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云初进了酒店，拉开窗帘，酒店对面就有一家户外用品店，她寻思，店里应该有一次性纯棉内裤。
她并不想提醒林湛，林湛穿水杯还是住豪宅，与她何干呢。
但是周至恒高反并不是假，她洗澡出来，掏出手机，给周至恒发了一条微信，问他是否好些了。
没有回复，她又打电话给林湛，没接。
高反可大可小，任云初到底不放心，索性换上衣服去敲两人房门。
隔着酒店房门，隐约可以听到吹风机的响声。
没一会儿，响声消失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开了。
林湛披着浴袍，头发半干，耷拉着眼皮子瞧她。
“有事儿？”
“周至恒好些了吗？”
林湛往里看一眼，“还那样，死不了。”
“我发信息他没回，不行我点外卖送点药过来——”
“任云初……我头疼。”
周至恒的声音，声音听着已经蔫下去了。
任云初往里走，那是一间套房，因为周至恒高反，林湛才不得不跟他一起住。
这会儿周至恒蜷缩在被子里，露出半个脑袋。
“头很疼吗？？”
“嗯，脑袋嗡嗡嗡的，又涨又疼，我可能快死了。”
林湛瞥他一眼，“还有什么遗言，趁着没死透快点说。”
周至恒虚弱扭头，林黛玉一般，“任云初，如果我死了，你告诉马亦烟，让她不用等我，每年给我多烧点纸钱就行。”
任云初：“……你自己跟她说。”
“她拉黑我了。”
任云初温声安抚，“过两天，她就放出来了。”
林湛嘴角微微提了一下，扭头往卫生间走，“我警告过你，叫你别来。”
卫生间又传来吹风机响声。
周至恒阖着眼，胸口开始鼓动，“你知道么，林湛从来不穿酒店的浴袍，他嫌别人穿过了，脏，你来他才穿的，因为他没内裤，他在里面吹内裤……”
任云初：……
她从何知道，也并不想知道，罢了，眼下周至恒脑子不清楚。
“我给你买布洛芬，要是实在疼得厉害，送到了你就吃，实在不行就送你去医院吸氧。”
“没事儿。林湛买有氧气瓶。”
周至恒幽幽叹息，“任云初，你真是个好人，幸亏你跟我一起来了。”
任云初有点想笑，“我们一起来的，也要一起回去。”
第二天下午，周至恒说头不疼了，症状消失大半。
收拾好行装，林湛开车，周至恒坐副驾，任云初和宋一洲坐后座。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往上，窗外的景色从灰绿慢慢过渡成雪白。
任云初坐在后座，看着那些经幡从车窗外掠过。打开一点车窗，五色经幡在风中啪啪作响。
周至恒嚷嚷着要停车拍照，林湛把车拐进一处观景台。
任云初站在经幡下，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有些乱。她抬手拢了拢，眼睛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雪山。
宋一洲走过来，站在她身侧，“风好大，别冻感冒了。”
“没事儿。”任云初收回视线，“洲哥，是谁提议的，要去雪山看日出？”
宋一洲：“我提的，最近有两三天闲工夫，不来只怕以后没机会了。”
任云初笑，“怎么会呢，人生那么长，总有不忙的时候。”
“是啊，人生那么长。”宋一洲望向远处，话被风打散，“林湛过段时间去找他妈，趁着这会儿雪没化，他就说陪我来看看。”
任云初由衷赞叹，“你和林湛感情真好！”
宋一洲笑了，“他生下来我就认识他了，发小，我们两家以前是邻居。”
“怪不得呢，跟亲兄弟一样了。”
“那是，林湛小时候特别可爱，脸圆溜溜的，每个人都喜欢他，我们都叫他湛湛，前几年我叫他湛湛他就不答应我了，他嫌难听。”
任云初忍不住往后看了一眼。
后头那个一脸冷傲的男人，实在难以贴合一个脸蛋圆溜溜的可爱男孩形象。
“你说找那个刘庆雄团队的小伙，怎么样了？”
“我就打过电话，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
“怎么说？”
“他什么都不愿意说，戒备心很重。”她顿了顿，“我打算亲自去找他，面对面或许能问出一些事情来。”
宋一洲点点头，“这种人当面谈确实好一些，需要我陪你去吗？”
“我自己去就行，他在桐城，也不算太远。”
风声混合着经幡啪啪响动，不远处，林湛靠在车门边看手机，周至恒包裹得严严实实，举着手机一阵猛拍。
拍完了，周至恒凑到林湛身边，在他肩背后啧啧两声。
“宋一洲是不是喜欢任云初？”
林湛抬首望过去，“不知道。”
周至恒压低了嗓门，贱兮兮的，“你看吧，任云初是你亲戚，不跟你亲近，倒是喜欢找宋一洲说悄悄话。”
林湛睇他，“她不是我亲戚。”
周至恒自说自话，“不过他俩挺配的，性格稳，智商高，都是稳稳当当心里有数的人，不像咱们——”
林湛打断他，“你不要什么都拉上我，你心里没数，我心里有数。”
“你就说，他俩配不配？”
林湛又望过去。
宋一洲不知道说了什么，任云初扭过脸，和宋一洲对着笑，她和宋一洲都穿得很素，一个黑羽绒一个黑冲锋衣，天儿不算好，灰蓝灰蓝的，五彩经幡在两人头上狂舞，莫名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契合。
林湛：“配不配我说了不算。”
“谁说了算？”
他顿了顿，“老天爷说了算。”
