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书遇准时接入《星域》项目线上会议。
屏幕被分割成几个窗口。左上角是惊鸿团队的四位成员——程序姚齐、策划沈安元、画师陈之栩、程序关清姿，都穿着印有团队Logo的卫衣，看起来年轻而有活力。右下角是书遇这边，栾可和林星然已经在线，书遇调整了一下耳机，朝摄像头点了点头。
“各位早。”她开口，声音清晰而专业，“感谢大家抽出时间。今天我们主要就世界观架构的核心分歧进行第二轮沟通。”
姚齐率先发言：“书遇老师早。我们团队还是坚持上次的观点，《星域》作为游戏，首先要考虑的是玩家体验。乌木章鱼老师设定的‘亚光速航行必须考虑相对论效应’虽然科学，但在游戏里会大大限制玩家的探索自由……”
书遇耐心听完，调出准备好的文档：“我理解你们的顾虑。但乌木章鱼老师的核心诉求是保持科幻设定的严谨性，这是《星域》这个IP的立身之本。我们可以换个思路——将相对论效应转化为游戏机制的一部分，而不是限制。”
她展示了几张概念图：“比如，我们可以设计一个‘时空扭曲’系统，玩家在进行长途航行时，飞船内部时间流速与外部不同。这既可以体现硬核科幻元素，又能衍生出独特的玩法策略……”
会议室里，书遇的声音平稳而富有逻辑，一条条梳理着双方的分歧点，提出一个个折中方案。她身后的沙发上，席惊年也在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前，戴着耳机参加另一个会议。
但会议进行到一半时，席惊年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瞥了一眼，是姚齐发来的私信：
【席总，书遇老师这边态度比较强硬，一直在维护乌木章鱼老师的设定。我们团队担心这样下去项目会偏离市场需求……】
席惊年面无表情地回复：【按公司既定策略推进。书遇作为版权代理，优先维护作者核心诉求是正确的。市场需求方面，会后我们再讨论。】
【好的席总。】
与此同时，书遇的会议也进入关键阶段。乌木章鱼的头像一直黑着，显示未开启摄像头，也很少开麦。只有当书遇说完一段，询问“章鱼老师，您看这样是否可以”时，那个头像旁才会亮起麦克风标志，传来一个有些闷的男声：
“如果按照刚才说的，把量子通信的延迟做成游戏机制，我可以接受。”
“心灵感应还是不行。除非你们能提供让我信服的科学依据。”
“那个外星种族的生殖方式……算了，这部分你们看着办，但必须符合进化论逻辑。”
言简意赅，一针见血。每次乌木章鱼发言，惊鸿团队那边就会安静几秒，显然是感受到了某种来自“科学权威”的压力。
书遇在其中巧妙周旋，既尊重乌木章鱼的原则，又给惊鸿团队留出创作空间。一个半小时后，会议终于达成初步共识。
“那就先按今天沟通的方向，各自调整方案。”书遇做了总结，“下周一我们看更新后的版本。辛苦各位。”
关闭视频会议，书遇长舒一口气，摘下耳机揉了揉太阳穴。一抬眼，发现席惊年不知何时结束了会议，正看着她。
“开完了？”他问。
“嗯。还算顺利。”书遇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就是乌木章鱼老师……太硬核了。你们那个画师都快哭了，说‘我只是想画点漂亮的星空战舰，为什么要懂相对论’。”
席惊年笑了：“作者对自己的作品就像对自己的孩子，要求很高。”
“是啊，中间人不好当。”书遇看了眼时间，“我十点还要跟时序之杖老师沟通。你要出去？”
“下去买杯咖啡。”席惊年拿起外套，“顺便透透气。你需要带什么吗？”
“冰美式，谢谢。”
席惊年比了个“OK”的手势，推门出去了。
十点整，她准时接入与时序之杖的语音通话。
“时老师，早上好。”
“书编辑啊，早。”时序之杖的声音很有磁性，带着文人的温润，“栾可把您的意见发给我了，我看过了。有些地方……我们可能需要深入聊聊。”
“当然，这正是我今天想和您沟通的。”书遇翻开笔记，“首先，我要说的是，您对新题材的尝试非常有勇气，前三章稿子也展现了一如既往的文字功力。”
她先扬后抑，这是她多年来与作者沟通的经验——先肯定对方的付出和优势，再切入问题。
时序之杖的语气明显轻松了些：“但问题也不少，是吧？栾可那孩子，给我提意见时都快哭了。”
书遇笑了：“栾可还年轻，但她是真心为作品好，我也是。”
“我明白。你说吧，我听着。”
“那我就直说了。”书遇切换成工作状态，“时老师，您最大的优势是对权谋斗争和人心的洞察。这份功力，在都市职场题材里同样宝贵——职场也是战场，也有博弈和算计。”
“但问题在于，您把‘古代权谋’的语言和思维直接平移到了现代职场。”她翻开稿子，“比如这一段，两位投行高管对话，您写的是：‘此事若成，当有从龙之功；若败，便是万劫不复。’而现实中，他们更可能会说：‘这个项目如果做成，我们在行业内的地位就稳了；如果失败，恐怕以后很难拿到同级别的机会。’”
时序之杖沉默了几秒：“……有道理。”
“再比如拍卖会那段。”书遇继续说，“男主拍下古董当场砸了，这在现实中，第一违法，第二显得很不专业，第三——真的很浪费钱。如果您想表现男主的强势和‘霸总’气质，可以换一种方式。比如，他拍下那件古董，送给女主，然后转头对女主说：‘这件东西配不上你。下次带你看更好的。’”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吸气声。
