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关濯灵揉着眼,摸来手机,彼时窗外漆黑一片,她看到手机信息时,还以为自己还在梦里,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只知道自己下意识套上衣服,打车去桃山剧院,在车上迷迷糊糊地又睡一觉,这一次并不安稳,脑子里反复重现手机上的信息:
——叶一乔弟弟过世了,她母亲要她回家奔丧,叶一乔说要趁此机会做个了断,可能…这几天都不会回来了。
——庐月奖本来是要今天录像的,叶一乔说那就换人,现在我们也不知道换谁好。
——你来一趟桃山剧院,你是《青铜》的主编,我们商量一下换谁好。
录像是有截止日期的,而且没办法再往后推了。一定要是这两天。
本来日子没这么紧巴,但曜世上下一开始只想冲个B级奖,这也是年初的企业计划,如果是后来的东桂竞赛单元,那时间其实是宽裕的。他们将庐月奖新剧编纂交给一个新人,本身就不报争夺主奖的期望,只期盼看着新人编剧、新人导演的份上,多少能冲击一个新人奖。
可《青铜》横空出世,一下子便击穿了高南所有的预期,他们有一争之力,就没有道理不战而退,更何况以项骊的能力又不是不能争主奖,高南大手一挥,连夜调整计划,卡在庐月奖交录像的前几天,花了大价钱,拉来一车道具,其中那尊青铜方鼎,还真让高南复刻得与博物馆一般无二。
关濯灵匆匆赶到,剧院经理与高南还在忙着选角,剧院经理姓宋,人称宋经理,对曜世的剧目一向照顾,林小越大闹剧院,后来在宋经理的帮助下不了了之,没真让曜世挣不到钱。
商人重利,宋经理却是难得的热心人。
当然,曜世同样能让宋经理有利可图,曜世排出的剧目都是经观众检验过的、能稳定挣钱的剧,前些天的《青铜》,更是连带这桃山剧院都小火一把,网络不算发达的时代,这样的成绩已然难得。
为此,宋经理对曜世庐月奖事务,确实要相较旁人更上心几分。毕竟只要曜世上一个台阶,他的桃山剧院也跟着多挣钱不是。
舞台上,夏玫念着对白,“你还在等着我吗?只要你也愿意,为何我们不能抛却这里的一切,去到更遥远的天涯海角?你可知道,只要你说愿意,只要你还在静水江畔等着我,我就愿意抛却一切身外的浮华,跟你远走——”
“停停停!”夏玫台词念得不是不好,而是没有感情,在没有时间的前提下,这当然不能容忍了,“你下去吧。”
高南叫停表演,夏玫甚至还没有说完台词,她脸色铁青,快步走下台去,不管经理与高南。高南倒是没什么,就是宋经理看的眉头一皱。
“外聘的效果肯定不好。”高南摇摇头,又否定一可能,“时间根本不够。”
“那叶一乔你怎么就答应放她离开的呢?”宋经理疑问,“樊清桐这么重要的角色,全剧戏份排第一的绝对主角,怎么就把女主演放走了呢?!”
高南咬牙,他当然也不想,可他在帝都见识过叶家老太太的本事,实在是不服不行,要是不放叶一乔,保不齐叶家老太太就要找到曜世,来大闹剧场了,到时候,好不容易攒下来的口碑,又要败的什么也不剩了。
是啊,这么重要的角色,既要符合千金小姐的外貌设定,又要在与项骊的对戏中不被压制太过,还必须对剧本特别了解,哪里找来这样的女演员。
高南又想抽烟了。
关濯灵走到高南身后,“老板,现在人选都有哪些?”
她明白,如果高南选择换人,那么必定这是最佳选择,高南迄今为止没有作出错误的决定,他作为曜世一号人物,他不是外表表现的那样吊儿郎当,他从来都是一步三算,以让曜世存活得更好。
高南看她一眼,让她坐,告诉她,项骊这个事儿多的还在路上,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真是可气。
宋经理听见曜世来人,本欲礼貌问候一声,谁料却不禁呆住,他拍拍高南的肩,道:“像!太像了!她比我们现在为止见过的所有女演员都像樊清桐!高南,你捧着金饭碗讨饭吃啊!”
高南失笑,“她当然像了,因为就是这个人写的樊清桐啊!她是《青铜》的编剧,不是演员。”
宋经理脸色涨红,更兴奋了,“这、这更好了!剧本她都熟,不用再花时间背剧本、捋人物了,这岂不是更好?!”
