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簌簌，寓钱如雪。
宅中已经设了灵堂白帐，前来祭奠的男女老幼络绎不绝。
隐逸惯了的王无功正带着几个族中子侄及内眷迎来送往，还要安排僧道做法事，忙得脚不沾地。但当听说方明是代窦威来参加丧仪送祭礼的蜀中游侠，眼睛倏地亮了些。
“好地方，剑南道盛产烧春名酒啊！”
子侄的脸色有点不好，房乔咳嗽了一声，杜如晦很快补充了一句:“物华天宝，人杰地灵”。
有新客至，子侄于是拉着王无功走开了。
方明很快就发现杜如晦除了擅于指桑骂槐，人缘也相当好。一路上遇到的主家宾客基本都与杜如晦相识，还不时从巷尾屋后的角落中传来几声“杜郎君”。考虑到杜如晦已经几年没回过河东郡，这就很值得称道了。
在这些人里，有的房乔还算熟悉，能引荐方明互通姓名。比如披麻戴孝但依然不减世家风采的王绩，字无功，开皇二十年，十一岁的王绩在长安公卿中曾有“神童仙子”的美名。不过谁能想到人如其名，王无功后来举孝廉授秘书正字，却酷爱醇醪几度醉酒误事，都以辞官回乡告终，仕途上确实无功。不过几年不见，诗词上倒是听说更有造诣了。
有的人房乔听说过但没见过，比如绛郡通守陈叔达，字子聪，陈朝后主陈叔宝的弟弟，是个因言辞明畅而备受瞩目的文士。简单来说，就是脑子聪明很会说话。此前唐公刚准备进攻绛郡，陈子聪就献城归降了，唐公一高兴又封了一堆散官出去。唐军休整了两天就继续北上了，因此绛郡不仅官民无碍，治下比之前还更好了。房乔再次感叹，人如其名，果真人如其名。
有的人房乔既没见过也没听说过，更不用提给方明引荐介绍了。比如一位大概跟房乔差不多的年纪的中年仕人，远道而来脸色有点憔悴，穿着寻常布衣，袖领都有些磨破了，整个人看起来就灰扑扑的。
房乔说不认识对方，但当天晚上，灰扑扑通过杜如晦赠送了他们礼物。给房乔的是两轴字画，给方明的是一件很漂亮的缎穗，束口处镶着金环。
房乔把画打开看了看就撂在一边桌案上了。方明正对着烛火研究怎么能把金子抠下来。
杜如晦坐在矮塌上，简单介绍了送礼的人。“灰扑扑”其实是巨鹿人魏徵魏玄成，原先跟着武阳郡郡丞元宝藏做府郡书记，有意邀他们明天小聚。
“魏郎君也是访学弟子吗？我过去竟没留心过他”
“他少时家贫，能来河东访学已经很勉强，你是从长安来的官宦子弟，有家仆有华服，还整天和薛道衡之子薛收一处讲学，孤高不理俗务，他哪里敢接近你们”
“谬言”，房乔不同意，“你出身京兆大族，家中世代为官，那他怎么就敢接近你呢？”
杜如晦很放松地斜靠在案上休息，顺便看方明研究抠金子，“我是今年才在河北认识他的啊”
这是一个有点曲折的故事。
杜如晦年初弃官时途径河北，在一处道观中停留休憩。道观里有一棵很古朴茂盛的柏树，他站在树荫下与老道长闲谈起自己曾在河东大儒王通门下求学的往事。老道长说自己观中有个年轻道士，过去也曾经在文中子门下访学过。
这个年轻道士就是生活困顿的魏徵。
杜如晦那天没见到刚好出门的魏徵，但是意外拜读了一篇同窗刚写好的文章——《道观内柏树赋》。
灵根再徙，兹庭爰植。高节未彰，贞心谁识？既杂沓乎众草，又芜没乎丛棘。匪王孙之见知，志耿介其何极？
杜如晦在道观住了两天，也想了两天。他有家族庇护，友人帮衬，仕途不顺心就弃官了。魏徵幼年家道中落却能写得如此好文章，志向高远，可惜求仕无门。
第三天魏徵回来了。魏徵原本只是回来向道长辞行的，没想到竟意外见到了昔日同窗。杜如晦问他要不要同去京兆时，魏徵拒绝了。
他有些不安地悄悄说出了自己的近况。武阳郡元宝藏看了他的文章，准备举荐他出仕郡府做个主簿。
这是他第一次出仕，尽管职位不高，但他还是很高兴，多年所学终于有机会一展抱负。
迈迈时运，穆穆良朝。这棵大柏树终于可移居峰壑了，杜如晦由衷地为自己这个一时困顿的同窗感到欣慰。
房乔看着烛火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