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厅里的钢琴曲不知何时换成了肖邦的夜曲,舒缓的音符流淌在空气中,与此刻桌上凝固般的氛围形成刺眼的反差。
书遇看着对面妆容精致的母亲,那句“我当时知道你和爸爸感情不好,但我不知道你们都出轨了”说出口后,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在心底埋藏多年的石头,终于被搬到了阳光下,虽然沉重,但至少不用再独自背负了。
齐韵的脸色白了一瞬,涂着珊瑚色口红的嘴唇微微张开,又抿紧。她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你……”她声音干涩,“你怎么知道的?”
“十七岁那年。”书遇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爸爸出车祸后,我整理他的遗物。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开机。我……看到了聊天记录。”
她没有说细节,没有说那些亲昵的称呼,没有说那些约定见面的时间地点,没有说父亲在那些对话里展现出的、她从未见过的温柔和热情。那些画面像烙印一样刻在她记忆里,但此刻,她选择省略。
“我看了他跟所有人的聊天记录,我当时很久没见他了……快一年了,我很想他……”
书遇至今还能回忆起那个男人十几年前的音容笑貌,走之前给她包了很大的红包,每个月都会给书遇寄东西,每周末给书遇打电话……
现在回忆起,却有些恍惚了,
书遇鼻子有点酸,眼眶也有点泛红,
“三个不同的联系人,名称也不一样,一个10086,还有一个同事老王,以及楼下卖麻辣烫的老板,”书遇抬起眼,看向母亲,“时间跨度很长,最早的一条,是我小学的时候。”
齐韵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在杯壁上划过,发出细微的刺耳声响。
“我当时想……”书遇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不想让你难过。我知道你和他感情不好,但我想,万一你不知道呢?是不是……就没那么难过?”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书遇感到鼻腔一阵酸涩。十七岁的自己,在失去父亲的巨大悲痛中,还要守着这样一个秘密,小心翼翼地保护着母亲可能早已破碎的心。
多么可笑,又多么可悲。
齐韵低下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在你很小的时候……他就出轨了。第一次发现的时候,你才五岁,刚上幼儿园。”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空洞的平静,“我跟他吵,他说会断。然后为了让你安心上学,他申请调去了外地的分厂,说这样能多赚钱,也能……‘冷静一下’。”
“我在家带你。”齐韵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一个人上班,一个人照顾你,一个人应付所有事。他每个月按时打钱,电话里永远是说‘辛苦了’、‘孩子怎么样’。像一个完美的丈夫和父亲——如果不看那些他不在家时,我陆续发现的蛛丝马迹的话。”
书遇沉默着。记忆像被打乱的拼图,那些模糊的画面——父亲匆匆来去的背影,母亲深夜独自坐在窗边的侧影,家里时而紧绷时而冷漠的气氛——此刻终于找到了解释的线索。
所有事情都存在蛛丝马迹的,父亲打电话时,很少提到妈妈,妈妈也会用复杂的眼神看着打电话的自己,年少的时候只以为是自己太多时间在学校所以才忽略了父母的感情早已恶化。
“然后我也出轨了。”齐韵说得很坦然,坦然到近乎残忍,“你七岁那年,我带回家的那个男人,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我那时候想,凭什么只有我要守着一份早就名存实亡的婚姻?”
她看着书遇,眼神复杂:“但我也知道要瞒着你。至少……在你面前,我们还在努力维持一个家的样子。”
“可是十七岁那年,”书遇接过她的话,声音平静得可怕,“爸爸死了。”
齐韵点点头,眼眶泛红:“谁都没有料到。一场事故,人就没了。”
“你们谁先出轨的?”书遇问。
“这个问题有意义吗?”
“你跟我爸根本不合适,他出轨了十几年,你也是,为什么不离婚呢?”
齐韵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因为你。没有人想让你成为单亲家庭的孩子。”
书遇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讽刺:“如果我是那个你们拖着不离婚的原因,那我宁愿去死,也不愿意让你们两个互相折磨。”
“小遇……”
“你觉得全都是我的错吗?”
“不,你们……”书遇的声音哽住了。
“他跟我结婚后,冷暴力我,我坐月子的时候,他也不在身边。”齐韵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我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大的时候,家里的事情都是我在扛着,他在外面出轨,我有什么对不起他的?”
是啊,她有什么错呢,她把自己养大,给自己买漂亮裙子,给自己洗衣做饭,她有什么错呢?
