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48:
这进度拉得是不是有些太快了。
盛苛苡大脑一时没转过来,身边的周礼已经出了声:“是,准孙媳妇。”
半卧在病床上的周爷爷瞬间喜笑颜开,他颤颤巍巍地抬起手。
瘦骨嶙峋的手背上,几条血管太过明晃晃,颇有几分的触目惊心,插着几根管子。
盛苛苡见状已无心多虑爷爷对自己的称谓了,她松开周礼的手,轻巧一步上前,面上挂起疏和的笑。凭借长时间面对客户的经验,她已然能熟练地将嘴角勾到最恰到好处的弧度。
“爷爷好。”
“我的名字是盛苛苡,”她自保家门,又顿了顿才说,“是周礼的女朋友,来看望您了。”
周爷爷半眯着眼,若有所思地打量了打量她。
盛苛苡承着这样的目光,徒增了几分压力,抱着甜品盒子的指腹微微用力发白。
“你这小子,之前从来没听你提起过对哪个女孩子有心思,这怎么我快没了,就直接变出来了个孙媳妇出来?”
“呸呸呸,”周礼将果篮放在一边的柜子上,单手插兜地重新站到和盛苛苡并肩的位子,“不吉利。”
老人家显然已经过了忌讳这些的阶段,听周礼的制止也只是轻轻地啧了啧舌,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态。
“是不是在骗我?”周爷爷鼻子一横。
盛苛苡心里本就发虚,目光稍有躲闪。
倒是周礼,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怎么会?”
“我和苛苡是高中同学,几个月前在玔临又遇见了,这才有机会重修当年的遗憾,哪里来得骗你一说。”
周爷爷显然不信自家孙子,偏过头来看盛苛苡:“小姑娘是么?”
四目被迫对视,盛苛苡嘴角还维系着刚刚的微笑弧度。感觉周礼在她的背后,用指腹戳了戳突出的一段腰骨。
“……是真的。”
盛苛苡洇了洇嗓子:“我、我高中就喜欢周礼了。”
“九年零九个月。”
话脱了口,屋子的三人都愣住。
周礼的手怔在半空中,深棕色眸子下似是黯了一瞬的光。
周爷爷瞬间大笑起来,八十多岁的人了,看人识人的经验还是有的。面前这小姑娘,双颊微红,眸底清澈,也不惧与人对视,一看就是讲真话的。
他睨了一旁的周礼一眼:“没看出来啊,你小子还有这福气。”
无意之中吐露了真心话的盛苛苡,见爷爷信以为真,也终于松了口气。
避免他再追问下去,赶紧从一边的果篮里抓了个红苹果来:“爷爷能吃苹果吗?我给您洗一个。”
“能。”
“不能。”
一老一少的声音同时在病房里响起。
周爷爷:“我都快没……”
周礼见他又拿这句话来当开场白,赶忙认了投降:“能能能。”
盛苛苡得了令,这才去洗苹果,回来后坐在周爷爷的窗边,用水果小刀,一圈一圈地削着皮。
周爷爷对她有很多的好奇,各种问题层出不穷;盛苛苡就一句一句地答着,不厌其烦。
周礼则靠在窗边,目光温柔地注视着二人。
他不禁回忆起刚刚盛苛苡对爷爷的解释,彼时的盛苛苡眼睛亮亮的,好像只顺了毛的白兔。
一下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周礼起身,拦下相谈甚欢的二人。
“天快黑了,我送苛苡回家,您也该早点歇下了。”
经周礼提醒,盛苛苡这才意识到二人已经闲谈了太久。她匆匆起身,不愿耽搁周爷爷的休息:“那我明日再来看您。”
周爷爷自然是笑着应好。
注视着两人都快走到门前了,他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一拍床边。
又撅起嘴来:“诶,等等等待,我还是不信你小子这么好命,说找到媳妇就找到媳妇了?”
周礼耐着性子纠正:“准媳妇。”
祖孙二人陷入僵持,周礼无奈退步:“您老人家又想做什么?”
周爷爷颤巍地举起双手,将两个大拇指对合一起,冲着两个小年轻挤了挤眼睛。
“总要做点什么有信服力的吧?当我这个老骨头很好糊弄?”
盛苛苡没想到还有这茬,她整个人都僵硬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以什么反应。
周礼抬手,揽在盛苛苡的手臂处,将她圈在了怀里,像是想用这个亲密接触,给周爷爷证明什么。
“这公共场合,来往人多。”
老人家显然不接招,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我都是要没的人了,不指望能看到你婚礼,就这点愿望都不能满足吗?”
盛苛苡半个身子躲在周礼的身后,在周爷爷的视野盲区里,她轻抬手臂。
葱白指尖轻扯住了周礼衬衣的衣摆。
她睫毛轻轻颤着,倘若她已经做好了接受周礼的打算,让这个吻早些到来,圆周爷爷的一个心愿,也未尝不可。
周礼接到了她的暗示。
半转过身子,手掌轻枕在盛苛苡的颈后,俯身向前。
轻轻一吻,落在她额前的碎发上,温热的鼻息宛若蝴蝶振动的翅膀,抚过时是电流流经的酥麻感。
盛苛苡的手不自觉地紧蜷起,指甲深陷掌中。
不过半秒,周礼松开了她,他回头看向得逞后一脸骄傲的老人家,耸了耸肩:“这回可以放我们走了吗?”
