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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出身·chapter十一

在上唐租个像样的房子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只要钱到位,哪里风水宝地不都任君挑选,可偏偏关濯灵只是刚刚毕业的大学生,于是随着毕业季大流,在市区外租了一个像样的房子,宽敞整洁,窗是落地窗,暖融融的阳光,浓绿色无患子叶,枝干黑得像巧克力泥,儿童画里的配色。唯一不妙的地方,就在于通勤时间不短,不过关濯灵也并非不能忍受。

按理来说,自己都住在郊区了,也没有人会来上门拜访,可今天门铃第一次响,关濯灵心脏猛震,她悄悄看了猫眼,发现项骊站在外面。

“你来干什么。”关濯灵语气不善,但好歹把门推开一个缝,“今天没说要我去公司。”

她最近的任务只有一样,就是写完庐月奖要求的新剧本,翻了历年庐月奖获奖作品,熬了一个大夜,后来又醒悟,庐月奖赛制都改了,自己看的这些还有参考价值吗,她哀叹一声,又闷头起来改掉写出来的东西,稿子上面的字本就少得可怜,全删掉之后更是陷入凝滞状态,握住笔,盯着纸,墨都要干了,她发觉自己又走神了。

这比考背诵默写还尴尬,起码背诵默写她还能胡乱编上去几个。

项骊自门缝里探出两张票来,道上唐博物馆,今天有文物巡展,邀请她去看。

关濯灵本来想拒绝,她无意瞥见票上的文物图鉴,又忽然改口,“那就去吧。”

上唐博物馆,关濯灵要比项骊先检票,待到项骊检完票之后,他一抬眼,关濯灵不见人影了,等到他再仔细一看,发现她正站在青铜展区的介绍牌前。

关濯灵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吊带裙,她终年不爱外出,喜欢待在屋子里,藏青色一衬,显得肌肤浑然似玉,冰肌玉骨,配米白色披肩,黑发散落,发尾微卷,整个人有种闲适的温柔。

项骊等了一会,关濯灵拿出手机拍照,不知道给谁发过去了。

他走近,“怎么了?”

关濯灵说:“没事,进去吧。”

青铜区的主展品是一尊花鸟方鼎,出土于帝都西郊外,根据鼎上金文推测,这属于虞朝青铜,仿制古物,以作祭祀宗教礼器,为虞朝开国国君虞襄所有——距今也已一千五百多年了。

今天不是工作日,又正逢暑假,一排小学生来博物馆游学,导游正介绍着这尊方鼎如何被发现的。

一个展厅人,都能听见这尊方鼎的来历。

抗战时期,百姓为了保护文物免遭掠夺,将这尊方鼎深埋地下,直到十几年前,经考古学家发掘,重见天日。

这尊方鼎关濯灵曾经也见过,只不过是以照片的形式,年少时,尚在帝都,十几年前。

或许不光如此,她在父亲宽燥的手心里闻过朽土的味道,也间接触碰过青铜礼器冰冷,总之,她与方鼎之间隔着的绝不是透明的玻璃展柜,而是一个离开多年、却仍留有余温的、真实的人。

回过神来,发现项骊正担忧地望着她。

“我们出去坐下来休息一会吧。”他道。

关濯灵轻笑道:“真没想到,听公司其他人嘴里说的,没想到项总是会照顾人的人。”

廊外,项骊也不知道从哪找来面包和水,他赶来的时候,看见关濯灵又在和谁发消息,笑眼盈盈,一如冰山融雪,反正是项骊从没见过的好脸色。

他状似无意地坐在旁边,问道:“跟你男朋友聊天呢?”

对方敛去笑容,道:“不是,是我妈妈。”

项骊暗道不好,他说了句不好意思啊,两个人便又沉默了,半晌,听对面面包应该也嚼完了,项骊决定开始办今天的正事。

“真对不起,”他开始道歉,“那天我认错了人,误以为你是那个林小越,让你难堪了,可是无论我怎么解释,你都躲开我不愿意听,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总之,”他绷着脸,每多说一个字,见关濯灵依然冷淡,眼角眉梢便禁不住地往下掉,“我愿意补偿你,在不违背法律道德的情况下,我愿意为你做一件事,什么都可以。”

关濯灵不以为意,说:“我也不是很明白,你干嘛老执着于跟我道歉,你虽然认错人,倒也没有劈头盖脸上来就骂我,和这样一比,倒也不是很难堪,毕竟这样被看笑话的人是你。”她抱臂,披肩一合,“听说你喜欢叶一乔?我后来知道叶一乔被林小越连累,扣了工资,你着急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只是你说可以为我做一件事,这样的补偿未免太没有界限了,你喜欢叶一乔,还有许下这样的承诺?”

“喜欢叶一乔?”项骊瞪大眼睛,圆圆的,居然看着还蛮可爱的,像狗,“你听谁说的?”

