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新河前的最后一个上午,书遇收到了齐韵发来的短信。
【小遇,临走前,能和妈妈一起去看看你爸爸吗?就在墓园,不会耽误你太久。】
书遇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她重新按亮,那条短信还停留在那里,像一根细小的刺。
席惊年从浴室出来,看到她握着手机发呆的样子,擦头发的动作顿了顿:“怎么了?”
“她约我去墓园。”书遇的声音很平静,“说临走前,一起去看爸爸。”
席惊年在她身边坐下,毛巾随意搭在肩上:“你想去吗?”
书遇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想。”
“那就别去。”席惊年说得干脆,“行李已经收拾好了,我们随时可以走。”
但书遇还是盯着手机。过了几分钟,她拿起手机,回复了一个字:【好。】
“我还是要去。”她看向席惊年,眼神里有种下定决心的坚定,“有些话,要在那里说清楚。说完,就真的结束了。”
席惊年看着她,最终点点头:“我陪你去。”
“不用。”书遇站起身,“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你在酒店等我就好。”
“我在墓园门口等你。”席惊年不容置疑地说,“不进去,就在车里等。”
书遇看着他认真的表情,最终妥协了:“好。”
上午十点,墓园。
深秋的天空是灰蒙蒙的,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和松柏混合的气息。书遇穿着简单的黑色大衣,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菊花。她没有等齐韵,自己先找到了父亲的墓碑。
照片上的男人依旧年轻,戴着眼镜,笑容温和。书遇蹲下身,把花放在墓碑前,手指轻轻拂去照片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爸,我来看你了。”她轻声说,“这是最后一次在新河看你。以后……可能很久都不会回来了。”
身后传来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书遇没有回头,直到那个身影在她身边停下。
齐韵今天穿了件深色的羊绒大衣,手里也拿着一束花。她没有立刻放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墓碑上的照片,眼神复杂。
两人沉默地站了很久。风穿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小遇,”齐韵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妈妈今天来,是想跟你好好道个歉。这些年……”
“不必了。”书遇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道歉的话昨天已经说过了。我今天来,只是想问清楚几件事。”
她转过身,看向齐韵:“第一,为什么你现在还能心安理得地向我要钱?”
齐韵的脸色变了:“我……我没有……”
书遇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那是她昨晚整理的银行转账记录:“这些年,我给你的钱,一笔一笔加起来,也有二十万了。”
齐韵的脸色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书遇没有给她机会。
“第二,”书遇继续,声音依然平静,一字一顿,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二十岁那年,我大二,生病住院。给你打电话,是你丈夫接的。他说:‘她有新的家庭了,你别再打扰她了。’”
她看着母亲瞬间煞白的脸,一字一顿:“那段电话录音,我后来发给你了。三天后,我给你发的那个两千块红包,你领了。你为什么能说什么都不知道?”
“那是你弟弟领的!”齐韵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尖锐,“我不知道那是你发的……”
“我没有弟弟。”书遇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亲爸死在了十七岁那年的车祸里。你后来生的孩子,和我没有关系。”
齐韵的嘴唇颤抖着,眼泪涌了上来:“小遇,不是这样的……妈妈不是……”
“你就那么恨我吗?”书遇问,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恨我到连我生病住院,都不愿意接一个电话?恨我到明明知道我在给你转钱,还要装傻充愣?恨我到……连我最后一点念想,都要亲手掐灭?”
