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季节河中鲈鱼河虾正肥。乡间做法是捞出来清理干净后只加些粗盐煮熟,新鲜入味,与野菜蒸饭一道端上桌案就看着让人很有食欲。
席间,魏徵推请年长的房乔居上首,自己与杜如晦入席左右,方明年纪最小且是个无祖荫无官职的游侠,因此位置被安排在靠门的席末,与她对坐的是魏徵带来的友人。
这个友人姓徐名功,须髯如戟,不苟言笑,虽然衣着儒雅但也能看出体格魁梧有力,是个很标准的武人。直到大家叙庚齿时,方明才发现这位看起来很威严的徐郎君竟然是开皇十四年生人,今年才二十余岁。
酒过两巡,上席刚忆完了往昔还没论到今朝。方明卷好袖子,正用筷尖努力剃开鱼刺。
“方小郎君,是年纪小喝不惯酒吗?”,徐功提壶问道。
“我出门是不喝酒的”。
“原来如此,那徐某就自斟了”
方明将一大块鱼腹肉剃好在碟子里,然后继续剥河虾,等下她可以配鱼汤慢慢吃。
其他人酒喝得也很尽兴,总之席间气氛正好。
魏徵话题一转,叹起各州郡连年征战,世道艰难。
“自大业以来,今上好大喜功。三征辽东以至死者相枕,臭秽盈路,高句丽至今未曾称臣。修运河、筑高台、巡江南更是劳民伤财,缺一征十。眼下战乱四起,百姓诸多流离失所,今上却只顾留在江都纵情于声色犬马,实在令天下士庶寒心呐”
房乔深有感触。
“伯褒之父薛道衡,高祖文皇帝在世时,不仅诗文名满长安,还曾领兵平叛伐陈,天下间谁人不识。谁能想到竟然落得那样下场”
他这几日带着方明住在好友薛收家里,薛收的寡母年纪大了有些糊涂,时常念叨着要儿子去把夫君薛道衡找回来。薛收是个孝子,今日拖明日,明日拖旬日,每回都是背着母亲才敢落泪的。
有些话非但薛收说不出口,全天下的儿女都说不出口。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抚我畜我,长我育我。试问谁家儿女能忍心看至亲伤心难过呢?
魏徵斟满酒杯,一饮而尽。
“玄龄兄,克明,某有一肺腑之言”
杜如晦闻言正襟而坐,房乔拱手相让,“玄成但说无妨”
魏徵很谨慎,一边观察两位同窗的神色,一边缓缓道:“良禽择木,贤臣择主,无不是情势所迫。如今二位已无志于隋廷,不如随某一道,另寻明主”
房乔与杜如晦相视一眼。
“玄成所说明主,指的是武阳郡丞元宝藏?”
方明隐隐觉得不对。武阳郡元郡丞只是郡治地方官员,不是诸侯也非名将,更没有听说有起兵造势的举动。何谈明主啊?
魏徵略有些不好意思地微笑道,“我赴河东之前,元郡丞已决意献城于魏公李密,我也将入魏公麾下”
房乔皱眉,看着杜如晦的神情就有些复杂。
方明喝干了半碗鱼汤,终于知道是哪里不对劲了。魏徵一直以为房乔、杜如晦还在为隋廷做官,房乔、杜如晦又以为魏徵在给隋郡效力。所以刚刚大家一起骂今上都骂得很痛快,丝毫隔阂都没有。
但是到了拉拢人这一步,事情就不按设想发展了。
“玄成”,房乔有些尴尬道,“我与克明已经商议定了,准备入仕太原李唐”
魏徵看了看好友徐郎君,也有点发懵。但懵了一会儿,很快又抱歉地给两位同窗斟酒赔礼。
“如今唐公与魏公兴举义兵匡扶社稷,是魏某冒失了”
眼下唐公势小想取长安,魏公势大想取洛阳,共同的敌人都是隋军,那么同窗暂且不会为敌,这就很值得再饮一巡了。
徐郎君也在饮酒,自斟自饮,跟方明一样两耳不闻窗外事。酒壶将要倒尽前,对面坐着的小郎君方明把自己案上的酒壶递给了他。
他有点惊异,因为他的壶中残酒刚好只够倒满最后一杯。但这位小郎君一直在埋头吃河鲜,是怎么发现的呢?
“我是个猎户,耳力还算可以”,方明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解释道:“每次壶底落到桌案上的声音都是不同的”
“此间嘈杂,你也听得清?”
“认真听还是能听清的”
方明其实说话时有点心不在焉。因为房乔一直在悄悄给她使眼色,具体表现就是身上长了虱子般地抓耳挠腮,但具体所为何事啊?这既不是鸿门宴,她也不惯使剑,难道要让她站起来舞汤勺助兴吗?
徐功不记得许多文士的别号与文章,对于招贤纳士也不感兴趣,他单纯就是护送魏徵来此。
若按他的想法,忠臣不事二主,情势所迫又如何?仅凭财帛就能被招揽来的,都算不得贤才。
但此时此刻,他有点动摇了。譬如这位方小郎君,敏如烛照,性情沉稳,等将来年长些了,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可还没等自己开口,小郎君又不动声色地端坐回去了。
唐公倚仗祖荫积蓄高龄起事,军中郎将大多是些充数的亲戚,不比魏公雄才大略,众望所归,也就二公子李世民和阵斩宋老生的刘弘基还值得他高看一眼。只可惜这样的少年郎他早先不识,只能便宜李唐了。
方明没看懂房乔的眼色,但杜如晦忽然把自己没动过的一碟鱼虾端来给她了,于是方明又开始卷袖子开吃。
于是房乔脸色看着正常多了,身上也不闹虱子了。
村舍浊酒亦有野趣,请诸位再饮一杯!
方明没看不懂房乔的眼色,但魏徵看懂了徐功的。
魏徵关切了两位同窗的家小平安后,又看向方明很自然地问道,“这位方小郎君也是准备要跟随你们二人入仕李唐吗?”
“那倒不是”,房乔这次头都没扭,“他是跟来打听河北窦建德的”
魏徵这次发愣的时间有点长,还连带着徐功也跟着一起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