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骤然失音,几秒之后,外面的鸣笛声才将这一缕时间裂缝重新填满。
池延允转过脸,金光透过玻璃将栗嘉蓝的皮肤照成一种半透明的粉白色,她今天没有化妆,面容没有任何矫饰。
栗嘉蓝笑着说:“你知道昨天我们有多少次被误认为情侣吗?”
池延允没说话。
栗嘉蓝煞有介事地张开手掌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扒拉,“在公园门口一次,吃自助之前逛街和买衣服各一次,然后是露营公园……太多了,算不清。”
“昨天下午在公园门口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在想,如果超过三次被认错,不如就假戏真做好了。”
栗嘉蓝双手交握举在胸前,转头笑盈盈地看向池延允。
对她来说,成为情侣根本不需要询问池延允的意见,因为她没有预设被拒绝的可能。
池延允看着她明艳而轻松的笑脸,声音不温不火,“你跟其他人表白也是这么自大吗?”
“表白?”栗嘉蓝惊愕,“我还需要表白吗?亲爱的池医生,我是在给你机会。”
池延允浅淡收回目光,“谢谢,不用。”
栗嘉蓝不可置信。
她很下不来台,却只能鼓鼓腮帮子。
“真不知道你前女友是怎么看上你的!”
“什么?”
车子在拥堵的老城区徐徐前进,不时有电瓶车冷不丁从视角盲区猛然蹿出来,池延允具备多线条处理工作的能力,他一面观察着路况一面听栗嘉蓝说话。
“别以为我不知道,昨晚后来在公园里遇见的那个短发姐姐。”栗嘉蓝仔细回想了下房颂的长相,“老实说,外形上你们还挺登对。”
想到小K他们说房颂专门飞去挪威命名了一条“池延允”的攀岩线路,栗嘉蓝一方面觉得不理解——池延允有那么好吗?
另一方面又钦佩房颂的执行力,因为房颂不是专业的攀岩运动员,一个新手光是挑战旧线路就已经够吃力了,她竟然开辟了一条新线路,而驱使房颂完成这一壮举的竟然是爱情。
换做栗嘉蓝,别说做不到,就连想都觉得费劲。
“在想什么?”
池延允出声打破车厢里骤然出现的安静。
栗嘉蓝回神,疑惑道:“我在想爱情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你知道吗?”
“你可以打电话问汤显祖。”
“好冷哦。”
但是栗嘉蓝却咂摸出其他味道来了,她假装惊讶道,“你其实是不知道吧?天啊你不知道!你居然不知道!已经奔三的人,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吧!天啊天啊——那你和短发姐姐是怎么恋爱的?”
栗嘉蓝其实是为了报刚才被拒之仇,故意做惊骇之态。
说话间,车子已经停下,池延允转头端详她。
栗嘉蓝两手横在胸前,防备道:“你想干什么?不许动手。”
池延允却笑了,“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可以用哪个成语形容吗?”
栗嘉蓝预感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但好奇心还是占了上风,“什么?”
“小人得志。”
池延允笑意一收,拔掉钥匙径直下车。
栗嘉蓝一脸恨恨,却没想到池延允绕过车头走到这边替她打开车门,“下来吧。”
所谓打一棒子再给颗甜枣,这招被池延允运用得炉火纯青。
“我怀疑你在公司就是这么PUA员工的。”栗嘉蓝说。
“他们没你这么难缠,不需要上这么高端的手段。”池延允说。
栗嘉蓝一脸鄙夷,“说漏嘴了吧?你这个PUA大师。”
因为是老店,又撞上饭点,五六十平的大堂挤挤挨挨全是食客。
但面店又不像其他中餐,食客用餐时间不长,栗嘉蓝和池延允在门口阴凉处站了七八分钟就等到位置。
一条实木大长桌,左右和对面都是陌生人,栗嘉蓝几次被旁边的老爷爷撞到手肘,只好将木凳挪了挪,坐得离另一边的池延允更近了些。
如此一来,池延允拿筷子的右手便有些施展不开,但他什么都没说,安静吃完一碗雪菜肉丝面。
栗嘉蓝点的是鳝丝浇头面,重油重甜,吃到一半就在手机上搜附近哪里有冷饮店。
池延允先吃完,并未催促栗嘉蓝,只说:“我去外面等你。”
“哦。”
今天气温有三十八度,面店空调开得很足,非常惬意。
栗嘉蓝找服务员阿姨要了点辣椒油,一口一口慢慢吃着,吃到一碗面一根不剩。
她对自己的光盘行动非常满意,为难的是待会恐怕再去逛街恐怕一点当地小吃都塞不下了。
栗嘉蓝不无遗憾地走出面店。
挡风玻璃内,池延允正坐在驾驶位上打电话。
目光交汇,池延允下巴朝副驾那边点了点,栗嘉蓝以为是在叫她快点上车。
开了车门上去,一眼瞥见放在中央杯架上的绿豆汤。
“哇!给我买的……”
栗嘉蓝惊呼一声,但怕吵到池延允打电话,一手紧急捂嘴一手将还冒着丝丝凉气的冷饮杯拿起来。
“啪”的一声,吸管戳破封口,池延允转头朝她看了眼,栗嘉蓝心虚地耸起肩膀,低头咬住吸管狂吸一口。
覃孟则在那边问:“诶,你跟谁在一块呢?我听房颂说,你跟一年轻女孩去公园露营。真的假的?”
