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花魁，谁才是阿妙？

温孤谣尚未来得及转身，一截红袖从身后伸了过来，举着一根亮晶晶的糖葫芦。

温孤谣：“……”

又是糖葫芦！

她八成是跟糖葫芦撞邪了！

温孤谣没好气地转身，廊下挂着澄黄的纱灯，红衣渐退，纪绛真回身站好，面色雪白，眉眼弯起，将糖葫芦又往温孤谣面前递了递，轻声问道：“吃糖么？”

温孤谣：“……”

温孤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纪绛真：“偷跑了。”

温孤谣：“跑了干什么？”

纪绛真：“找你。”

温孤谣眯了眯眼，内心有一肚子话想问，却忽然想去自己与这位大师兄并没有相熟到可以将任何事情都坦白的关系，话音一拐，切换话题道：“我说了不吃糖葫芦，为什么还要拿来？”

纪绛真始终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大有温孤谣不接下，他就永远不动的气魄，语气笃定道：“可你心里明明很想要。”

“明明动了心，为何要推拒？”

喜欢吃甜食的真相竟然轻飘飘被看穿了，难道她掩盖的行为很明显吗。

“那自然是因为……”温孤谣扫了他一眼，话语骤然卡在喉间。

要说什么？

说她憎恨纪霄昂，厌恶与她相关的一切，包括亲友、师门？甚至相同的喜好？可如今，她自己也成了其中的一部分，这算什么？

她又怎能一并憎恨自己、背叛自己。

温孤谣沉默着接过糖葫芦，酸甜滋味在舌尖散开，入了心头，心绪稍稍平缓，温孤谣含糊不清道：“你在养病，谁允许你回来的？”

纪绛真望着她用力咀嚼的模样，低低一笑，“耐不住寂寞，便回来了。”

他说的潇洒，让人辨不出真假。温孤谣很快啃完整根糖葫芦，百无聊赖捏紧还挂着糖色的签子，寒气忽起，木签上已凝了一层薄霜。

纪绛真见状，顺手捏住签头一扯，一簇明火倏然窜起，转瞬将这根木签燃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灰烬都未曾余下。

温孤谣奇道：“没想到你看着弱不禁风，灵根属性竟然是能够燃尽一切的火。”

如此刚烈、浓艳，与纪绛真实在不相配。若不是纪绛真忽然展露，他还以为他属水。

纪绛真收回指尖的火焰，低头笑道：“碰巧而已。”

温孤谣不予置评，转念一想，纪霄昂属金，那纪绛真属火也无可厚非，毕竟是亲生兄妹，锋利又刚烈，本来就该如此。

纪绛真拍了拍手，道：“霄霄他们已经前往了案发地，我特地过来寻你。”

温孤谣抱臂，挑眉道：“病不治了？”

纪绛真眯着眼睛，学着她平时狂妄的语气道：

“区区风寒，何足挂齿！”

温孤谣顿时来了兴趣，边走边道：“地点在哪里？”

纪霄昂伸手轻轻拉过她的手腕，手掌下滑，托起温孤谣的手背，在她手心写下两个字。纪绛真的双手生得白皙修长，若是评比，在温孤谣心中也属于当世少见的类型。最后一画落下，纪绛真收回了手，温孤谣握拳想要遏制住痒意，嘴上却道：“风月？”

纪绛真颔首，“不错。案子发生在一处风月之地。”

“此地原本是一处私营乐坊，也就是清乐坊。约莫六年前，坊中不知是营收窘迫还是另有图谋，悄悄做起皮肉生意。”

他微微顿了顿，“自那之后，那所乐坊声势水涨船高，在金玉城中无人不晓。”

“遇害之人，便是坊内头牌花魁。”

“此事闹得满城风雨。那花魁声名极盛，消息一出，许多无情、真情人纷纷围堵城主府，强求官府给一个说法。不知为何，城主起初百般遮掩，打算将霄霄劝退，可少城主一出面开口，城主便松了口。”

“现在，他们应当已经到了乐坊……唔，街上的人也变少了。”

一路交谈着案情，两人出了城主府。

弦月垂空，街道上行人稀少，眼下，街道两侧无非必要，便早早闭店皆回家躲清净去了。

不过，也能理解。一城之母骤然离世，先前的寻珍大典自然作罢。再加上城中流传玉佣重现人间的流言，案件又起，留在街上的行人纷纷吊着一颗颤巍的心做事渡夜。

二人抵达乐坊时，坊内冷冷清清，四处摆放金玉器皿，处处透着铺张奢靡。

想必是纪霄昂提前打点过，并未阻拦，守在门口的院公径直放了二人入内。寻常风月场所，大多选址城西或是护城河畔一带，可这座清乐坊，偏偏坐落城北，紧邻衙署与粮仓等要害重地。温孤谣心下有些飘忽。

