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是林湛开车,任云初和安安坐在后排。
又被他说对了,下雪天,新能源汽车亏电厉害,看着续航里程不断往下掉,任云初心里难免忐忑,只盼着能到目的地。
好在电量即将耗尽之前,顺利到达小镇,林湛带着安安开车去找地方充电,任云初拎着礼盒进了周元菊家。
大过年的,她带着礼物上门,周家人自然以礼相待。
周元菊已经快六十,面容清瘦。
寒暄过后,她和周元菊在屋里聊起了十年前的事故。
那时候周元菊没到五十,她男人在江城做建筑工人,她跟随在江城做保洁,打打零工,当时挂靠的保洁公司也在江城,那一次被公司安排,到清临打扫厂子。
那天,刘庆雄开车接她到清临,本来是要两个人,有一个临时有事没去成,她自己在厂里打扫三天,也在厂宿舍住了三天,她走后两天就出事了,警察找她回去调查过事故,后来她离开江城,再也没有那边的消息。
“一直是刘庆雄安排你干活吗?”
“不是他,他送我到厂里以后就走了,是那个叫严彤的姑娘安排我干活,她不也不在了吗,那时候哪里知道会出这种事情。”
“严彤跟你一起住厂宿舍吗?”
“没有,她不住在厂里,应该是跟她对象在一块儿。”
任云初心口突突了两下,好似某一个等了十年的谜底要揭露答案。
她咽一下嗓,终是开口问:“她对象是谁,你见过吗?”
“就是那个姓刘的啊,刘总,你不知道?”
“刘庆雄?”
“对啊,每天晚上来接她回去,那可不是她对象么。”
任云初有些晃神,语气也轻了些,“我不知道,公司规定内部员工不能谈恋爱,同事一起坐车,也不一定是对象。”
周元菊脸不以为然,“怎么不是,还在厂里吵嘴呢。”
“……是不是闹着玩的,同事也会吵嘴。”
“那不一样,我看着是对象,这个男的还在你们公司?”
任云初默了默,垂下眼,“他死了。”
周元菊吓了一跳,“嘶”地一声,“死了,怎么死的!”
“我也不清楚,听说是喝多了掉河里死的。”
“你不说谁知道,这可吓人哩!”
任云初又拿出那张别克商务车的照片,问她后来有没有见过这辆车。
“见过,出事以后我不是被警察叫过去了嘛,问我卫生怎么搞的,哪里放了什么东西,那时候外头好多人围着看热闹哩,这车就停在大门口。”
“出事以前也停在大门口吗?”
“以前……”周元菊想了想,“我就记得他开到侧门那里接严彤,那里靠近宿舍。”
“你记得那么清楚吗?”
“那可不清楚,我都吓坏了,头一回被警察叫过去,别的事情我不记得,就那几天,睡都睡不好,我记得可清楚了。”
任云初得到了很多信息,比她料想的还多,折腾这一趟属实不冤。
刘庆雄和严彤有婚外情,商务车在火灾后出现在大门口,说明刘庆雄是火灾之后才出的事。
最重要的,她爸并没有和严彤有什么风流韵事,这对任云初来说非常重要。
从周元菊家出来,她站在冰天雪地里出神。
严彤怀孕了,但是刘庆雄仍旧没有离婚,还准备出长差,两人吵架,年轻姑娘逼迫他,要么离婚,要么鱼死网破?
刘庆雄发现大火烧死了严彤,自己开车冲进水库?
如果不是意外起火,到底是谁放的火,那会儿已经凌晨了,为什么严彤会在她爸的办公室里?
大概是脑子冻混沌了,实在难以拼凑十年前那场大火的场景。
她搓搓冻麻的双手,掏出电话打给林湛。
林湛说,镇上没有快充,充到明天也回不去,他充了一会儿,就带安安到县城找快充了。
任云初在小店里吃了一碗当地的豆腐脑和几个煎包,豆腐脑咸味儿的,第一口有些怪异,再吃几口也还可以,煎包卖相不好看,倒是挺好吃的,吃完她又打包了几个煎包。
这一折腾就到了傍晚,天上又飘起了雪花,林湛接上她的时候,雪已经下得很大。
她有些担忧,“下大雪了,会不会不够电回去。”
“会。”
“那怎么办?”
林湛淡道:“不走高速,走国道,没电就丢车,跑步回去。”
安安看着外面的雪花,拍掌说她喜欢跑步,她想跑步回去。
小孩儿没有烦心事,安安吃了一个小煎包,很快就迷瞪过去了。
林湛方向感真的很好,他只不过开车前看一次导航,便能准确无误把车开上国道。
任云初闭上眼睛。
今天问到的信息,不能称之为转机,但她感觉事情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即便被抛在这个异乡的雪夜,似乎也不用过分担忧。
恰在此时,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来自江城的。
“云初?”
是一个年轻男声,任云初听不出来是谁。
“我是哥哥。”
任云初一时无语。
“你现在在江城吗?”
“我不在江城,我在外地呢,你呢……”
“我在江城,你怎么跑外地去了,是去找男朋友了吗?”
