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已至,有红枣压繁枝。
七八个村童拖着长竹竿结伴而来,原本在地上啄枣的鸟雀见状蹭了几步,纷纷叼起果子飞远了。
宴饮过后,魏徵与房乔、杜如晦在附近山坡上策马登高,欣赏秋景,顺便讨论经学诗文。方明不想跟去,于是徐功主动留下作陪,两人就站在山坡下看附近村童们打枣。
“如今天下事也正如这枣林,各州郡豪杰并起,各凭本事,依方小郎君看,魏公与窦建德相比如何?与唐公相比又如何?”
徐功想得很好,先起个话头,然后引到魏公天命所归的谶语上去,这个小郎君若去河北就可惜了,还不如留在太原跟着唐公。
西风袅袅,草堆里露出几块薄瓦片,方明低头看见了,于是小跑过去蹲在草堆边捡起来,扭头问徐功要不要。
“小郎君捡这个做什么用?”
“打水漂啊,你会不会?”
方明是在岷江边长大的,能打很漂亮的水漂。徐功跟着扔了两次,力气越大瓦片沉得越快,方明又示范了一次怎么用手腕发力。
“我去岁偶然结识了一位叫秋娘的女郎”,方明对着水面叠漂道。
徐功听得没头没尾,方小郎君看着很沉稳,其实偷偷在思慕哪位佳人吗?
“她那时走投无路,我们问她想不想搬去太原,她却问我们能不能送她去河北。我知道她不是河北人,此前也没去过河北。只是曾听闻在长乐王治下,那里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无论男女都是自力更生,是个世外桃源般的地方。我在此处遇到了从河北来的寒门学子,说起长乐王起事前真的卖耕牛葬邻翁,即便到现在也不肯用华服美婢”
方明捏住了一枚稍微平整些的,她大概掂了掂分量,然后斜站着微微扬起胳膊,很利落地朝河水中投掷出去。
远远看去,瓦片如飞燕般略过水面,在夕阳余晖下笼罩着淡金色光彩。徐功很少主动夸赞自家武将以外的年轻人,但方小郎君打水漂的姿态的确相当漂亮。
等到方明打出第二个叠漂的时候,徐功恍悟方小郎君是在回答他之前的问题。
“陇西的薛举、薛仁杲父子你知道吧?薛举自立为西秦霸王,勇武绝伦,如今一路打到河西五郡,按理说附众应该不少。可我从没听说过有太原郡的百姓想搬到河西去的”
“薛家父子残暴好杀,与窦建德不同”
“可这两种人都是能镇守一方的枭雄”,方明扔完最后一块薄瓦片,沉思道:“窦建德是黔首农户出身,仁义之名引来的大多也是黔首农户。薛家父子是靠聚集盗匪和突厥人劫掠起事的,恶名本身就是一块金字招牌,只不过这招牌不是给你我看的,也不是给黔首百姓看的。”
徐功听出了方明想表达的意思,一言以概之:“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所以魏公如何,我得先用耳朵听一听,再用眼睛看一看”
草堆中的薄瓦随秋风一道浸入水中,涟漪未尽。
打枣的村童忙碌了小半天,终于满载而归。有两个胆子大点的小孩跑来问他们要不要买新鲜枣子,没有量斗斤称可用,就直接一枚钱一捧。
回忆起自己还收了人家一块镶金的缎穗,方明豪爽掏了两枚钱,然后看着其中一个小孩很谨慎地把钱塞进衣襟里,再仔细解开布兜上的草绳。
“我给你们挑大的捧”
“我想自己来”
“那不成”
“怎么不成?我才刚给了钱的”
小商贾假装听不见,把枣子捧给方明和徐功,又立刻扎紧了布兜背在身上。
另一个矮些的孩子忽然道,“我想起来了,你住在薛先生家里做客。我早上去交功课,见你在先生家里溜达着吃蒸饼的”
薛郎君效仿恩师在家里办了个小义学,方明确实见过薛郎君拧紧眉毛批改功课的样子,而且她朝食也确实吃的蒸饼。
“听说先生要出一趟远门,数月内不得回家,是不是你们要带先生一道走?”
一道走去哪里?太原还是西河?方明事先完全没听过这件事,徐功就更不能知道了。
“你们先生远行,不一定是要跟我们走啊?”
“就是跟你们”,小孩笃定道:“我听见先生跟另一个郎君说话,要同去找什么姓唐的二郎”
有打枣的朋友们等得不耐烦,在远处喊两人回家,两个小孩很郑重地把五铢钱还给了方明才走。
“那枣子算我们请郎君吃的,你要早些让薛先生回来啊”
说是姓唐的二郎,那应该指的是唐公家的二公子李世民。其实仔细想的话,这件事其实发生的顺理成章——唐公家的二公子正在去长安的路上,薛郎君的父亲文宗薛道衡遭小人构陷后就死在长安。
所以房乔明显是故意借住薛家的。
徐功也猜出缘由,只是有点纳闷。薛郎君与房杜二位郎君不是要去投奔唐公,而是直接投唐公家的二公子吗?
不错,太原二公子李世民是个雄才大略的豪杰,雁门救驾时就可见胆色。可做老子的还没死,投效的客卿先选儿子站队了?
未免太早了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