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曜世,高南办公室内。
高南把稿子拍到桌子上,拍到项骊面前,他神采飞扬,眼尾上挑,得意地看着项骊。
项骊高兴地问:“成了?”
高南神秘莫测道:“成了。”
项骊翻开本子,看了一会,眉眼讶异之色渐深。
“这是关濯灵写的?”
高南点头,并且痛快喊道:“真是天不绝我曜世啊!”
项骊回看稿件封面,是谓《青铜》。
桃山剧院,《青铜》排练好后,这是第一次出现在观众眼前,是为在剧院试水,看观众反应,也是为了方便关濯灵做出调整。
项骊穿上薛长殷的衣服,乐颠颠地找到关濯灵,询问她,自己这身衣服怎么样。
后场忙成一团,化妆扫粉脂粉气扑鼻、亮片点缀过的华丽的舞台服、道具匆忙运到台边、小演员捧着戏本子默戏。
关濯灵正焦头烂额,她今天第一次看自己成型后的作品,没有什么经验,昨天晚上还打去电话问自己老师,自己焦虑得睡不着,这是正常现象吗,长河也没多宽慰,他也不是会安慰人的人,只道自己第一次写出的剧本演出,根本没有几个人来,像《青铜》这样的,新人第一次独立创作的作品,有人来看已经很好了。
长河告诉她,作品有人看,有人反馈,这当然很好,但自己要明白想写的是什么东西,不要被其他人裹挟,艺术是给人看的,艺术的创作却是个人的事。
一个创作者,若是没有自己的规矩,又怎么去创作自己喜爱的艺术。
如若创作出来的东西都不自信,又怎么去让他人信服呢。
关濯灵握着剧本,卷起,手心出汗,纸页边缘微微濡湿,她自认为比项骊还有叶一乔紧张得多,已经到了茶饭不思的地步了。
肚子里没东西,肠胃应激,那感觉不是饿,更像是一种痛了。
项骊来,问自己穿上薛长殷的衣服如何。关濯灵没好气,说:“一个风水先生,你还指望我说帅吗?”
只见项骊一身石青色长袍,本风度翩翩、清俊不凡,像如琢如磨的书生君子,奈何戴了副小圆眼镜,滑稽地支在鼻梁上,再一幡算卦图表,帅小伙子变成颇具喜感的算命先生。
这就是《青铜》的男主角薛长殷了。
项骊听得此言,道:“那你且等着吧,但凡有认为我不帅的人,只要看过我演戏,就都觉得我帅了。”
他神色傲然,自信骄狂,关濯灵开始不认为他在说大话了。
自己的第一部作品交给项骊来演,后来想来,再没有比那更美满的事情。
《青铜》男主角薛长殷,意为血长殷;女主角樊清桐,意为返青铜。
民国爱情,关濯灵现在能想到的最佳切入点,喜剧开头,以风水先生薛长殷与留学千金樊清桐的不打不相识为开始,繁华上唐,风起云涌,正值外敌入侵扫荡之际,人人自危。
欢喜冤家打打闹闹,中间揭露薛长殷的身份,其实是潜伏在上唐的爱国青年,为了防止青铜器被外敌拿走,他挺身而出盗取青铜器,最终为了保护青铜器以及樊清桐牺牲于上唐。
而樊清桐受到薛长殷的精神感召,最终承继薛长殷的遗志,将盗取出来的青铜器送至帝都,并加入我党,成为新的红色精神践行者。
百年之后,樊清桐以及多人掩埋的青铜器,重见天日。
灵感就来源于博物馆里那尊花鸟方尊的出土过程,而男女主,其中一些部分来源于她的父母。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一版剧本了。
如果不是为了庐月奖,必须圆满一些,她是不会加最后一幕的——樊清桐重新回到上唐故地,自己在生死之际,见到风华正茂的薛长殷,而彼时垂垂老矣的女主变回生命里最鲜活的年纪。
薛长殷穿着真正的学生装,黑色中山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梳起,挺拔若竹,飒飒而立;而樊清桐依然是千金小姐的长裙,逶迤拖地,衣容华贵,娇憨纯然。
“小姐,相信我,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薛长殷笃定道,他吻过樊清桐的手腕,这就是最后一句话了。
爱人早逝,长命百岁又算不算诅咒呢?
不得不说,樊清桐才是贯穿全剧的主角,她从娇蛮千金,到明悟大义,再到成长为一名革命成员。她的成长是全剧主线。薛长殷是她的精神导师,是指引她走上正确道路的路标,却也是樊清桐人生篇章的楔子一页。
可他太有份量了,皎如月亮的死亡,伟大而又饱含眷恋深情的牺牲。从此樊清桐的人生就定格在薛长殷死亡的一刻,她的神志还会长大,她还会走很多遥远的路,而她的灵魂就此停驻。直至生死的大门再度打开,那个褪色模糊的人清晰可见,并向她伸出手,她的灵魂方可消散。
容貌永远无法鲜妍如初,唯有真正传承的精神可以留作遗物。
掌声如擂鼓,盘桓在剧院上空轰鸣,剧院试水大获成功,再过几天,就可以录像,交给庐月奖组委会了。
舞台上灯光聚集,一切在熠熠生辉,关濯灵看见项骊投来的目光,她站在台下最近处,亦是最阴暗处,肚子已经不痛了,她的作品让人喜欢,老板已经定了好大一桌菜等着大家庆功,再没有比这个时刻更让她幸福的了。
而项骊微微一笑,他带领众演员,向她这边弯腰致礼,抬头看她,眼睛晶亮,里面写满了狡黠,仿佛再说这是给她一个人的。
金飘带,红玫瑰瓣,炫亮的灯光,汗水与热爱,都在这一眼之间。
现在,关濯灵坦然承认,但凡见过项骊演戏的人,就绝不会体会不到他的魅力。
翌日,关濯灵拎包来到曜世十一层,大家聚在一起,纷纷来祝福她,叽叽喳喳说,她写出的剧本演出超级成功,第一本就这样的成绩简直是天才,以后前途不可限量云云。
“诶!打扰一下!”赵松一脸喜色,欢快地道:“老板请关编去十层领奖!”
