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已经过了夏天，但太行西南深处还是有大量成串的紫色花朵坠在细叶上。
方明跟着行商队伍走到三山环绕的半腰处，有几株老杏树扎根在石缝中，枝虬横斜摇晃不止。透过枝叶缝隙，能看到悬于对面红岩涯壁上的巨大瀑布，浪涛声如雷鸣。
一阵冷风带着潮湿水汽和草木气息从谷底卷上来。方明牵马紧跟着目不斜视的房乔，连人带马都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这支行商队伍的朝奉姓周，与唐公麾下兵马铠曹武士彠是旧识，长孙氏让哥哥长孙无忌提前去说明了原委，因此商队以防万一，在河东郡多停留了一段时间。
几天前，他们快马离开河东郡后，周朝奉到附近的镇子看皮货。方明也出去转了半天，衣服箱笼都留在薛收家里了，她得给自己和房乔置办点行李。
镇子不大，等她叼着萝卜饼溜达回客舍时天还没黑。
房乔接过包袱后在屋里吁叹一阵，似乎很受感动。
“周朝奉几时回来？虽说是人家是受了辅机的托付照应我们，但悉心至此，我还得当面谢一谢才好”
周朝奉待他们很客气，知道他们走得匆忙，一路上的生活开支都是由商队付的，想不到此刻还悉心送来了换洗衣服。
“这明明是我花钱买的”，方明咬着饼纠正道，“房郎君要谢也该谢我啊”
“不是周朝奉付的钱？那你拿什么买的？”
方明掏出一枚缎穗在房乔面前晃了晃。房乔认出是自己的同窗魏徵送给方明的。他记得上头应该有个小金环镶着的，对了，之前方明准备抠那东西来着。
此刻金环没了，方明却带了一大包衣物回来了，哪来的钱是显而易见的。
杜克明曾说昔日在河东求学时，魏徵见他有华服仆役才不敢亲近。没想到时过境迁，如今他是靠典当魏徵随手送的礼物才有新衣可穿。
方明没想那么多。她只是后悔在井谷村时没跟吕家大郎认真学点讨价还价的本事，要是大郎来帮她说价，那个漂亮金环至少能再多卖五十铢钱。
其实周朝奉本意是借些旧衣服给房乔和方明穿的，只是没听见房乔他们开口就忘了，直到晚间听说方明当了东西买衣服才惊觉自己疏忽大意了。如今唐公势头正盛，长孙无忌是唐公姻亲，顺水人情卖出去，将来再有武家兄长的关系路数，何愁家业不旺？
第二天出发时，方明吃朝食时看到周朝奉笑吟吟地走过来，把昨日她典当的金环又拿给了她，并且送了两串五铢钱来，说自己照顾的不周到，下次缺什么直接叫商队的伙计去办，千万别去当东西了。
话是对方明说的，但房乔就在方明对面喝黍粥，朝奉说一句他头就低一点。等方明说请伙计代买几个萝卜饼的时候房乔已经快把脸埋进碗里了。
他现在确实明白魏玄成当初阮囊羞涩时的心态了。
按计划，商队要经过太行山，顺路去汲郡罗家寨，把河东郡的土产卖一部分，然后采买一些当地晒干的草药带去京兆郡赚取差价。方明以为罗家寨既然处在太行深处，应该比井谷村大一些，百十户人家在山间平地中开垦出一片农田，四时耕种，鸡犬相闻，是个世外桃源般的地方。
结果周朝奉带着他们到了一处瀑布峡谷中，方明一眼望去，既没看到村舍，也没看到桃源，直到周朝奉看到她和房乔都傻站着，过来指了指峭壁山顶，说罗家寨在上面。
上面？方明一抬头，猛然看到崖壁上有一只大壁虎在爬，个头大但是移动起来机敏灵活，连房乔也禁不住感叹太行山钟灵毓秀，连壁虎都生得不同凡响。
直到壁虎爬近了，他们才发现那只大壁虎其实是个着藤甲藤帽的人。
“乌头”，周朝奉扯着嗓子喊道，“家中可还好吗？”
“大壁虎”很热情地跑过去帮商队背货牵马，“都好着呢嘛，罗大叫我抄近路来接你们，那两个生面孔是朝奉家新雇的伙计吗？”
周朝奉是个很圆滑的行商，马上听懂了乌头的意思。外面一直在打仗，罗大不肯让外人随便进来，要做生意也只跟熟悉的行商队伍做。
于是一看就知道是读书人的房乔被迅速安排成了商队的账房先生，再看看队伍末尾的方明，年纪不大力气不小，居然能硬生生拽走正在吃草的驮马。
“那个呢？”，乌头问道。
驮马脾气上来了，报复性地打了好几个喷嚏，嗓音极其嘹亮。
“那个……”，周朝奉原本想说马夫，重新斟酌了片刻，“算杂役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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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太行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