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任云初被敲门声叫醒。
她套上羽绒服开门,林湛站在门外,神色瞧不清,只觉得比外头的夜色还沉。
“走了。”
“好。”
任云初返回身,拿上背包。
一出酒店门,寒风刺骨,她连忙把羽绒服帽子戴上。
宋一洲已经等在车边,看见她,打开车门。
“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
其实并不好,她睡眠浅,昨晚躺下后辗转许久才迷糊过去,这会儿头有些沉。
上了车,宋一洲说:“周至恒说等我们回来,要是他还没死,就请我们吃大餐。”
林湛哼了一声,没接话。
任云初:“他也醒了吗?”
林湛:“没醒,睡得比谁都香。”
车子往山上开,盘山路黑漆漆的,两边是黑黢黢的山影,车灯光线随着颠簸抖动,能看到未化的积雪,掺着泥地。
任云初神思飘忽,千里迢迢跑这里,凌晨爬山看日出,这种事她从来没干过,还是跟着两个说熟不熟的男人。
一路沉默。
到了徒步起点,天还未亮。三人带上装备,开始往上走。
山路比想象中难走,有些地方还有冰,踩上去嘎吱作响。任云初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宋一洲走在任云初身侧,偶尔伸手扶她一把。
“小心,这里滑。”
“好。”
任云抓着他的手臂跨过一块冰面。
前头的林湛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站定身子等着两人。
爬到可以看日出的一处平坦地,天边已经开始泛白。
任云初气喘吁吁,扶着膝盖大口呼吸。高海拔的空气稀薄寒凉,一呼一吸,喉管都辣了。
待呼吸平缓,她直起腰,看向远处。
群山连绵,雪线以上是一片雾白,雪线以下是灰褐色的山体。
天边从深蓝渐变成浅灰,又慢慢透出一点橙红,太阳要出来了。
宋一洲站在她旁边,目视远方,轻声说:“得知己追星赶月看日出,已是人生幸事。”
他的声音很轻,但任云初听得真切。
她侧过脸,看见宋一洲嘴角带着一点笑。
林湛没出声。
真的美,如果没有他们,或许她这一辈子都不会来雪山看日出。
大概率以后也不会再来。
任云初又看向林湛。他还是那个姿势,看着远方,脸上没什么表情。
人与这天地日月山丘冰雪到底有何不同?谁知道呢,但是人跟人是不一样的?
宋一洲似乎装着一个丰富细腻的感情世界,会为一场日出动容,会为一句话感怀。
林湛不一样。
他不会说这种话,甚至可能根本不会想这些。但他站在那里,迎着风,看着日出,身上有一种稳当到沉静的东西。
他做什么都理直气壮,说什么都理所当然,不矫情也不讨好。
更有生命力。
任云初不得不承认,人总是总是羡慕自己没有的东西,她就很羡慕林湛,就如她第一次到他家,看到院墙上肆意生长的爬藤,忍不住多瞧几眼。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
林湛:“走吧。”
下山比上山更费膝盖,任云初走得很慢,宋一洲依旧走在她旁边,时不时扶她一把。
林湛走在前头,步子还是那么大,但每走一段就会停一停。
到了山脚,三人坐上车,往酒店开。
任云初靠着椅背,眼皮越来越沉,迷糊间,酒店到了。
林湛:“你先下车,我送宋一洲去机场,他坐飞机回去。”
她意识到是跟她说话,便挺起肩背,“那么着急吗?”
“嗯,他工作忙。”
任云初回到酒店,开始收拾行装,收拾妥当后拿医学书籍出来看。
周至恒发来微信,问她房间里是否还有矿泉水,给他送一瓶。
任云初端着凉白开过去的时候,林湛刚好回到。
她把开水倒入凉白开,放在床头柜上,“喝点温水。”
周至恒哼哼着坐起来,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他咂咂嘴,“你还给我兑了温水?”
“嗯,阴阳水。”
“什么?”
“阴阳水,一半开水一半凉白开。水火既济,阴阳平衡,喝了精神头才好。”
周至恒又喝了一口,咂咂嘴,“有道理,跟男女一样,阴阳平衡,精神才好。”
任云初愣了一下,看着他。
周至恒浑然不觉,“你看我和马亦烟,是不是反过来了,她是阳,我才是阴——”
“周至恒。”
“嗯?”
任云初看着他,神色认真,“你是不是没有上过班?”
周至恒莫名其妙,“上过啊,怎么没上过,我以前在我爸厂子待过几个月。”
“那你也这样跟女同事说话吗?”
“哪样?”
“什么男女,什么阴阳平衡。”
周至恒无辜神色,“这怎么了?”