“这样既展现了经济实力，又不违法；既体现了人物性格，又埋下了后续发展的伏笔。”书遇顿了顿，“时老师，您之前写感情线是在古代背景下，现代语境下的表达方式是有所区别的。”
长达一分钟的沉默。
然后，时序之杖笑了，笑声很畅快：“书遇，我算是明白为什么老周跟我夸你了。一针见血，但句句在理。”
“您过奖了。”
“不过关于那个‘投行总裁其实是特工’的设定……”时序之杖还有点不死心。
书遇也笑了：“时老师，如果您真想写这个设定，我建议可以折中，如果后期扩大世界观的话。可以开副本，再添加这部分设定，好吗？”
“好吧好吧，听你的。”时序之杖终于妥协，“那我按你的意见改一版。不过感情线那部分，你得再帮我琢磨琢磨，我确实不太擅长这个。”
“没问题。您改好前三章发我，我们再来细化。”
通话结束时已经快中午了。书遇合上电脑，感到一阵轻松——最难沟通的两位作者都搞定了，今天的工作可以告一段落。
酒店大堂里人来人往。席惊年走到咖啡厅，点了一杯冰美式和一杯热拿铁，站在取餐区等待。落地窗外，城市的早晨正在苏醒。
“席先生？”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席惊年转过身，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昨天在咖啡厅见过的，书遇的母亲。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米色的羊绒大衣，保养得很好，妆容依旧精致，年近四十依然很美，跟书遇相似的脸带着成熟女人的风韵，但眼下有些细微的疲惫。此刻正看着他，眼神复杂。
“您好。”席惊年礼貌地点头。
“能借一步说话吗？”齐韵指了指咖啡厅角落的座位，“就几分钟。”
席惊年看了眼取餐台，咖啡还没好：“可以。”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齐韵没有点东西，只是把包放在膝上，双手交握。她看着席惊年，开门见山：
“我是书遇的妈妈。”
“我知道你，席家的小少爷。我在财经新闻上见过你父亲。”
“伯母好。”席惊年的态度不卑不亢。
齐韵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她抬起眼，直视着席惊年：
“我知道你是书遇的男朋友……书遇和你不合适。”
她说得直白，没有任何铺垫。
席惊年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我是她妈妈，我最清楚。”齐韵的声音有些发紧，“小遇这孩子命苦。我们家的条件你也看到了，跟你们家……不是一个世界。”
她顿了顿，漂亮而坚定的眼睛望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她爸爸的事，昨天她应该跟你说了一些。我们就是……漂亮但没文化的专科生，配上了老实木讷的高材生。因为有了孩子才结的婚，两个人根本聊不来，差的太多了。”
这些话她说得很艰难，但还是一字一句地说完了：“这样的婚姻，最后是什么结果，你也看到了。小遇从小就在这种环境里长大，她……她习惯了把所有事都藏在心里，习惯了不去依赖任何人。你们……不是一路人。”
席惊年没有打断她，也没有反驳。他只是听着，眼神平静。
齐韵看着他这样的反应，心里反而更没底了。她咬了咬嘴唇，声音低了下去：
“我知道你现在可能觉得感情好就行。但婚姻不是恋爱，是两个家庭的事，是几十年的事。”
“别耽误她……”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服务生送来了席惊年的两杯咖啡。
席惊年道了谢，将冰美式放在一旁，手里捧着那杯热拿铁。
齐韵终于说完了后半句，声音很轻：
“……也别让她耽误你。”
咖啡厅里流淌着轻柔的音乐。邻桌有情侣在低声说笑，窗外有行人匆匆走过。这一切都成了背景。
席惊年看着手里的咖啡，白色的奶泡在深褐色液体上形成一个完美的拉花。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向齐韵。
“伯母，”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谢谢您关心。”
齐韵一愣。
“您和书先生的故事，是你们之间的恩怨。”席惊年继续说，“但我和书遇，会有新的故事。”
齐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席惊年没给她机会。
“我不太会说话。”他说得很坦诚，“但我知道书遇是什么样的人。她独立，坚强，有自己的原则和追求。她不需要任何人‘不耽误’她，因为她自己的人生，她自己掌握得很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家庭背景……我父亲是我父亲，我是我。书遇和我在一起，是因为我们是彼此选择的人，不是因为我们背后的家庭。”
齐韵的脸色白了白。她看着席惊年，眼神里闪过一丝类似懊悔的情绪，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复杂的、带着防备的神色。
“那你让她怎么办？”她问，声音有些尖锐，“如果以后你们也……”
“如果以后我们走到感情破裂的那一天，”席惊年打断了她，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我会净身出户。”
