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49:
周礼的电话,很突然地被掐断。
盛苛苡再回过神时,听筒里只剩下冷漠而机械的“嘟嘟”声,音量不大,却震得她耳膜难受。
她想回拨,却又怕打搅那边的忙碌,最终也没能按下“拨通键”。
“盛盛!锅里的水煮开了!”
卓平萍伸着脖子喊她。
盛苛苡没回声,只是推开门,走回到厨房里。
锅里的水正沸着,她木木地托起白盘,用筷子将切好的丝瓜丝,下进锅里。翠绿色瞬间在水泡中翻涌,恰似盛开的一朵曼妙的花。
被热水汽烘着,她刹时觉得鼻头发酸,手握筷子将丝瓜在水中搅动着。
煮到了火候,盛苛苡关了火,再抬手时,一抹脸庞,早已湿润。
她后退了两步,将后背抵在瓷砖墙壁上,冰凉的触感自后脊而生,犹如张开的大手,将她整个人都束得不能动弹。
怎么会这样……
明明几分钟之前,她备菜的时候,脑子里还幻想着周爷爷吃上时的欣然神情。
泪水越发地止不住,有决堤之趋,盛苛苡不知道周礼是以怎样一种心境,才能那么淡然地说出那句“我没有家了”,她只觉得心脏抽痛,一波赛一波地高涨,几乎要将她吞没。
盛苛苡重新点亮手机屏幕,想发些什么话来宽慰。
开屏就是二人的聊天对话框,最后一条是刚刚的通话记录,再往上一条是她问的那句——
【爷爷还好吗?】
-
这不是周礼第一次送别亲人。
他平静地看着进进出出病房的人,从医护人员到殡葬馆的人。他和周宸业站在走廊的两侧,都双手插着裤子口袋。
“小礼,节哀。”
是周宸业先一步地打破二人之间尴尬的安静。
周礼抬头,嘴角挂着弧度,望向周宸业的眸光泛着凉意。
“这次你倒是床前床后忙得乐此不疲哈?”
“小礼……”
周宸业上前一步,想说点什么,到头来也只是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出来。
“爷爷走了,”周礼的目光落在走廊里悬着的圆灯,冷白色调的光圈刺眼,他却固执地没偏开丝毫视线,脱口语调只比那光更冷,“以后我和周家不再有关系了。”
话音落下,他抬步离开。
“小礼。”
周宸业忙地上前,紧抓住周礼的手腕:“做得别这样绝,爸爸也不容易……”
“您当初做了那样的事,就该想到今天这样的局面。”
周礼双目直视前方,连一点余光都没给周宸业分:“您既然做出了选择,凭什么要我为你的后悔买单?”
周宸业无力地松开了手,一身剪裁得当的西装,也难掩他此刻的疲意。
良久,他又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出来——
正准备转身回病房,周宸业捕捉到了盛苛苡的身影。二人的目光似是在空中滞停了一瞬,而后盛苛苡匆匆地低下头,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周宸业眼睛一眯,认出她来。
有所考虑地,将脚下的步子转了方向,径直走向她。
“小姑娘,你是下午随周礼来的那位吧?”周宸业开门见山,的声音里透着慈祥。
盛苛苡一怔,提着保温餐桶的手指发力更重,她细细分辨着周宸业的声音,是有些像当时在车里,给周礼打来电话的。
所以这是周礼的父亲吗?盛苛苡多打量了他几眼,眉宇之间是有几分熟悉。
“他女朋友?”盛苛苡下午和周爷爷相谈时,周宸业在门外,对情况并不了解。
盛苛苡轻咬了咬唇,收回思绪,这才摇头:“不是。”
“你刚刚看到了吧?”周宸业试探着问到。
盛苛苡是到得早,本想直接找周礼。但刚准备迈开脚步,就赶上了他们父子二人的攀谈。她一时间不知道要做什么反应,就下意识地躲在了一根圆柱的背后。
但他们所言太过模棱两可,她离得又远,几乎是分辨不出具体情况。
她犹豫了半秒,还是轻摇了摇头,实话是说:“没看太清。”
“周礼不愿认我这个父亲。”
男人拉着盛苛苡在长廊侧的椅子上坐下,他语调恳切,将一个老父亲的无奈描摹得淋漓尽致:“哪怕我年轻时再有没尽到父亲责任,稍有失职,毕竟也是给了他生命的人啊,你说说他怎么能就这么绝情……”
周宸业吐了口气,身子向后仰去,后脑勺轻抵在了医院的墙面上,举手投足间都是无奈。
“小姑娘,帮我劝劝他?”