任云初吸了一口气,“这叫性骚扰。”
周至恒愣住了,嘴巴张了张,“这……这算性骚扰?”
“当然算。”
“我就是随口一说——”
任云初语气平和,却不容置喙,“随口一说也不行,这还是在酒店房间里,我听了会不舒服。昨天你帮了我,我把你当朋友才跟你说这些,以后别这样了,真的不好。”
周至恒颇有些哭笑不得,咧着嘴,神色有几分尴尬。
“那我以后不说了。”
旁边有人笑了。
任云初扭头,看见林湛靠在门边,嘴角压着。
周至恒:“林湛你笑什么!”
林湛收了笑,但那点揶揄还在眼底,“我没笑。”
“你明明笑了!”
“我只是——”他终是绷不住笑出声,“为了你们的友谊感到欣慰。”
周至恒试图用声量掩饰尴尬,“你欣慰就欣慰,笑个屁!”
任云初端着她的水壶,一声不吭走出房间。
林湛:“她说因为你对她有拉屎之恩,才提醒你的,这谁能忍得住。”
任云初轻手把房门关上,原地站了一会儿,热气从脸颊冒出,头发都麻了。
林湛总是如此,如此讨人厌,挑着别人脆弱的地方笑。
退了房,照旧是林湛开车,周至恒坐副驾,任云初坐后座,三人踏上返程之路。
开出去不到一个小时,周至恒忽然捂着嘴,“林湛,停一下车……我想吐!”
林湛骂了一句,打转向灯,把车停进紧急停车道。
周至恒推开车门,冲下去,扶着路墩吐了起来。
任云初别过脸,她不敢看那摊东西,光听声音已经够够的了。
林湛下车,给周至恒开了一瓶水。
“这一趟回去,得减去十斤肉。”
周至恒吐完了,扶着车门站起来,有气无力地说:“下次再也不去了。”
林湛看着他,哼一声,“上一次你也这么说。”
周至恒接过水漱口。
林湛嫌弃,离远了些。
“任云初,我跟你换位置,我想躺一会儿。”
任云初:“好。”
周至恒一上车,车里多了一股怪味儿。
林湛更嫌弃了,降下所有车窗,“臭死了。”
任云初换到副驾驶,屏息敛声。
周至恒在后座躺下,“哪一瓶水是我的了……任云初,这是你的水。”
任云初接过,放在扶手箱的水杯槽里,她把手伸进挎包里,捏着纸巾擦拭指头。
那瓶水任云初再也没碰过。
一路上,周至恒时不时哼哼两声,林湛嫌烦,把音乐声调大了。
十三个小时的车程,因为周至恒不舒服,他们没有下高速,只在服务区买点吃的垫肚子,也就那个时候,任云初才喝上了水。
林湛一路看在眼里,其实后尾箱还有半箱矿泉水,任云初不问,他便也不提。
他倒想看看任云初多能忍。
任云初的确很能忍,如果他不进服务区,她或许真能忍十几个小时。
短暂休整后,任云初提出换她来开,于是,林湛和她互换了位置。
林湛十八岁开始掌握方向盘,他发现,如果一个人开车从不压实线,那这个人一定是一个守规矩的人,任云初就是,她不但能忍,还很守规矩。
到了江城,周至恒说履行他活着回来就请客吃饭的诺言。
任云初拒绝,一路风尘,眼下她只想回家冲洗干净,躺在床上睡觉。
“你别这样,都说好的,我们去景韵轩,老板是林湛他爸以前资助的,老熟人了。”
“下次吧,今天太累了。”
“就在下一个路口,累你不也得吃饭么!”
“我真的不去了……”
“任云初,你老是这样,咱们到底是不是朋友!”
任云初无言以对,她不知道周至恒到底是什么物种,都快死半道上了,还惦记着吃喝。
周至恒:“林湛,你说她两句!你们不是亲戚吗?”
林湛看向任云初,提嘴,“我说有什么用,你的拉屎之恩都不管用了。”
周至恒嘿嘿嘿笑开,半死不活的,连笑带喘,“什么拉屎之恩,别胡说八道!”
任云初并不觉得好笑,她松开行李箱,三两步走到林湛跟前,抬起头。
“林湛,我谢谢你对安安的照顾,但是安安是安安,我是我,我想纠正两点。第一,我没有接受过你家里的资助。”
林湛神情微动,挪动一下步子。
这画面似曾相识,上次露营的时候,任云初就曾经这么与他对峙。
但也不是完全相同,眼下她额发有些乱,面容带着疲累,眼睛却是亮晶晶的。
“第二,我没有拉屎。”
这本预想中会有点长,随缘更,宝子别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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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