齐韵彻底愣住了。
“我这些年打拼的所有一切，我名下所有的财产，都会留给她。”席惊年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是我给自己的底线，也是对她的承诺。”
“如果我真的有幸能和她有那么一个未来，我会找律师把这条写入婚前协议。”
他说完，站起身，拿起那杯冰美式：“伯母，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先上去了。书遇还在等我。”
齐韵呆呆地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席惊年朝她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咖啡厅。他没有回头，脚步稳而快，很快消失在大堂的转角。
回到房间时，书遇刚好结束与时序之杖的线上沟通。她摘下耳机，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
“搞定了？”席惊年把冰美式递给她。
“暂时搞定了。”书遇接过咖啡喝了一大口，“时老师终于同意把男主角从‘秘密特工’改回正常的投行精英，但要求保留一条暗线——男主的爷爷是退休情报人员，会在关键时刻给孙子提供一些人脉帮助。”
席惊年挑眉：“这设定……”
“比007好多了。”书遇笑了，“至少合法。”
她看了眼席惊年手里的纸袋：“你还买了什么？”
席惊年这才想起什么，从纸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蓝色盒子，还有一束用牛皮纸简单包装的花——不是玫瑰，是几支白色的洋桔梗和浅蓝色的绣球，还有向日葵，搭配着几枝翠绿的尤加利叶。
“路过花店看到的。”他说得随意，“觉得你会喜欢。”
书遇愣住了。她看着那束花，又看看席惊年，一时没反应过来。
席惊年把花递给她，然后打开那个蓝色盒子，里面是一块精致的蓝莓蛋糕，上面点缀着新鲜的蓝莓和薄荷叶。
“还有这个。”他把蛋糕放在桌上，“闵思乔说你喜欢。”
书遇这才回过神。她接过花，低头闻了闻，淡淡的清香。洋桔梗的花语是“永恒的爱”，绣球是“希望”，这些她都知道。
“你怎么……”她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怎么突然买这些？”
“不是突然。”席惊年拉过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早就想买，今天正好有机会。”
书遇看着花，又看看蛋糕，再看看席惊年。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有些随意地散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锐利，多了些居家的温和。
“席惊年。”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
“什么？”
书遇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说：“谢谢。”
“不客气。”席惊年说，然后补充，“咖啡快化了，蛋糕也要趁新鲜吃。”
书遇坐下来，小心地把花放在沙发旁的边几上，然后打开蛋糕盒子。蓝莓的酸甜香气扑面而来。她用附赠的小叉子切下一块，送入口中。
绵密的奶油，酸甜的蓝莓，松软的蛋糕底。一切都恰到好处。
“好吃吗？”席惊年问。
“嗯。”书遇点头，又切了一块，递到他面前，“你要不要尝尝？”
席惊年看着她递过来的叉子，愣了一下，然后微微倾身，就着她的手吃掉了那块蛋糕。
“不错。”他评价。
书遇收回手，耳朵有些发热。
她低头继续吃蛋糕，忽然想起什么：“你买咖啡怎么这么久？”
“排队的人多。”席惊年面不改色地回答，拿起自己的热拿铁喝了一口。
“哦。”书遇没有怀疑，专心对付她的蛋糕。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毯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书遇吃蛋糕时细微的声响，和偶尔的叉子与瓷盘碰撞声。
席惊年看着她专注的侧脸，想起刚才在咖啡厅里齐韵说的那些话。
“不是一路人”。
他垂下眼，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
也许在很多人眼里，他们确实不是一路人。她从小在破碎的家庭里长大，学会了独立和隐忍；他从小在优渥的环境里成长，习惯了掌控和果断。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书遇身上那种坚韧又柔软的特质，那种在专业领域的自信和从容，那种看似疏离实则重情的性格，恰恰是他从未遇到过、也最被吸引的。
至于那些所谓“不合适”的论调……
他抬眼看向书遇。她已经吃完了蛋糕，正满足地眯着眼，像只晒太阳的猫。
席惊年嘴角微微扬起。
合不合适，不是别人说了算的，是他们自己，一天一天，一点一点，走出来的。
他想要的，从来都是志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