽心竭力无不依从啊。便是大公子不让姨娘出屋那也是担心姨娘啊,姨娘便是心中埋怨,便是念着那旧人,也不能空口白牙地冤枉大公子啊。”
“堵住她的嘴。”夏黎黎摆摆手道,“我们一个一个地来。”
“去搬几张凳子来,让两位公子歇一歇。”夏黎黎对身后地宫女道,又指了指那孟州娘,“你先说罢。”
那丫鬟被拉住了,一旁立着的几个宫女应答了一声,转身往后头屋里去了。
“你们也跟着听一听罢。”夏黎黎道。
程秋练同薛静言对视了一眼,胸口不知怎么地觉出几分心惊肉跳来。
这两人眼下还是一头雾水,都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只能暂且先听着。
那孟州娘咬咬牙,抽噎着将事情一一道来。
她本是城北货郎家的女儿,因为绣工不错,就常常让他爹带着她绣的帕子往外卖,家中虽贫那日子也还算过得去。
有一日,她绣得帕子忽被北市的柏银居瞧上了,说是要拿这做垫香盒的装饰,让她月月供货。
有这等大生意那孟舟娘的父母自然大喜,孟州娘自个儿也开心。她与隔壁的石田从小玩在一起,一早定了亲,原想着成婚前也多为自己攒点嫁妆。
可没想到柏银居却是虎狼用心,店中人与她每日来往中打听清了她的一惯行踪作息,一年前在中秋赏灯的热闹时候将她掳走。
在囚困之地,她还见到了几个年纪相仿的姑娘。
那时城中还没有失踪案的消息,事关女儿闺名,孟家两口子家中丢了姑娘也暂时不敢声张,只是往京兆尹报失。
几日后便有人去了孟家,同孟家两口子道孟州娘无碍,只是差点被歹人掳了,他家公子救下了她,她便想以身相许,这几日因受了惊吓在府上且养着呢。
孟家夫妇听到这话还有什么不懂的,她家姑娘这是被瞧中了,要她做妾去。
他两人原不肯,后来见到女儿,听她说已经被程春易霸去了清白之身都是打落牙齿和血吞。他们这等身份如何争得过程家,便是求得一个公道,女儿又如何能在世人的目光中过日子。
孟州娘原就受胁迫,也不想父母被人磋磨,早含泪应了姨娘的身份。孟家夫妇见她至少穿戴用具比在家中强几分,便也咬牙点了头,转头去衙门消了案。
此事本会就此掩盖,可孟州娘开始一日日梦见那些被困的夜晚。
她自觉还是有几分识时务的,不曾闹腾,只有个一起的女孩子不肯从,又是打又是咬,弄伤了那上门的贵人还叫着要公道,便被拖出去,打死在院中。
她想着那姑娘不肯闭上的眼啊,就心中发寒。
那程春易虽面上宠她,可时常凌虐于她,孟州娘只觉着这日子一日难熬过一日。
直到有一日她在后院透气,听到了外头一个熟悉的声音,她心中大为颤动。是石田哥的声音,她那个青梅竹马却有缘无份的未婚夫。
这一年来孟州娘第一次失控了,身边常跟着的那个婢女竟摁不住她,她拉开门去奔向男人,又叫人抓了回来。
从一日起那石田才知道了这个中真相,他不肯认命扬言要上告,被程家家仆打死在后门外的小巷,孟州娘自此发了几日的狂,直到她母亲病重的消息传来,她才咽泪低头……
听着这孟州娘的口述,一旁薛静言的表情越来越惊讶,他转头看看身边的程秋练。
那程秋练的脸色早就一片惨白,他居住家中,有些事多有端倪,他对此并不是充耳不闻的。
有一日晚间回府,见人一盆盆的端水,他还问是何事,那下人笑着说府上杀了头羊正拿水冲洗呢。
他庶兄程春意本就行事荒唐,若说做下这等事并不稀奇。
可他兄弟俩虽不和,关起门来毕竟都是一家人,那丫头说的对,若是牵扯了他们程家……若是程春意带累了他们程家……
换做父亲那样的护短,定要拼命将此事摁下的,程秋练闭了闭眼。
或许,或许父亲早也知道这事……
想到这个可能,程秋练顿时脊背发寒,脑中糟乱。
夏黎黎听完这前因后果也是深深瞧了一眼程秋练,同孟州娘道:“你且将那证据给我。”
孟州娘含泪从胸前的衣襟里头抽出一封叠得很小很小的信。
夏黎黎要去接,程秋练猛然捏紧了拳头。