……
出了病房门,周礼立即松开了盛苛苡的手。
盛苛苡迅速将两只手叠在一起,消化着周礼残存的体温,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
“对不起,刚刚冒犯了,”周礼一本正经地道起歉来,“爷爷他平时没那么严谨,很好糊弄的,不知道今天这是怎么了……”
“没啊,没事。”
盛苛苡摇了摇头:“更何况你刚刚也没……亲到我嘛。”
因为害羞,后几个字她吐得格外小声,连目光都躲闪。
周礼笑了笑,逗她:“盛小姐好像很失望的样子。”
他方才“苛苡、苛苡”地唤她,亲昵得仿佛他们真的是相知很久的恋人。只是一门之隔,他便又退回了曾经的界限,比起疏离,更多的是故意而为的暧昧。
“盛小姐”三个字被他念得极好听,像是阳春三月里的一捧清水。
有……这么明显吗?
盛苛苡扼下想抬手贴上脸颊,检查自己表情是否自然的冲动。
“不想爷爷起疑心罢了。”她飞快地说完。
周礼若有所思。
他挑起眉梢,神情似是回忆起了刚刚病房里发生的种种。
“刚刚……你说的。”
九年零九个月。
要多么珍视一个人,才能如此清晰地记着喜欢了他多久;周礼有一瞬间想收回曾经认为高中时期的喜欢都是小儿科的玩闹这个想法。
他这个遥远的“情敌”,好像不是很好打败。
“是他么?”
盛苛苡心里一紧。还未等她做出什么反应,周礼又开口:“如果未来的九年零九个月,是我陪在你身边,是不是你就能忘了他。”
“我……”盛苛苡萌出了一丝冲动,“其实……”
“算了。”
周礼抬手打断:“就让我这样想吧。”
“周礼,”盛苛苡脚步放缓,她抬高声线,嗓音柔腻,“你真的有那么喜欢我吗?”
她依旧觉得一切都不真实,无论是和周礼的关系拉近,还是周礼的深情告白。美好且期冀了太久太久的事情,真到了能应验的临门一脚,反而难以相信。
“盛小姐。”
周礼目光款款:“喜欢你这件事,可以向我反复确认。”
-
盛苛苡回到家里时,刚七点出头,天色乍黑。
方才周礼出医院门后要送她回来,盛苛苡执意拒绝,把他推回去,让他有时间还是多陪陪周爷爷的好。
大概也是知道陪伴爷爷的时间所剩无几,周礼没再坚持,反复叮嘱盛苛苡到了家记得给他来消息。
盛苛苡刚关上门,连和卓平萍、盛放两人打招呼都没来得及,就身子斜靠在门边柜子。
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认真地点,只是简单的几个字,却被她敲出了撰写毕业论文一般的慎重。
【已经到家了】
那边的周礼,正攥着手机等候着盛苛苡的消息,回复得自然也快:【嗯,已经和爷爷吃过饭了】
盛苛苡咬了咬唇,思索着要如何让话题再多延续些。
“是男同学,”盛放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她身后,鬼鬼祟祟地来上一句,“对不对?”
盛苛苡忙地将手机屏幕扣在身前,故作嗔怒:“爸!你吓死我了。”
“猜对了,对不对?”盛放将手扩在嘴边,“放心爸给你保密,不告诉你妈。”
盛苛苡将手搭在盛放的肩胛骨处,把他往客厅里推,嘴上连连道:“什么都没有的事,你要保密个什么?”
好不容易将盛放安稳在了餐桌边,盛苛苡趁着盛饭的时机,溜到厨房。
距离周礼上条消息发来已经过了五分钟,她思绪定了定,敲下回复:【明天你和爷爷想吃什么我可以做好带过去】
想了想又补了句:【爷爷还好吗?】
盛饭的动作被她拖得极长,直到被卓平萍催了一句,盛苛苡才恋恋不舍地从厨房抽身离开。
吃饭的过程中,她和父母随意地唠着家常话,怕被盛放又看出什么端倪,盛苛苡强忍着好奇,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没看一眼。
用餐结束,盛放被卓平萍催着去洗碗。
两人吵吵闹闹地离开,盛苛苡才得以自己留在客厅里,重新将手机握在掌中。
很可惜的是,并没有周礼的消息传来。
她盯着两人的聊天对话框,说不出地有些失落。理性告诉她,周礼爷爷在住院,能拖住他的事务会有很多,没能回复也是情理之中;可感性的情感在脑海中漩涡成形,让她还是不受控地在意。
盛苛苡长舒了一口气,起身到厨房。
“爸妈,我来洗碗吧。”
她将二人推回客厅,自己则挽起袖子,试图用充实的家务事麻痹刚刚的低落。
三人的餐具并不算多,连着炒菜的锅具,不一会儿的时间便被洗刷干净;盛苛苡在厨房中心站定,视线在食材上面一直回旋,盘算着给周爷爷做些什么。
要易于消化的。
盛苛苡这样想着,拎了根丝瓜出来,准备煲个口味清淡的汤。
手机被她收放在围裙前的口袋里,她备好了原料,将丝瓜切成细丝,正准备起火煮水。口袋里一直断断续续地传来震动,盛苛苡立马转身,拭干手心手背的水珠。
震动个不停,是周礼拨通来的语音通话。
盛苛苡心里一惊,厨房和客厅相连,她在这里接听,自然会被沙发上看电视的二人觉察。
她只能装作无所事事地,走过客厅,到露天阳台上,还随口扯了句是工作室员工打来的,将阳台的门谨慎繁琐上。
才颤颤地抬手,将手机递至耳边。
电话接通,那边没第一时间出声,盛苛苡眉头微蹙,能听到一点背景音的嘈乱。
她心里一紧,握着手机的指尖略有发颤。
“苛苡。”
夜色凉凉,他的声音比夜色还要凉。
“爷爷走了。”
“我……没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