“不是,有点事情要办,明天就回去了。”
表哥刘承旭顿了下,似乎不相信她的话,“大过年的办什么事,要是有男朋友,你带过来我看看。”
任云初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我知道了,舅舅舅妈还好吗?”
“好不好你自己不会过来看看?谁像你这样的,几百年不来看一回舅舅。”
任云初沉默了。
“你什么回来,我带你嫂子,和依依去看看你。”
“……”
“放心,不用你给红包。”
约定了时间,任云初挂掉电话。
林湛安静开车,对她这一通电话置若罔闻。
车速并不快,起初还看得见外头光秃秃的树丫子,一刻钟前还灰蒙蒙的一片,现在已经被暗夜覆盖,只看得到两道车灯外的飘雪。
有一些事情,她一辈子都不会对外人说。
十年前,她双亲过世,那一年她高二,有一天,舅舅让她上家里吃饭,那一顿饭她永生难忘。
她打小就是内敛的孩子,也并不亲近舅舅舅妈。
舅妈煮的饭,煲了莲藕排骨汤。
因为不好意思吃排骨,她便捡着莲藕夹,那是一种粉糯的莲藕,专门拿来煲汤的,产地命名,但也并不名贵。
她默默吃饭,也不知道夹了几块,舅妈出声,说了一句话。
“不要吃那么多莲藕,留一点给你表嫂,她喜欢吃。”
那时候表哥新婚燕尔,全家人都很宠表嫂。
那一刻,她就下了决心,永远不会去他们家吃饭,或许是少女心性,敏感脆弱,她记到了今天,而且再也不喜欢吃莲藕。
舅舅舅妈在江城买有房子,但是一直在县城上班,表哥以前在江城上学,她妈作为姑姑,一直帮忙照料着,她小学的时候,表哥每个周末都会去她家里吃饭,妈妈给他洗衣服,装牛奶,像爱护自己孩子一样爱护他。
表哥以前会给她打电话,但是叫不动她,久而久之,也懒得再搭理她,将她的刻意疏远归咎于她凉薄淡漠的性子。
她在追溯十年前的旧事,旧人也一个个出现了,是否真有量子纠缠一说?
临近崇台市区,车子提不起速了,林湛把车往辅道里开。
任云初收拢神思,看着车子慢腾腾的,跟走路差不多,最后彻底停了下来。
她打电话给车行的人,那人让她在那里等着,他叫道路救援的人过去拉车。
林湛却说:“叫李念安起来,等他们过来,人都冻死了。”
“车子怎么办?”
“一辆破车,开又开不了,谁会要。”
任云初把安安摇起来,给她穿好衣服,戴上围巾帽子。
下了车,才知道什么叫天寒地冻,风裹挟着雪,吹到裸露的肌肤,跟针扎一般又麻又痛。
安安雀跃,鞋后跟在雪地上来回磨搓,“好多雪啊,好多雪啊!”
林湛看也不看,别着脸站在两米开外。
虽然光线不足,但是任云初感觉得出来,他在摆臭脸。
他当然不高兴,如果不是因为她,这个时候,他已经舒舒服服躺在家里了,何至于在这雪地里受罪。
任云初走过去,“林湛,你饿了吗?”
林湛瞥一眼,“你说呢,一天饿三顿。”
为了充那破车,他跑了几个地方,在大雪天里找充电桩,安安要吃炸鸡腿堡,两人雪地里走了好久,他又不喜欢吃那玩意儿,这会儿早已经是前胸贴后背。
任云初拿出那个油皮纸袋,“你先吃几个煎包,回到酒店我请你吃饭。”
他闷着脸拿起一个,那煎包跟歪瓜裂枣一般。
“这什么煎包,这么难看。”
“刚出锅的时候好吃的,现在可能不好吃了,你先垫垫肚子。”
林湛一口塞进嘴里,嚼巴两下,大概是饿坏了,他索性拿走那一整个油纸袋。
“走了安安!”
三人往市区方向走,再过两个路口有公交车始发站,就算打不上车,也能坐公交车回去。
安安边走边玩雪,才过了一个路口就气喘吁吁的,难受得要把围巾扯下来。
任云初拦住她,“不能不戴围巾。”
“围巾挡住我呼吸了!”
“闭上嘴巴,用鼻子呼吸,冷气进入肚子,今晚上要拉肚子。”
安安呼哧呼哧喘气,“可是我鼻孔太小,我要憋死啦!”
林湛耷拉眼皮子瞧她,“不是鼻孔小,是鼻屎多。”
“我鼻屎又不多!”
“以后就叫你鼻屎大王。”
“我才不是鼻屎大王,你叫我鼻屎大王,我叫你拉屎大王!”
任云初忍不住笑出声儿来。
林湛蹲下身子,拍拍背,“来,鼻屎大王。”
安安趴在他背上,嘴巴还不服气,“我不是鼻屎大王,我是李念安。”
任云初给她围好围巾,“李念安,长大挣了钱,记得孝敬哥哥,给哥哥买东西。”
“我现在就有钱,哥哥你想买什么呀?”
林湛哼哼,“你那三瓜两枣够买什么。”
安安小嘴在围巾下,脆生生给他画大饼,“等我长大了,我给你买飞机,买火箭,买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