盛苛苡只是静静听着,没点头亦没摇头。
周礼的家庭情况,她在记忆的画册里一遍又一遍地翻寻,却未果。按理说他这样的风云人物,在实验中学有那么多双眼睛紧盯着,又是十几岁最爱闲聊八卦的年纪,这都没被翻出来什么信息线索,可见背后的隐情不小。
有再多的秘密,也轮不到她一个外人来掺手做什么,最后盛苛苡只是起身,借着动作打断了周宸业絮叨个不停的碎念。
“叔叔,我还想去看看周礼,就先走了。”
她脚步有些急,周礼离开时的脚步迈得快,盛苛苡怕找不到他的去向。
突然手腕处多了一股力道,周礼宽大的手掌捉握住了她,将她拖进了长廊的一个分支。幽静的连廊,连接着左右两栋住院楼,硕大的玻璃窗将外边的景致展现得淋漓尽致。
长廊上的灯光是声控所致,他们这边的动静大了些,就只亮起了他们头顶的几盏。
盛苛苡望向周礼,他正微垂眼睑,回看向她。
眼波浅浅,像是萦绕了薄雾的湖泊,湿气浓厚得看不清情绪。
“周礼……”盛苛苡轻轻启声。
“我没事。”
男人声音极轻,盛苛苡的心却还是被搅得一痛。
他没哭过。
眼尾没有半点湿意。
盛苛苡却没有半点欣慰的感觉,反而在回想起他那句“没有家了”时,更让人感觉钻心窝的寒。
她正绞尽脑汁地想着舀说些什么开启话题,倒是周礼先开了口。
“他都和你说了?”周礼看到了周宸业和盛苛苡待在一起。
盛苛苡不想在他面前说谎,点了点头:“叔叔想劝你,别对他那么绝情。”
她认真想了想,将刚刚周宸业和她说的那段话,寥寥概述。
“就这么和我说了,”周礼眼神宠溺,像是在认真同她探讨可行性,“还怎么劝我?”
盛苛苡又轻轻地摇了摇头:“不想劝你。”
她面无表情地说话时,还有几分蛮横的劲儿,说不出是从哪来的。
“你做出的决定,一定有你的道理。”
盛苛苡的眼睛亮晶晶的:“我相信你。”
周礼心里涌过一泓暖流,他依旧握在盛苛苡小臂的手掌,不自觉地束得更紧了些。他没想到盛苛苡能说出这些,她好像比他想象的,更懂他。
“那些都是你的家事,我没立场替叔叔劝你,更何况我有不知道对错。”
清官难断家务事,所说并非无道理。
“本来想煲给爷爷的汤的……”盛苛苡视线低了下去,目光落在手中保温桶的瞬间,眼眶又湿润了。比起没有接触过的周宸业,盛苛苡更在乎的是周爷爷。
周礼接过来。
他捧在怀里,直接在台阶上坐了下来。保温桶的盖子被拧开,一股丝瓜的清香瞬间扑鼻。
盛苛苡凑近,在他身边坐了下来,肩与肩相抵着。
“谢谢你,爷爷今天过得应该很开心。”
临终前,看到了孙儿的幸福模样,了却了最后一桩惦记的事。
“我和他关系不好。”周礼沉默了几秒,又缓缓开口。
盛苛苡反应了下,才明白他所指是周宸业,连一声“爸”都叫不出口的关系,不用细想,也知道二人水火不容。她知道自己现在能做的也只是默默地倾听。
“从小到大,他就没出现在我生活里,是我妈把我一手带大。”
这一天里,没见过周礼口中的“妈妈”。盛苛苡心中自然笼起了一丝很不好的预感,她十指交错,缠得越发地紧固。
“他们离婚后,他转头立马结婚了,给我生了个妹妹,他们其乐融融、很幸福的样子,”周礼的语气极为平常,“那是他们的家,不是我的。”
“现在他想起来找我,不过是因为家中没儿子,才不甘心放过我这个早被他抛弃的孩子。”
周礼侧转过头,嘴角无奈地扯了个弧度,自嘲道:“可再怎么说他也是我血缘上的…是很绝情,是吧?”
“周礼。”盛苛苡出声打断了他。
她努力扼下自己想张开双臂给他个温暖拥抱的冲动。
那些过往的伤心事,哪怕云淡风轻地被提起,盛苛苡还是能感觉得到只言片语里的伤怀。她不忍心让周礼再这般自揭伤疤。
“我相信你。”她轻声开口。
周礼的话,说得含糊其辞,但他眼中透出的冰冷确是再具体不过。
“事出有由,我愿意相信你。”
周礼低头,取出勺子,舀了一勺丝瓜汤,稳稳地递到嘴中,清新的滋味瞬间在唇齿间迸开。
“我不是个太爱说谎的人。”他侧目注视着盛苛苡。
女孩眉眼清朗,似是还陷在他营造出的伤感氛围里,眸子是湿漉漉的。
“所以,盛小姐。”
“准备什么时候给我转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