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平郡的朝霞是很美的。
尤其站在瞭塔上，看着天高云淡，一行大雁在金色余晖中飞入山林，秋日飒爽，何其辽阔。
李秀宁刚刚平定了始平郡，这个与杜陵相近的大郡，北依莽山，南望渭水。对了，梁朝高凉郡太守冯宝就是出身自始平冯氏，其祖乃周室宗亲之后。
她其实对这位太守不感兴趣，但是这位孝悌太守在高凉郡从父命娶了一位姓冼的越族夫人很了不得。据说这位冼夫人未出阁时就是一位能领兵十万的女将军，忠心报国，声势不输儿郎。冯太守的父亲就是钦佩女将军打仗的本事才去给儿子冯宝提亲的。
开皇十年，已是暮年的冼夫人还曾率精锐骑兵搭救过宣诏使者裴世矩的性命。裴尚书如今还敢轻视妇人吗？
秋娘和玉芳前几日有些愤懑不平地对她报告，附近郡县的仕人私下里都称呼她麾下兵马为娘子军，似有轻视之意。
她倒觉得这个名字挺好。妇人娘子又如何，难道世间哪个儿郎不是妇人娘子鬼门关里走一遭才生出来的吗？世道太平时她在家生儿育女，如今九州动荡，她离了父亲和丈夫，拉弓跨马的手艺可照样拿得起来。
被敌人轻视吗？那就更好了，意味着她们可以打更多的胜仗。
玉芳完全唯将军马首是瞻，马上就被说服了，娘子军就娘子军，好的很！
李秀宁有点感慨自己带的两个女亲兵的脾气真是南辕北辙。
张秋娘，霍邑人，是个漂亮聪明且有主见的小娘子。曾给别人做过妾，后来丈夫死了，大妇不容就逃出来了，在河北邺城做生意赔光了本钱，假称是三国时期转世的神婆居然也过得不错，再后来听说长乐王有意纳妾就又逃到了京兆附近。现在在她麾下做个女兵，除了照顾她的饮食起居，还能做斥候在各处替她打探消息。
甚至也不用特意乔装打扮，秋娘每次提一篮子鸡蛋就能出发了，妇人吃不得辛苦，可以随时歇脚走走停停，老人孩子见了秋娘都能闲聊几句。
一来二去，在她斥候中就干得很出色，连几个老革都肯叫她一声张娘子。
另一个女亲兵是罗玉芳，年纪跟秋娘差不多，但是身长八尺有余，走在人堆里就很显眼。结亲两次都因为个子太高被退亲了，玉芳觉得太丢人就去了京兆郡姨妈家里住。玉芳的姨妈和马三宝的妻子是朋友，所以当听说有个女将军肯收女兵，马上就自荐了来。马三宝一看是个浮屠塔一样的高大妇人，料定是个有力气有气势的，就给她送来了。但没多久李秀宁就发现，玉芳撇开外表，其实就是个忠厚老实年轻女郎，不过大哭起来确实很有气势。
玉芳此刻在瞭塔下面朝她招手，怀里抱着两个小陶罐子。
李秀宁慢悠悠走下来，顺便紧了紧束袖，“玉芳啊，军中不得饮酒”。
“将军，这是柴姑爷托人从太原送来的醋渍菜”
太原产好陈醋，渍菜也是很有名的土产，她隔着陶罐都能嗅到醋瓜味。
“差点把他忘了，有信没有？”
“有的，还有一张菜谱呢”
“菜谱？”
“来人说柴姑爷在行军时偶然搞出了一种很好吃的面食，叫什么刀削面”
“记得跟秋娘说一声，晚饭做刀削面，我们配醋瓜吃”
“好嘞”
玉芳个头高，一高兴人就舒展开了，人舒展开步子就迈大了，落步铿锵有力，显得比老革还豪气。玉芳走了一段路发现自己越走越快，又默默把脚收回去走慢点。
李秀宁手指敲着刀鞘，皱眉道:“刚才不是挺好的？腰板挺直，继续抬头大步走！”
“是！”
始平郡多黄栌，秋天红叶连绵山野，豪气如虹。驻地营帐边也正有几棵很高大茂密的黄栌老树，经白露风霜后满树圆叶越长越艳。
两旬后，柴绍在另一处军营中收到了妻子的回信。刚下过雨，他找了块细布仔细擦了擦手才敢撕开油封，一片铺在纸上的红叶掉了出来。红叶上有字，柴绍举着烛台逐字辨认，发现是一句很有意思的小诗。
千里清秋，尤胜春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