夏黎黎似有所察,余光瞥去,却见他的手掌捏拢又放开,放开又捏拢,挣扎几番之后终于颓然而松。
片刻,他有些无力地张张嘴道:“殿下要定罪,至少也得听听我兄长如何说罢。”
薛静言有些担忧地看着他,夏黎黎却摇摇头:“我不能给谁定罪,这封信我会交给刑部地卓大人,孰是孰非,到时候自然有定论。”
夏黎黎知道卓江是个信得过的,不过她还打算一会同杨均泽见了面,先将书信拿给他看一看。程家与何盛霖府上来往密切,正是贵妃一党。想必不管这证据有没有用,孟州娘口中之事是真是假,明日早朝她都会迎来金若直的弹劾,这恐怕是一场硬仗。
怕只怕孟州娘所言是真,证据却无力,到那时打草惊了蛇,就不知道这种从者逼良,不从者制香的组织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了。
或许她今晚应该去见见葛相了,这原文里比之姚叙林聪明上许多的老臣。
夏黎黎倒是又听了会那丫鬟的辩驳,左不过颠来倒去的是些程春易在孟州娘面前俯低做小的话,她摆摆手表示这等没新意的套路她没耐心听。
叫宫女们带上孟州娘就往外走。
为了防止程家杀人灭口,孟州娘今晚不能留在程府。
程秋练看着夏黎黎出去,身子晃了晃,额头上冷汗直冒,不过这一会似乎就耗尽了身上所有的力气。薛静言惶然搀住他的手,摸到他的手一片冰凉。
“秋练……”薛静言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看着夏黎黎的背影半响说不出话来。
夏黎黎带着孟州娘去了梨繁戏院,她不能将人带回宫,便托余书琅照顾她。到时候再派人去刑部叫几个差役来看护,如此这般,总不至于出篓子。
夏黎黎到梨繁戏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戏院里倒是热闹,人声鼎沸鼓乐奏鸣,戏台上正唱着一出武戏,夏黎黎不怎么听戏倒也认不出来,只听得叫好声连连。
她留了两人侍女在楼下等杨均泽,自己则往楼上惯去的厢房走去。帝姬殿下说是要等人,那余书琅也不敢打搅,只带着孟州娘下去梳洗。
夏黎黎百无聊赖听了半出戏还未等到杨均泽,便觉得有些奇怪,起身往外走。
外头倒是天高气爽,夜幕星垂,戏院门口栽种大片花木,其间飘出声声浅浅几声知了叫唤。
夏黎黎也不叫人跟着,在门口四处转了转,往远走了点便看到一条小巷子。
她刚转过去到巷口,忽然从上头翻下来一个人,那人一身凌厉杀气扑面,裹着她就进了巷子里头。
夏黎黎刚想喊就被森寒的匕首抵住了脖颈,那人劲瘦的臂肘压住她的肩,将她顶在墙上低声道:“别叫也别动。”
夏黎黎惊讶抬眼,刀锋的冷光中闪过杨均泽的一双眼:“你……”
她刚想开口,匕首就抵入几分,皮肤上当即破开一条口子,漫出一点血腥的味道。
这气味儿弥漫间夹着一股香飘过来,那持刀人手上的动作顿了,他眯着眼转了转刀锋,冷光闪动中他看清了夏黎黎的脸。
他的身子贴着她的,在这夏日里头显出几分灼热,两人间久久沉默,半响,杨均泽才唤道:“殿下。”
巷子外也有人在唤夏黎黎,夏黎黎便扬声道:“不用进来。”
外头的随行这才应是,稍退出去,远远的站着。
“你这是在做什么。”夏黎黎问杨均泽。
“殿下。”杨均泽忽然笑了一声,也不同她遮掩:“臣杀了一个人。”
夏黎黎便心中有数了,所有剧情节点都提前了,他今日这便是动了张帆。
“你这是要杀我灭口吗?”夏黎黎轻声道。
杨均泽侧过头,慢慢凑近:“臣就算杀了人殿下也舍不得动我,臣自然也一样。”
他滚烫的呼吸霎时吹在耳边,夏黎黎略伸了伸脖子想避开,却露出纤长白皙的脖颈。
杨均泽视线微凝,鬼使神差地低下头。
他的唇瓣覆了上去,湿软温热的舌轻轻舔舐夏黎黎的伤口,她的血很甜。
那舌尖沾了血越发显得艳红,好似暗夜吸血鬼一般。
夏黎黎的手猛然攥紧了杨均泽的臂膀,有些失措的轻喘了一下:“你做什么?”