堂内只剩寥寥几个仆妇擦拭桌椅。听说花魁离世不久后，这里又闹出了一件大事！

命案发生时，坊间还在迎客，有人突然从房间奔出喊着花魁死了，客人轰地齐涌上楼然后一哄而散！

因为花魁的死状竟然与城中流传的玉佣掏心一模一样！

坊中姑娘们吓得紧闭房门，不敢外出。其中几位性子刚烈的，索性取出多年积攒的血汗钱，逼着坊主放自己赎身，在坊内大闹了一场！

温孤谣暗自梳理着消息。抬手撩开珠帘，拾级登上二楼。花魁房门口，花春绮正百无聊赖地守着。

看见温孤谣与纪绛真，花春绮险些一跃而起，快步上前拉住温孤谣，道：“情况有些不对劲。”

闻言，温孤谣心中升起了久违的不妙感，花春绮伸手推开其中一间房门。

温孤谣领头，甫一踏入，一阵浓郁呛鼻的胭脂味扑面而来，温孤谣下意思捂住口鼻，只见屋子中央纪霄昂坐在华凳上，面色凝重，一臂之外，圆桌边坐着一个穿着花花绿绿的男人。

纪霄昂见二人走来，脸上郁色减去大半。

纪绛真道：“情况如何？”

“……”

纪霄昂张了张嘴，不知道如何解释身后的异象，索性侧身，默默让出位置。

温孤谣诧异地望她一眼，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床榻。

只见，床榻之上静静躺着一具女尸，衣着精美，只是胸口破开一个狰狞血洞！心脏确实如往例一般不见了！

视线缓缓上移，在看清女尸面容的那一刻，温孤谣脚步猛地刹住，撞上了床沿！

只看了一眼！

头皮发麻！

温孤谣竭力压住险些冲破喉咙的惊呼！

并不是说女尸的样貌丑得骇人、让人无法直视，相反，她的样貌很美，妆容精致，发髻一丝不苟，没有任何杂乱！

可就是这张灰白的脸给了温孤谣极大的冲击力！

女尸的容貌——竟与金镶玉有七分相像！

温孤谣机械地转过身，纪霄昂早已看透她心中所想，低声道：“我看见之时也极为意外，已经派人前去通报少城主。”

温孤谣压下麻意，缓了缓，身体的暖意再度泛遍全身，温孤谣转头看向桌边的男人。

纪霄昂解释道：“这就是乐坊的坊主。”

温孤谣点头，尚未发问，那坊主忽然以手掩面，惊慌失措道：“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阿妙根本不长这样！她性子冷淡，养不熟，她怎么死的我根本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她为何突然长了与……少城主一样的脸！”

等等！

温孤谣逼近坊主，急道：“你说她叫什么？”

“阿、阿妙啊，怎么了？”坊主结结巴巴回话。

纪霄昂的脸色也不好看，“那日在花房之中，城主便是唤城主夫人……‘阿妙’。”

不必她多说，一个念头猛地击中温孤谣。她急声问道：“城主夫人，名唤什么？”

纪霄昂沉声道：“先前未曾想到，我以为……。”

花魁易容成了金镶玉，花魁叫阿妙，城主叫夫人阿妙，城主夫人在十六年前来到了金玉城……温孤谣有些头痛，线索排列在一起，真相似乎要呼之欲出了，可却始终差了点什么！

温孤谣道：“有人在说谎……”

话音未尽，几人却明白她的弦外之音！

纪绛真举起一盏细弱的烛火，缓步靠近尸体，小臂前举，孱火映照下，尸体的脸却有些不对劲，耳后似乎有什么东西泛着光泽。端详片刻，伸手轻轻一掀。

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被完整揭了下来。

耳后那处原来不是在发光，是溅上的血迹在火烛下反着一层湿冷的光泽！

温孤谣急忙上前细看，再看那阿妙原本的娇美容貌，心头一沉。此案绝不简单。有人刻意让阿妙戴上人皮面具模仿金镶玉，金镶玉乃少城主在九州拥有偌大名声，花魁又是城中名人，那人如此布局，就不怕有人轻易识破伪装？

除非，他不怕被人识破！

或者说，在金玉城内，就算有人看穿了伪装，也绝不敢戳破真相！

因为他掌控着整座城池，拥有决定性的力量!

正自思忖间，窗外突然掠过一阵阴风！

有道黑影破窗而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有鬼！"

花春绮高声尖叫！

温孤谣心神一凛，就要拔剑刺出，那道黑影落至屋中，灯火映出他的面庞。

竟是莫引卓！

他高声喊着：“我回来啦！”

他衣衫凌乱，像是匆忙整理过，衣上沾着茶渍水渍，还萦绕着浓重的胭脂香气。

莫引卓端起茶水猛灌一口，气喘道：“隔壁姑娘们一听我是修士，一个个都疯了，一个劲的往我身上扑，非要我留下保护着她们。我好说歹说，又是求爷爷告奶奶才脱身，总算从她们口中问到些许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