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就到了开工日,每一次过年回来,都会有那么几个人离职,自然,也会加入几个新人。
大健康部又来了两个新人,一个运营,一个销售。
彭总监把那位女销售的位置安排在任云初对面,让她多带带。
这位女销售年近三十,叫陈青,当天中午,陈青很热情地说,要请任云初下去吃饭。
任云初推辞不掉,便和她一起吃了顿饭。
陈青很会来事,在饭桌上打听公司的高层都有谁,又绕着弯子问她,产品线的薪资待遇有多少。
任云初给了一个模糊的答案,市场价,和同行差不多。
“医美部呢,我们有没有内部员工价?”
“看项目的,并不是每一个项目都有。”
陈青凑过去了些,“意思是,我们也能卖?”
任云初笑笑,“可以自己做,但是不能转让,因为内部员工价比渠道拿的价要低,公司规定,员工介绍客户,统一按照渠道价拿佣金,谁都拿内部员工价去倒卖,就没有人愿意干活了。”
陈青撇嘴,“规定是规定,肯定有人这么干啊。”
任云初但笑不语。
每一行都有每一行的潜规则,赵莱就没少干过倒卖员工价的事情。
付款的时候,任云初主动把一半的饭钱转到陈青微信上,陈青客气了两声,倒是收得很快。
下午,外卖员送了两大纸盒的奶茶咖啡,是陈青点的,部门的人人手一杯,她亲自送到彭总监办公室,又提着另一袋去了医美部。
第二天中午,陈青说要点外卖,问任云初要不要一起。
任云初拒绝了,那以后,两人再没有一起吃中午饭,客客套套做起了一般同事。
有些人,接触一两次就知道气场相悖,不会往下深交,任云初知道,她会让赵莱进入她的生活,却不会和陈青做饭搭子。
小学开学第一天,任云初接到安安,安安鼓着腮帮子,委屈巴巴说,班里有个男生欺负她,丢纸团打她,还说她爸爸妈妈做坏事,被关起来了。
“我说我爸爸妈妈在国外,我妈妈还打过电话给我,他都是乱说的,史今煊就说我说谎,我爸爸妈妈在坐牢!”
任云初揽上她的小脑袋,一边往回走,一边安抚道:“有些男生就是喜欢胡说八道,我小时候也被一个男生欺负过,后来我回家跟我妈妈说了,我妈妈去学校找老师,老师教训了他几句,他就不敢了,我会和蒋老师说,让蒋老师批评他。”
“要是他还说呢?”
“要是他还说,你马上找老师,晚上回来马上告诉姐姐。”
安安点头,“姐姐,我还要告诉哥哥,让哥哥去教训史今煊。”
“这一次先不告诉哥哥了,如果那个男生还欺负你,你再跟哥哥说,我们就给他一次机会,只有一次,没有第二次,知道了吗?”
“知道啦。”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挡住去路。
任云初抬首,一时失语。
“这么巧,这是你表妹?”
“……嗯。”
“读几年级了?”
任云初没有回答。
他看着安安,“你读几年级了?”
安安:“我读一年级,哥哥,你是谁呀?”
谢凌尧如老友相见般,耸耸肩,“我是你表姐的朋友,你们住在哪里?”
任云初牵起安安的手,一语带过,“住在附近,你怎么在这里?”
“附近有个流浪动物救助站,我们公司现在有做流浪动物的救助活动,我现在就是一个兽医,过来看看那些猫猫狗狗。”
他穿了一件深色竖条纹衬衣,袖口卷起来了些,看着不像兽医,倒像是一个忙里偷闲的精英人士。
任云初不搭腔。
不管是兽医还是精英,与她何干呢。
安安仰着小脑袋,问:“哪里有猫猫狗狗?”
谢凌尧笑说:“我有很多,你想要的话,我可以送一只给你。”
“我想要,你有小狗吗?”
“小狗我当然有。”
“什么颜色的小狗呀?”
“什么颜色的我都有。”
安安两眼冒光,扯着任云初的手,“姐姐,我想要一只小狗。”
任云初毫不留情断她的念想,没有一点余地,“不可以,我们住的地方不能养狗,房东会把我们赶出去。”
安安脑子转得快,“我可以养在哥哥家里啊。”
“哥哥也不可能给你养,不信你问问他。”
林湛连卢姨浇菜的味儿都忍不了,更不喜欢猫狗,宋一洲的老猫漏尿,他就嫌弃得很,怎么可能给安安养狗呢。
谢凌尧蹲下身子,饶有兴致的样子,“你还有一个哥哥?”
“嗯。”
“你可以带他来看狗,说不定我能帮你说服他。”
“哥哥忙得很,以后再说吧。”任云初两手抓着安安的小手,“安安,走。”
姐妹俩走远了些,安安回头望了一眼,“姐姐,那个哥哥不是你的朋友吗?”
姐姐是一个有礼貌的人,每一回和大人分别,都会让她主动说再见,但是这一次没有。
任云初垂眼看她,“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为什么不是了呀,你们吵架了吗?”
她“嗯”了一声,顿了好一会儿,又说:“姐姐刚才跟你说过,每一个人都只有一次机会,没有第二次。”
“噢。”
任云初给蒋老师打了电话,蒋老师并没有打探安安家里的**,表示会找史今煊问清楚,处理结果会及时与她沟通。
挂了电话,任云初看往另一边的小房间,小孩儿受伤快,愈合得也快,这会儿安安又没心没肺玩开了。
她不知道那个小男生从哪里知道的消息,也用不着打探,再密实的墙也遭不住两头嚼的舌根,日子还得继续过,她还是要带着安安往前走。
元宵后一天,任云初接到宋一洲电话,约她到射击俱乐部见面。
任云初到的时候,宋一洲和林湛正在射击。
他们脱掉了冬衣外套,林湛还是老样子,宋一洲看起来似乎消瘦了些。
宋一洲问她要不要来两发。
任云初离得远远的,摆手,“算了,我不会。”
“不会可以学。”
“我学不来这个,你们打吧。”
饶了她吧,军训的时候,实弹射击是她最害怕的环节,不单单是那冲击力,大概天生肾气不足,连带着心胆气虚,她是一发子弹一个哆嗦,根本控制不住,这会儿她恨不得两指塞耳朵。
他们休息的间隙,任云初也松了一口气。
“洲哥,你是不是瘦了?”