“她还跟你说什么?”
池延允转向正前方,从栗嘉蓝的角度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听他的语气还以为他是在聊工作。
“你别跟我打岔,问你呢?有没有这事?”
覃孟则在电话那头笑嘻嘻地追着问。
池延允索性将这个问题忽略,继续交代完工作便挂了。
“你怎么知道我想喝绿豆汤,伟大的AI大人?”
薄荷加上果脯和糯米的香气在口腔里迸发,香甜解腻,栗嘉蓝如果长了尾巴,此刻一定高举在身后扫来扫去。
“不知道,猜的。”
池延允发动车子。
栗嘉蓝斜眼睨他,颇有点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意思,“猜的呀?肯花心思去猜测另一个人的喜好,是不是说明这个人对你意义非凡呢?”
“确实意义非凡。”池延允在后视镜里和栗嘉蓝四目交汇,“时刻处于预爆炸状态的□□,怎么不算意义非凡呢?”
“□□也太瞧不起人了吧,我是导弹!”
半杯冷饮算是溜缝,栗嘉蓝吃饱喝足开始犯饭昏,顶着这么大的太阳下去逛街无异于酷刑,她提议:“去看电影吧。”
突如其来的要求,池延允瞥她一眼,明显不太赞成。
“暑期档上映的片子应该挺多,”
栗嘉蓝自顾自打开售票app,找到一部合家欢喜剧片。
池延允说:“我送你去影院。”
“干嘛,你不知道世界上最孤独的事之一就是一个人去看电影吗?我们明明是两个人,为什么要分开做不同的事情?”
栗嘉蓝忽然越过中央杯架挨近驾驶座,撅着嘴委屈万分地盯着他。
池延允知道所谓委屈只是表象,如果他不答应,下一秒栗嘉蓝就会变身丧尸。
“这样哦,如果你陪我去看电影,作为交换,我也会答应你一个要求。”
栗嘉蓝伸出一根葱白的食指竖在池延允眼前晃了晃。
池延允看不清路况,伸手将她食指握住往下压。
栗嘉蓝指腹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怎么样,不说话就算答应了吧?”
电影是栗嘉蓝要去看的,进场不到半小时就靠在椅背上呼呼大睡的也是她。
因为过于剧情过于搞怪周围不时爆发出笑声,荧幕光线照在池延允的脸上,他表情冷清,坐姿端正,显得格格不入。
他不经意转头看了眼左手边沉睡的人,倒是比昨夜规矩不少。
电影散场,灯光大亮,栗嘉蓝抬起头茫然四顾,池延允伸手帮她稳了稳身形,“走了。”
又在商场里磨蹭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快五点才驱车前往十全街一带。
栗嘉蓝经过休息又生龙活虎起来,一下车就买了份油氽团子,撞见池延允不可思议的目光,她毫无愧色:“没办法啊,人家还在长身体,随便动一动就饿了,奔三的人是不会懂的。”
“这么厉害,”池延允说,“奔三的人也是不会再帮你付钱的。”
“哇,现在算这么清楚啦。”
池延允走在前面,栗嘉蓝慢悠悠地缀在后面。
十全街有很多玉石古玩店,她被橱窗里的一块和田玉吸引,扬声跟池延允说要进去逛逛,正好看见他站在一家汤团店前正在看手机。
收到房颂的微信,池延允并不感到意外。
想必她已从覃孟则处摸清栗嘉蓝的身份。
池延允以为依照房颂的性格,会第一时间打来电话大骂他。
但经过一晚上以及一个白天,房颂才再次联系池延允,想必经过了很长时间的思想斗争。
「我好像从来没有真的了解过你。」
对框话里只有这一条,但屏幕上方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池延允等了一会儿,也在脑子里构想如果消息因此在宁城扩散,他该如何应对。
“你在干什么啊这么专注,跟你说话也不回。”
栗嘉蓝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池延允退出微信界面,“没什么。”
栗嘉蓝把一直藏在身后的右手举到他面前,蜷起的五指骤然张开,挂在中指指根上的一个小坠子在晚霞中晃动着,发出淡蓝色的微光。
“送你的,就当钥匙扣了。”栗嘉蓝强调,“正宗和田玉,很贵的!”
池延允将拇指指节大小的塔状坠子拿在手中翻看,想起栗嘉蓝曾说他是荒原上没有生气的白塔。
“有多贵?你被骗了不知道吗?”
因为夏广美也有收藏珠宝的爱好,池延允耳濡目染,对玉石一类也有些鉴赏能力。
这块坠子拿在手里过分的轻,又太透,一看就是商家拿塑料充当和田玉边角料,骗不懂行的外地游客。
栗嘉蓝非常严肃地将手腕一转,五根手指在池延允脸前张得大大的,“五块呢!你说贵不贵!为了你,我可是大出血了!”
房颂的事情还没有解决,情势算得上严峻,但池延允还是不由得因为栗嘉蓝和她送的五块钱宝玉勾了勾唇角,“是很贵。”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1章 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