宋一洲的确比他和周至恒稳重，情绪也稳定，但是周至恒不知道，世事不遂人愿，宋一洲身体不好，或者这辈子都不会娶妻生子。
任云初和宋一洲上了车，车里安静了两秒。
周至恒扭头，笑嘻嘻的，“你们聊什么呢，聊那么久？”
任云初：“……久吗？”
宋一洲：“久是不久，说了几句话，风都灌肚子里去了。”
车子继续往前，雪山越来越近。
岂料一路弯弯绕绕，周至恒的脸色越来越白。
林湛眉头拧了起来，“前面有个休息站，你在那里等，我叫车送你回酒店。”
周至恒挣扎，“我想上——”
“你上吧，不一定能下来，把你埋在上头。”
宋一洲劝他，“哪里的日出都一样，不用非得上雪山。”
到了休息点，林湛把周至恒弄下车，交代了几句，又塞给他一瓶氧气。
周至恒可怜巴巴的，“你们几点回来？”
“看了日出，马上就回。”
“要是我在你们回来之前就死了呢？”
“死了就埋。”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补了一句：“拿好充电宝，死之前给我打电话。”
这就是他为什么不愿意让周至恒过来，周至恒容易高反，他顾着宋一洲，实在难以照料到两头，更何况这会儿又多了一个任云初。
任云初跟着下了车，往休息站的卫生间走。
卫生间很简陋，门口挂着一个掉了漆的牌子，上面歪歪扭扭一个“女”字。
她推开门，一股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
任云初脚步顿在门口，憋着气往里看了一眼，那画面让她瞬间退了回来。
这会儿不上，上了雪山只怕更没有地儿小解，她试图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不就是上个厕所吗，闭着眼睛憋着气，一分钟就解决了——
不行，真的不行。
她扭头看向车子那边，林湛正在整理装备，宋一洲和休息站的人聊天，还有一个蔫吧病号歪在休息站的椅子上。
算了，憋着吧，回山上再说。
她往回走，周至恒不知道走过来了，手里抱着氧气瓶，脸上挂着迷之微笑。
“任云初。”
她停下步子，“你出来做什么？”
周至恒不答反问：“你是不是不敢上厕所？”
任云初顿了一下，“没有。”
“不敢上就不敢上，我又不笑话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周至恒嘿嘿笑了两声，从脚边拿起一个黑色的大背包，拉开拉链，掏出一个折叠起来的东西。
“拿这个去用。”
“这是什么？”
“帐篷，野外洗澡用的，也可以当厕所用。”他努努下巴，指向不远处，“那边，找个没人的地方解决，我帮你看着。”
任云初看着那个帐篷，又看看周至恒。
周至恒这会儿脸色苍白，却一副得意邀功的模样。
“你怎么会有这个？”
“学林湛的。”他把帐篷塞到她手里，“他嫌外面的厕所不干净，走哪儿带哪儿，我给马亦烟备了一个。”
任云初下意识往边上看了一眼。
林湛扭过头来，往这边看，隔着不远，她能真切感觉到那道视线，似乎已经整理好，等着她上车。
她收回目光，抱着那个帐篷。
“赶紧去，等会儿该出发了。”
任云初抱着帐篷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
周至恒还歪在椅子上，抱着氧气瓶，冲她挥了挥手。
她忍不住翘起唇角。
周至恒这个人，是真的不靠谱，也是真的贴心。
怪不得马亦烟和他分分合合，总是分不开。
任云初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她把帐篷支起来，帐篷不大，但是撑起来严严实实的，拉链一拉，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释放的一瞬间，心理生理都得到了纾解，任云初没来得及高兴，又碰上了尴尬事。
她第一次用这种便捷帐篷，忙活了好一会儿，支架怎么都收不拢，越急越乱，越折腾整个帐篷越是歪歪扭扭。
任云初半蹲在地上，对着帐篷手忙脚乱，属实狼狈。
不远处，靠在车边的林湛抬起头，随意一眼，便定住了目光。
只见任云初蹲在地上，跟一个小小的帐篷较劲，发丝在风中乱舞，比起李念安的鸟窝头，有过之而无不及，她一脸无措又不甘的样子，实在可乐。
最后，她实在无法，扛着帐篷往回走，低眉顺目回避人的神色，又添了几分滑稽。
他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
任云初是个聪明又周到的人，难得有这狼狈笨拙的一面，林湛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恶趣味，总之，他看见这一幕，心情甚好。
周至恒大概是贾宝玉投胎，至死也看不得女孩儿受苦，他带着氧气瓶迎上来。
“不会收吗？”
“嗯，支架怎么都收不好。”
“没事，放着，我给你弄。”
林湛慢悠悠走过来，目光在那团乱糟糟的帐篷上扫了一眼，语气淡淡，听不出情绪，“他都快死了，给我吧。”
任云初低着眼睫，把帐篷递给他。
林湛接过去，帐篷在他手里异常听话，三两下就叠好了，他随手塞进周至恒的背包里，一句话没说。
任云初抿了抿唇，“谢”字到底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