“不是的!”齐韵哭着摇头,“妈妈不恨你,妈妈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知道该怎么办的。”书遇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锋利,“你知道怎么离开那个家,知道怎么开始新生活,知道怎么把你的新家庭经营得光鲜亮丽。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这个旧生活留下的、让你难堪的证据。”
齐韵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看着女儿,看着那张和自己年轻时如此相似、此刻却冰冷疏离的脸,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慌。
“没关系。”书遇轻声说,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你一直都不爱我,我知道的。我只是……花了太长时间,才终于接受这个事实。”
你不爱他,所以也不爱我。你恨那个男人,所以也恨我。我早就应该承认这个事实的。
书遇把那张转账记录仔细地折好,放回大衣内袋。然后她转向墓碑,轻声说:“……我走了。以后……我会好好生活,您放心。”
说完,她转身就要离开。
“小遇!”齐韵抓住她的手臂,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妈妈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妈妈一次机会……”
书遇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她轻轻挣开母亲的手,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
“别再联系我了。那些钱,算是我还你的生育之恩。从今往后,我们两清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爸对不起你,那些赔偿金,算是他给你的赔偿吧。”
“你现在的丈夫对你还不错,你们也有了孩子,好好跟他过日子吧。”
“不要跟我说你现在的生活,不要再找我要钱了,我以后再也不会给你一分钱了。”
“我不想和你闹到法庭上,那太难看了。”
“不要再联系我了。”
“我以后不会再回来了。”
“我们之间,到此为止吧。”
说完,她拿出手机,当着齐韵的面,把那个号码拉入了黑名单。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然后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地离开。风衣的下摆在秋风中微微飘动,背影挺直,没有回头。
齐韵站在原地,看着女儿渐行渐远的背影,眼泪模糊了视线。她想起很多年前,小小的书遇背着书包放学回家,仰着头说“妈妈我考了第一名”;想起书遇高中时,深夜还在台灯下刷题的单薄背影;想起书遇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她想起自己当年是如何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如何把对丈夫的怨恨投射到了女儿身上,如何愚蠢地以为离开旧的一切就能重新开始。她想起书遇十七岁那年失去父亲时,自己却没有给她一个拥抱;想起书遇二十岁生病住院时,自己甚至没有接那个电话。
这么多年,她一直活在自以为是的委屈和怨恨里,却从未真正想过,那个被她一次次推开的孩子,是如何独自走过那些黑暗的岁月的。
而现在,那个孩子长大了。她不再需要她的道歉,不再需要她的补偿,甚至不再需要她这个母亲。
她终于,彻底失去了她。
墓园门口,席惊年的车停在路边。他坐在驾驶座,车窗半降,看到书遇从里面走出来时,立刻推门下车。
书遇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淡然,但席惊年敏锐地注意到,她握着车门的手,指节是泛白的。
“走吧。”她说,声音有些哑。
席惊年没有多问,发动了车子。车子缓缓驶离墓园,汇入城市的车流。
车内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书遇一直看着窗外,看着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在眼前掠过——她读过书的小学,曾经住过的老街区,高中时常去的书店……
所有的一切都在后退,就像那些往事一样,被远远地抛在身后。
车子驶出城区,开上通往机场的高速公路。窗外的景色变成了连绵的田野和远山,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
席惊年伸手,握住了书遇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颤抖。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得很紧,用自己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暖着她的手。
书遇一直看着窗外,眼泪无声地往下掉。一开始只是几滴,然后越来越多,最后她终于忍不住,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决堤。
那些年被抛弃的恐惧,那些独自面对世界的无助,那些深夜无人诉说的孤独,那些被至亲一次次推开的心寒……所有的一切,化作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
席惊年把车缓缓停到应急车道,打开双闪。他解开安全带,侧过身,轻轻将书遇揽进怀里。
书遇没有抗拒,她把脸埋在他肩头,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泪水浸湿了他毛衣的肩部,温热的,带着这些年所有的委屈和伤痛。
席惊年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香气,混着泪水的咸涩。
车窗外,偶尔有车辆呼啸而过。应急车道的警示灯有规律地闪烁着,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投下温暖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书遇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她依然靠在席惊年肩头,没有动,像是贪恋这一刻的温暖和安全。
席惊年也没有动。他保持着这个姿势,手臂轻轻环着她,另一只手依然握着她的手。
她自己在青春期纠缠了近十年的心结就此揭开。这场婚姻中,究竟是谁的错呢?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往后,那些沉重的往事,终于可以放下了。
车内的警示灯还在闪烁,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节拍。书遇的眼泪还在流,但已经不再是为了过去的伤痛,而是为了终于可以告别这一切的释然。
席惊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她。
他知道,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但走完之后,能有个人在身边,就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