赵松在《青铜》得到了几场导演机会,最后一幕就是他导的,满身功力终于有了用武之地,赵松对关濯灵态度也随此愈发热切。
与此同时,水涨船高的还有关濯灵在曜世的地位。十层是曜世高层,也就是核心圈层的地方,关濯灵都成为十层常客了。
“我看要不了多久小关老师就要搬到十层去了。”
“诶,谁让人家写出来的东西能给公司带来的好处多呢?”
……
“说起来,夏玫也是老人了,也不见她先升去到十楼。”
“夏玫?你看十楼那帮人有人记得她吗?”
“嘘——,别说了,你没看她看过来了吗,快走快走!”
夏玫攥紧手里的水杯,心里如同被刺扎过。她也是曜世一来到上唐便招进来的老人,她来的时候曜世满打满算才六个人,本来十一楼对她的态度是恭敬的,谁见到不说一句夏玫姐,这个关濯灵一来,尤其是《青铜》出演之后,整个十一层都把这人捧上天了,不光如此,关濯灵还更得高南那帮人喜欢,这是她从没经受过的。
要知道,她来的时候曜世只是小公司,连像样的办公区都没有,她不光跟着这些人白手起家,还耗费了自己的青春,纵然这样,也只有零星几个角色才能轮到她,这次《青铜》,也只是出场一幕的打酱油的,她尽心尽力换来什么?
就是打水时,听到一句高南说:“夏玫?谁?”
经邹颜提醒后,他似乎才知道是谁,“哦…我想想,要不把她调到你财政办公室,帮帮你?”
邹颜似乎忍无可忍,“人家是演员。”
“哦哦,”他挠挠脑袋,“我又记错了。”
想着想着,夏玫怒火中烧,胸腔里无处发泄的愤懑几乎要化为实质,她想,为什么关濯灵不摔一跤,好让她那灵活的脑袋再也写不出一个字来;为什么关濯灵不离开曜世,好让高南无人可用;为什么…为什么……
她那一天想了无数个为什么,最后一个,她想,为什么没有人记得我?明明我来得那么早!
似乎看出来夏玫眼里的不满,赵松半开玩笑半警告道:“夏玫,你眼睛都要掉出来,最近怎么火气这么大?谁惹到你了?”
对,对对,只有这个时候他们才会记得自己的名字,对他们的摇金树有威胁,对他们的利益有威胁。
夏玫冷笑一声,甩发而去,韩哲旁观一切,不紧不慢地饮一口茶,他眼里门清。
第二天清早,关濯灵上班之际,遇到韩哲,关濯灵微笑,道早上好啊老韩,韩哲也微笑,他亦回道一声早上好。待到关濯灵即将走上楼梯,韩哲仿佛才想起来一件事,“小关啊,楼下咖啡馆好像有人找你啊,你去看看吧。”
关濯灵虽然想不出来谁会来找她,但她信任老韩,又快步下楼找电梯坐。
韩哲回到十层,路遇项骊,项骊遥遥见关濯灵挤进电梯,也没听见自己喊她,于是问老韩知道关濯灵去干什么了吗,急匆匆的。
韩哲道:“大概是去买咖啡了吧。我也不是很清楚。”
项骊点点头,回到办公室,给关濯灵发消息,说希望关濯灵也给他带一杯咖啡回来,自己什么也不挑,她买什么自己喝什么。说罢,他又爆了金币,直接请了两个人的份。
叶一乔进来时,看项骊一眼,道:“你怎么笑得这么荡漾?看着怪恶心的。”
项骊道:“点咖啡。”
叶一乔也不客气,“我也要喝。”
项骊道:“你嘴怎么这么馋?自己点!”
叶一乔碰了壁,嘴撇撇,扭身自己下楼去了。
关濯灵这边刚下楼,没见到找自己的人,先见到项骊发来的消息,她笑了一下,刚想发消息回过去,一人影凑到她面前,拦住她的去路。
“帝都星汉影视公司。”对方亮出名片,“我们能聊一聊吗?”
他介绍自己来自帝都,看过《青铜》,对背后的创作者很感兴趣,这才找到她,他又说,自己其实听说过她,有人曾经推荐过她,只是没想到这样年轻。
帝都、又听说过她、还有人推荐、除了老师长河,关濯灵一时间想不到其他人,她以为这是老师原本为她想好的路之一,回绝是当然了,只是要委婉一点,不能让他们对老师产生什么不满。
叶一乔下楼的时候,出了楼梯拐角,便看见关濯灵正与对面一个男人聊天,隐隐听见什么帝都,什么前途,什么薪资好说。
叶一乔出声打断,对面男人看见曜世来人,也顾不上跟关濯灵道别,在关濯灵凌乱的眼神里,一溜烟推开门,逃也似地离开了。
“那是谁?”叶一乔问。
“好像是我老师那边的人。”关濯灵讷讷道,“可我还没开始回绝来着。”
叶一乔还想说什么,忽然间兜里电话一震,拿出来一看,立刻神色有异,“小月你先上楼,我还有事。”
她语气很冷,关濯灵第一次见叶一乔如此,也不多言,拎着袋子便要上楼,临走前她看见,叶一乔在外面与谁怒气冲冲争辩什么。
叶一乔那一天都没有回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