夏黎黎的声音软的过分,她自己却没察觉,杨均泽听在耳边身体却有些绷紧了,他低笑一声,炙热的气息喷在夏黎黎耳后,激起了层层战栗,他揶揄道:“殿下不是一直想让微臣服侍吗?”
原主倒是有这个念头,但念头总归是念头罢了,如今叫杨均泽说破,夏黎黎脸上不由发红,好在这里头黑倒是看不出来:“我没有。”她轻声辩驳。
杨均泽笑一笑还想说什么,耳尖却微微一动,他停了半瞬忽然猛地扯开夏黎黎衣领,露出她大半个肩膀。
夏黎黎呼吸凝噎,吓得眼里泛出一点泪花,才想要叫唤,却被他一低头堵住了唇瓣。
“呜,嗯……”她唇角溢出一丝低吟,随即又被裹挟着没了声息,她浑身发软,无力地攀着杨均泽低低呜咽。
他力气极大,压着夏黎黎的身子不得动弹。夏黎黎挣扎了两下反倒觉得他呼吸更沉,颤颤巍巍不敢动。
巷子外的动静越发大了,似乎响起几声争吵。
“你们是何人?”
“大胆,殿下在此,尔等也敢来冲撞。”
“臣等一路追捕歹人而来,恐他就在附近,既然殿下在此,更得仔细搜查,以防那歹人伤了殿下。”
杨均泽的唇舌开始往下游弋,顺着她修长的颈子一直落到她小巧圆润的肩头。
“叫出来。”杨均泽压着声音道。
“里头何人!”巷口终于响起官兵的声音。
“说了是殿下,你们也太过无礼。”
“臣必须确保殿下无虞。”那领头的官兵又道。
外头静了,似乎是在等着回应,那官兵慢慢握紧了手里的刀,拇指前顶,刀锋与刀鞘轻轻擦动。
杨均泽眯着眸子咬了下夏黎黎的肩,夏黎黎终于咬着牙发出一声喘息。
巷子里安静,这一声像是猫挠一样,顿时抓在所有人心头。
那官兵顿了下,面色骤然发窘问侍女道:“里头还有别人?”
那侍女也说不清,犹豫着不知如何回答。
杨均泽在她腰际摸了摸,抽出一块令牌。
“滚。”
巷口众人听到里头传出这一声,紧接着帝姬殿下的进宫令牌被丢了出来。
侍女这才反应过来,也大为羞窘:“好像是杨公子的声音。”
“殿下确实说要来这见杨公子。”另一名侍女也说道。
那官兵将令牌捡起来,这制式无人敢仿,黄铜牌子底下还刻着一个小小的夏字,他们上任前都会学着辨认这些个物件,确实是入宫门的牌子。
长乐帝姬的韵事在一些小官小吏当中也广为流传,那官兵只道是自己撞了个现场,不敢再留,将牌子还给几位侍女,又抱了抱拳道:“是我等莽撞了,还望几位不要放在心上,我等也是奉命行事,请几位帮忙在殿下面前解释解释。”
杨均泽习武之人,外头这一番话自然听得清楚,他伏在夏黎黎肩头闭了闭眼,停了动作。
“搜查的人走了吗?”夏黎黎也不是聋子,外头的喊话还是听得分明,她唇瓣开合轻轻喘气。
杨均泽直起身子看她,她眼里似乎含着一点亮亮的水渍,尽管夜黑看不分明他也知道,她脸上定是一片绯红。
梦中的景象似乎与眼下重合了起来,杨均泽不由自主地拿手指拭了拭她濡湿的泪眼,明知故问道:“哭什么,这么委屈吗?”
“你走开。”夏黎黎身上的力气又回来了,她低声骂道。
杨均泽像是想起了什么失声笑了起来。
夏黎黎莫名其妙地看他,这个卑鄙龙傲天,利用她还嘲笑她,真的是太可气了。
“殿下。”他忽然唤了她一声。
“干什么?”夏黎黎恶声恶气道。
“殿下。”杨均泽又唤她。
夏黎黎抬眼看他。
杨均泽替她拢了衣领,垂下了眼眸几不可闻道:“开心时见你也好,难过时见你也好,为什么都是你,夏黎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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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