宋经理嗓门极大,过于激动了,一下子引得周围人都注意到这边。
夏玫被气笑了,她还以为高南能找来什么高人呢,原来是连表演经验都没有关濯灵。
高南先是不可置信,想让宋经理清醒清醒,但很快,他也明白,这是时间成本最小的选择,眼神一下子改变了。
他慢慢转向关濯灵,惹得后者顿时不寒而栗。
关濯灵试探道:“老板…我没有演绎经验,我怎么能演《青铜》呢?我——”
“先试试。”高南眼神亮得吓人,“比你演得好的,要比你费时间;比你节省时间成本的……我也是真找不到了,你先试试,实在不行再换!”
高南亲自把关濯灵送进化妆间,生怕她跑了,被套上戏服的时候,她瞅空溜去消防通道,给叶一乔拨个电话过去。
“喂!叶姐!我告诉你,高南疯了!”
叶一乔对面缓缓问:“他怎么了?”
“他想不开要我演樊清桐,可我一点表演经验都没有!你说他是不是疯了?!”说完,她又说出自己的真实诉求,“叶姐我真求你了,你能早点回来吗?!”
关濯灵等了很久,叶一乔没有回音。
“叶姐?叶一乔?”
“我在。”叶一乔语调虚弱,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或许因为对面信号不好,偶尔会有滋滋电流声,静静的话筒里只有呼吸与电流声。
关濯灵无法肯定,叶一乔是不是接电话前正在哭。
“高南做的是对的。”叶一乔道,“你是全剧编剧,所有的台词都是你写的,你再熟悉不过了。而且你也看过我们排练不是么?舞台排布、站位、甚至灯光,你也都很熟悉不是么?”
“你比任何人都要明白樊清桐这个角色,理所当然比任何人都要适合呀。有这样的机会,就要好好演,好好珍惜呀。”
轮到关濯灵长久地不说话了。
叶一乔继续道:“你知道么,小月,在你来之前,我们从来没想过曜世还有冲击庐月奖的一天,但是你改变了一切。本来大家要你写稿子,只是希望你能拿回一个新人编剧奖,这就够了。”
“但你给了我们惊喜与期待,庐月奖对我们不再遥不可及,大家都希望最后能有一个好结果,但凡庐月奖得了名次,曜世身价大涨,所有人都会好过很多。”
话筒那边响起幽咽的丧乐,于是关濯灵问道:“那你也会好过很多吗?”
叶一乔过了很久,温柔道:“当然。”
关濯灵道:“我知道了,我不会让你失望的。小叶姐。”
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项骊忍不住担忧关濯灵的情况,他又问了一遍高南,确认关濯灵最终还是同意了,他脚下步伐又快又急,直到站在化妆间的门外,他停下了。
高南又仔细翻了遍庐月奖参赛通知,要知道话剧参赛,一般录像里,演员都是一气呵成,中间不能出错,要不然都得重来,无法剪辑。如果几天前初演时录像了,现在也不至于捉襟见肘。
可一来,大家都不知道哪里需要调整,本就是以失败为基底的试水演出;二来,借来的摄像机参赛分辨率不够,现在合格的摄像机还是昨天晚上到阵的;第三点…就是当时没人能想到会突然出事。
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压力全在关濯灵身上,成也是她,若败,那也是她,毕竟她成为了唯一的变数。
哦,高南倒好,把烂摊子推给他,限他二十四小时内把关濯灵教会,明天正式开录。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关濯灵说了。
他敲敲门,换来里面一句请进,推门而入,便看到对镜化妆的关濯灵。
今天只是淡妆,高南交代过,是为找找感觉,明天才是正式的舞台妆。台面灯光打得极亮,镜中佳人愁容满面,秀眉紧蹙,一派怅然之色。
关濯灵听见动静,哀哀叹着,问:“高南又交代什么任务了?”
眉眼愁容淡淡,如同烟锁雾笼的深秋,或被迫束于高阁的珠宝,面肌光洁莹润,眼尾薄红,且微微上翘,形似飞鸟。
有一瞬间,一切情感里的云山雾绕,项骊突然都了悟:为什么薛长殷与樊清桐只萍水相逢,却偏要苛责樊清桐的傲慢态度;为什么明明苛责,却依然想要如影随形;为什么可以悄无声息的离开,却还是越陷越深,肯为了她愿意去死,想要在死前看见自己为之终其一生的眼眸。
倘如关濯灵肯抬眼瞧他,再问这些问题,那么他想,有一个答案他可以脱口而出:
一眼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