关濯灵道:“十一层的人私下里都说,他们说你很照顾叶一乔,看着又般配,说你两互相喜欢。”

“什么?!”项骊站起来,“你别听他们瞎说,那帮人都是后来招进来的,什么也不知道!你别信他们,都是他们自己瞎猜的。”

项骊急忙道:“我是照顾叶一乔,你没看见高南也很照顾吗?高南还有女朋友呢!”

他后面紧接着说:“叶一乔受照顾,主要是因为她的家庭问题,她家……我也真是不知道怎么说了,真是个顶个的奇葩——”

“你等一下!”关濯灵打断,“人家的家庭条件,你这样说出来,真的好么?”

项骊愣了一会,想想,道:“诶呀,没关系,叶一乔那情况在曜世呆的久迟早会知道的。”

叶一乔的外祖父外祖母是近亲结婚,是某落后山村里的宗族传统之流,具体项骊也不是很清楚,叶一乔母亲一切如常,而在与其父亲婚后,生下一女一儿,姐姐叶一乔正常,弟弟叶宝成却形容痴傻。叶一乔母亲平等无差地攻击家庭里每一个人,逼着叶一乔父亲拼命工作赚钱求医,逼着叶一乔年纪轻轻嫁给其表亲兄弟,除了傻儿子,家里能祸害的都祸害一遍了。

“她十九岁左右,叶一乔父亲拼了老命,攒钱,给叶一乔送出来了,自己也猝死了,叶一乔怕回去被她妈妈扣了逼嫁人,亲爹死了都见不到最后一面。”项骊道,“几年前,曜世还在帝都混的时候,叶一乔她妈妈没少跑到曜世门口撒野,来找叶一乔要钱,让她难堪,要不是我和高南凑了点钱给那个女人,还不知道要闹到什么时候。”

项骊唏嘘非常,关濯灵皱眉,“那报警呢?”

“没有用啊!人家亲妈找闺女要钱,警察再怎么也只能批评教育。”项骊叹一口气,“没辙了。搬来上唐就这一点好,老太太找不到人了。”

项骊淡淡道:“像叶一乔家里这种吸血的情况,只有家庭两方,一方被熬干,死亡,才能结束。”

关濯灵一愣,“你在说,你想要叶一乔家里人去死?”

项骊道:“只要他们不死,叶一乔就会被逼死,我没那么胸怀宽广,‘大庇天下寒士’有几个人能做到?反正我做不到。对我来说,身边人过好就够了。”

他是独生子,他的出身使他自私,倒不是吝啬,只是更遵从自己的内心,从而忽略他人。忽略他们的欲言又止,也忽略他们的渴望艰难——那又不是他造成的。

注定学不会在意他人,分出的爱也有限,关照他人更是难。

这就是他。

关濯灵听后,则翻开手里门票,她问道:“你知道为什么明明我不想来,最后却还是来了?”

“因为青铜巡展?”他答。

关濯灵点点头。

她道,自己出身帝都中产阶级,父亲是一名考古学家,青铜展里的那座青铜花鸟方尊,就是她父亲虞可风所在团队发掘的。

父亲虞可风想要走出虞水贫瘠之地,到帝都闯一闯,遭到父母,也就是她祖父祖母反对。而当时虞可风的女朋友,也就是她母亲,关芳涟却支持,并出了一个主意——偷出户口本,义无反顾,私奔去帝都。犹如飞蛾扑火。

两个人果然在帝都领证,事业蒸蒸日上,也生下一个女儿,当时的关濯灵还只叫虞小月。一切消息发回虞水老家,如水入大海,再没有回音。

“后来呢?”项骊问。

“飞蛾扑火有什么好下场。”她怅然道。

车祸,意外,母亲泪流满面找到她的时候,她也只能记得这些了。关濯灵,也就是当时虞小月,她的祖父祖母得到消息,找来帝都,他们心情激动,极尽生平措辞地去指责埋怨关芳涟,仿佛这样虞可风就能死而复生,关芳涟无言以对,因为连她自己也是这样觉得的。

他们带走虞可风的骨灰还不够,还要带走虞小月,关芳涟当然不能容许,连夜离开帝都,将虞小月更名改姓。后来确实再没有人找过来了。

因为算命人说,父亲行引阴接阳的行当,女儿也承担了相应的罪罚,上天让她出生起,便剥夺其三魂七魄中,三魂之一的爽灵。没有爽灵,那就名字里添一个灵,故而关濯灵,应运而生。

至于真正的责罚,后来的关濯灵认为,其实降临在母亲关芳涟身上。她在那个时代,以特别的方式去追求自己的爱情,丈夫同她来到帝都,帝都也带走她的爱人,她的一生都会在想,倘如自己没有提出私奔去帝都的意见,是不是即使他们没有结婚,在某个世界,虞可风依然可以在山野里自由自在的狂奔,是不是在某个世界,虞可风依然活着。

没有回答。

而她余生都在问这一个问题。

关濯灵说着说着,突然停了,她眼神发直,坐起来。

项骊越听越心酸,此时关濯灵一停,他还没反应过来,道:“怎么了?”

关濯灵慢慢地说,“……我好像知道写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