“是吗?”
“是啊,过年个个都胖了,你怎么瘦了呢。”
宋一洲:“可能最近帮我妹带孩子累的,瘦也是瘦一两斤。”
他说她妹嫁到外地,生了一对双胞胎,她妈跟着帮忙带孩子,过年回来,他也帮忙带几天。
聊完家常,宋一洲给她带来了一个消息,IPO全面收紧,监管审核全链条倒查,严审资金用途,纵合横推迟了上市的进程,她有更充裕的时间去查她爸的事情。
任云初心里激荡,或许一年,或许一年半,足够了,而且,舆论对上市影响加大,这些对她来说,都是好事。
宋一洲简直是她的贵人。
林湛去拿水,任云初把从周元菊那里得到的信息都告诉了宋一洲。
“厂里没有监控吗,如果刘庆雄接送严彤,火灾后,警察不可能不找他。”
“大门和侧门都有监控,车间和走廊也有,但是那时候还没开业,只有大门的监控是打开的,刘庆雄一直走的侧门,因为宿舍楼靠近侧门。”
“会不会是情杀,严彤怀孕了,逼刘庆雄离婚,刘庆雄没办法,制造了火灾,最后承受不了压力,开车冲进水里自我了断。”
“我也这么想过,但是总觉得不至于,刘庆雄和他老婆分居很久了,要离婚也不难,何必杀人放火呢。”
“这说不准,有时候就是一念之差。”宋一洲沉吟片刻,“你见过刘庆雄吗,他跟你爸关系怎么样?”
“见过几次,他也是清临人,本来是跟着包工头管工地的,认识我爸以后才开始做药材,他俩的关系,感觉比一般的老板和员工要近一些。”
“他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任云初脑海里浮现一个模糊的影像,“就是——”
她试图描述那个人,一时之间又找不到合适的词儿。
林湛回来了,带回了三瓶水,两瓶常温,一瓶冒着寒气。
宋一洲很自然拿了一瓶常温的。
任云初接过另一瓶,指节触碰到那冒着水珠的瓶身,冰得冻手。
这一个冰凉,倒是把那词儿给憋出来了。
“刘庆雄有点匪气。”
“匪气?”
“对,就是江湖气。”
“是不是那种十几岁开始混社会,混过工地,做过工程,又跟着你爸做医药销售,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任云初点头,“没错,就是你说的这种人。”
宋一洲下了定论,“这种人不会自杀。”
林湛拧开瓶盖,“哪种人不会自杀?”
宋一洲提嘴笑了,“我问你,假设你有老婆,有两个孩子,你在外面又找了一个,外面这个怀孕了,你会不会……”
林湛眉头拧起来,“才过完年,你别恶心我,你假设你自己不行?”
“我们现在不是在进行性格测试嘛,外面那个逼你离婚,你冲动之下杀了她,杀完人你后悔极了,害怕极了,这个时候你会不会选择自杀。”
任云初稍稍仰起头,咽下两口水。
这个假设太过惊悚,她自己都没有办法回答。
林湛把瓶盖又拧上了,鼻端一嗤,“等不到她逼我离婚,她勾搭我的时候我就把她干掉了,我都有老婆孩子了,她勾搭我做什么。”
宋一洲:“那时候你已经结婚十几年,早就腻了。”
“我为什么要娶一个会让我腻的老婆。”
“……”
宋一洲看着任云初,撇嘴,“样本选错了,林湛没有参考价值。”
任云初笑了起来,她深以为然,林湛太另类了,实在想象不出来,哪个女人做得了他的老婆,又有哪个女人做得了他的小三。
林湛没有放过宋一洲,“那你呢,宋大状,你杀了你的小三,惶惶不可终日,会不会杀你自己。”
宋一洲不动了,垂着眼睫,似乎在认真思索这个问题。
末了,他抬起眼,嘴角带几分自嘲,“不会,杀都杀了,又没有被人发现,好死不如赖活。”
任云初有瞬间的失神。
这或许才是真实的答案,如果没有被人发现,一个正常的男人,没有畏罪,又怎么可能自杀。
突然砰砰两声,她吓了一个惊魂,呆滞两三秒后,张一个小口微微喘息。
林湛扭头,歪着脖颈看了数秒,慢悠悠确认,“任云初,你是不是没有胆?”
“……”
任云初面皮烫了起来,她想起第一回在林湛家吃晚餐,厨房的锅盖掉了,她手里的汤勺也跟着掉了。
他哼笑,“你们中医世家没有藏点熊心豹子胆?吃什么补什么,你也补一补。”
任云初下意识捋一下额发,声儿轻轻的,“没有,有的话我早就吃了。”
中医也会生老病死,即便生于中医世家,她也没有金刚不坏之身,和所有人一样,安安补不了脑子,她也补不了胆子。
但是她不想和林湛理论,谁能理论得过他呢。
上次在崇台,林湛给她帮了忙,也没有要她改签机票的钱,她又多欠了一次人情。
怎么还这个人情,任云初暂时不想费神,反正对林湛来说,还不还无关痛痒,不还他不记账,还了他也不领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