空气再次陷入沉默。钢琴曲已经换了一首,是德彪西的《月光》,空灵而忧伤。
书遇看着母亲,看着她眼角的细纹,看着她精心修饰却掩不住疲惫的神色。
她想起十七岁的自己,在殡仪馆里看着父亲的遗容,想起母亲站在一旁,脸上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茫然的空白。
“对不起……”书遇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
长久的沉默,
“小遇……你跟他真的很像,各种意义上的相似,他当年出轨之后,跪着跟我说对不起……”齐韵的声音残忍而清晰,
“你是从那个时候恨我的吗?”书遇猝不及防地开口,
“不是,我没有恨过你,我只是恨他,”齐韵定定地看着对面的女儿,
她一直觉得,书遇像那个男人,眉宇间都像,实际上,书遇是更像她的,曾经有人跟她讲,书遇哭起来的样子跟她小时候一摸一样,楚楚可怜,但都是不服输的劲头,
她上次掉眼泪是什么时候呢?
在他下葬的时候。
“你是因为这个原因不要我的吗?”
“我那个时候,”书遇开口,声音微微发颤,“只有你了。”
齐韵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可是你也没有选择我。”书遇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刀子,割开那些结了痂的伤口,“你就那么恨我吗?恨我到……连一年都等不了?”
“我们当时没钱……”齐韵几乎是下意识地辩解,但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这个理由太苍白,苍白到连她自己都无法说服。
书遇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讽刺:“没钱?爸爸的赔偿金有两百多万。卖房子的钱也有**十万。妈,我不是小孩子了。”
齐韵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当时告诉你,”书遇看着她,“我高考完就可以赚钱养你。我成绩好,可以拿奖学金,可以做兼职,可以申请助学贷款——我什么都算好了。我只求你,等我一年,就一年。”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和葬礼上如出一辙的眼泪,带着十七岁少女的绝望和不解:“你连一年都等不了吗?”
齐韵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没有擦,任凭泪水滑过精心化妆的脸颊,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
书遇看着她哭,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厌恶。不是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生理性的反感——就像看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别用对付男人那套对付我。”她的声音冷了下来,“眼泪对我没用。”
齐韵的啜泣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震惊地看着女儿,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书遇靠回椅背,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疲惫的放松。最尖锐的话已经说完了,剩下的,不过是清理战场。
“高考之前,”她说,语气重新变得平静,“你和那个男人,生下了孩子。”
这句话不是询问,是陈述。
齐韵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高考考完最后一科后,奶奶把手机还给我——她说考前她替我保管。”书遇继续说,像是在念一份报告,“我刷到了你的朋友圈。两个月前,你抱着一个婴儿的照片,配文是‘新生’。”
她甚至记得那张照片的细节:母亲穿着浅粉色的月子服,笑容温柔,怀里的婴儿裹在浅蓝色的襁褓里。拍摄地点是一个装修精致的卧室,窗外能看到陌生的城市天际线。
“你知道我在看到那条朋友圈时,在想什么吗?”书遇问,但没等母亲回答就自己说了下去,“我在想,原来你早就开始了新生活。原来在我为了高考拼命学习的时候,在我为了不让你担心假装一切都好的时候,你已经有了新的家庭,新的孩子。”
齐韵的嘴唇颤抖着,她想说什么,但书遇没有给她机会。
“你不知道的是,”书遇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我当天晚上哭了一整夜。哭到后来喘不上气,手脚发麻,眼前发黑。婶婶叫了120,送到医院,诊断是呼吸性碱中毒。”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个夜晚:“我在医院住了一星期。奶奶和婶婶偶尔来看我,给我带点吃的。你呢?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在你的新家里,抱着你的新孩子,享受着你的‘新生活’。”
“而我,”书遇终于抬起眼,直视着母亲,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我这个旧生活的屈辱,当然要被抛弃。”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齐韵心上。她看着女儿,看着那张和自己年轻时有几分相似、此刻却冰冷疏离的脸,忽然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痛悔。
她想起了当年的自己。年轻,漂亮,被背叛后满心怨恨,把所有的愤怒都投射到了这个长得像丈夫的女儿身上。她那时候太年轻,太自以为是,以为离开旧的一切就能重新开始,却不知道什么才是最应该抓住的东西。
而现在,她坐在这里,妆容精致,衣着体面,却在对方面前溃不成军。
而书遇,即使没有她,也好好长大了,甚至过得很好——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生活,有那个很优秀的男朋友。
多么讽刺。
书遇说完这一切,感到一种彻底的疲惫。她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十七分。窗外的阳光依旧很好,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神色匆匆。
“该说的都说完了。”她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我明天离开新河。以后……没什么事就不用联系了。”
“书遇……”齐韵也站起来,声音哽咽,“妈妈……妈妈对不起你……”
书遇停下脚步,背对着她,没有回头。
“对不起有用吗?”她轻声问,然后摇了摇头,像是在回答自己,“没什么意义了。”
“我没有恨过你,但我确实恨过他。”
“我wxianz现在反而不知道我该去恨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