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春绮扶着门框,一口气差点噎住喉咙,生气道:“我们大家都以为是冤魂来索命欸!”
温孤谣抚上砰砰直跳的心脏,冷酷地收回了剑。
纪绛真无奈地摇了摇头。莫引卓兴奋道:“我的三寸不烂之舌,挖掘出来好多大新闻,我——”
纪霄昂忽然出声:“坊主。”
“哎哎!在!”坊主连忙应声。
纪霄昂淡淡瞥向他,眼底竟多出几分冷意,“倘若师弟把证词摆出来,你依旧一口咬定一无所知……”
“其中后果,你心里清楚。”
温孤谣顺势落座凳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茶杯,慢悠悠补上后半句。
霎时间,房内所有活人的目光齐齐投向他。
坊主喉头滚动,目光落在温孤谣刻意拍在桌上的仙剑上,犹豫许久,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嚎啕大哭。
“我做生意我容易吗我?先是有人不让我好好说,不许我交代清楚,现在又是威逼利诱我,我怎么这么命苦啊!”
随着坊主的哭声,整件事的前因后果,缓缓铺展开来。
听完这一整段尘封往事,温孤谣猛地摔下茶盏。
“咚”地一声,水花飞溅!
纪绛真取出一方帕子,慢条斯理擦拭着溅上水渍的桌面,对周围被吸引的的客人视而不见。
温孤谣重重搁下茶杯,语气森然,“人渣!禽兽不如!”
而站在她面前平白挨骂的店小二,习惯地抹了把脸,重复道:“本店有清茶、花茶、煎茶以及点心,客官要点什么?”
“都说了没钱不要,隔一盏茶问一次,你不累我都替你累。”温孤谣脱离回忆,接过纪绛真重新为她斟满茶水的杯子。
纪绛真无奈地摇了摇头,望向四周看热闹的茶客,扬声安抚道:“诸位尽管喝茶,我们不会打人,放心吧!”
店小二抬手指向街边迎风飘动的茶招,笑眯眯道:“客官,我们这里是茶肆,你们不花一分钱,从辰时坐了巳时,整整两个时辰,我们还要招待其他贵客呢。”
温孤谣一指桌上茶壶,理直气壮道:“茶水钱我们付过了!既收了银钱,又要赶客人离开,天下哪有你这般做生意的道理。”
纪绛真从怀中掏出一物。
温孤谣头也不回,阻止道:“把钱袋拿回去!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有多少钱够挥霍!”
纪绛真一愣,欣然点头,又将沉甸甸的钱袋收回了。
店小二的目光都看直了,咽了咽口水,悄悄瞥了眼温孤谣放在桌上的飞光,连连念叨几句宽慰的闲话,将抹布往肩头一甩,撇着嘴悻悻走远了,“从没见过这么抠门的人。约会情郎,只请人家喝沉底的茶叶水,小哥,眼光明亮点,莫被骗了!”
纪绛真微笑着点头,视线送店小二远去。
这一轮争辩,温孤谣自认大获全胜。飘飘然间也没听清那店小二的揶揄。邻桌传来零星几道零星的笑声,温孤谣良心未损,一身正气坐回了原位。瞥见纪绛真眼中明晃晃的笑意,板起面孔,语重心长说教道:“没钱了便不要逞英雄,如我一般节俭才好,知道么?”
见温孤谣一本正经、说得头头是道,仿佛其中蕴藏着天大的道理,纪绛真忍不住弯起唇角,顺势点头附和:“小师妹聪慧通透,师兄自愧不如。”
那日在乐坊一别,一行人决定分头行动。纪霄昂等人去往城东,走访百姓,搜集有关城主府的传闻。温孤谣、纪绛真二人则去往城西调查,本意便是借着茶肆人来人往,打探坊间流言,可足足一夜过去,什么有用的消息也没搜罗到。
正相对而笑,邻桌传来断断续续的闲话。
桌上有两个人,其中一茶客望向街上一名扛着麻袋卖力劳作的男子,开口说道:“他居然还在日日做工?算下来,约莫两年了吧。”
与他同桌的人冷哼一声:“他当年造下那么多恶孽,一辈子都偿还不清。”
先前说话那人摇了摇头,道:“话不能这么讲,他现在已然失忆,就如同新生婴孩一般。”
另一人皱眉道:“兄长,你太多情了。他犯下的罪孽,可不会随着记忆凭空消散。”
温孤谣视线来回落在两人之间,心生好奇。反正也是闲着,索性拎起自己桌上的茶壶,起身坐到这一桌旁。
“二位大哥,方才你们谈论的过路人怎么了?又发生了何事竟引得你们争吵?”
年纪较小的那名茶客赫然也听见了方才温孤谣与店小二的辩论,又见温孤谣相貌靓丽,不免生出好感,率先解释道:“很多年前的事了,刚才做苦工那男的原来是我们这一片的恶霸。”
他举起手指了指脚下土地,“我们这城西不比城东富饶,向来是没人管。那男人的姐夫因为是官家人,鱼肉乡里、横行霸道、欺男霸女的恶事没少做。”
“怪不得你们说他犯下了罪孽,如此看来,实属活该!”温孤谣疑惑道:“可他为何现在落得这副田地?”
年长的那位清咳道:“姑娘是外地人吧。”
温孤谣点头。
那人满意地饮了口茶,继续道:“多亏老天显灵!六年前,金玉城下了一场暴雨,电闪雷鸣间,一道亮得惊人的天雷轰隆砸在他家,劈坏了恶霸的脑袋,许是恶人难磨,恶霸幸得捡回一条命,却失去了所有记忆!”
温孤谣捧哏道:“失忆?怪不得他现在还活着。”
那人“嘶”了一声,被温孤谣的言外之意吓到了。
他弟弟见状,插针补充道:“我和兄长一直坚持各自的看法,谁也说服不了对方。姑娘觉得恶霸的结局该如何?”
倘若一个人失忆,不再记得自己犯下的罪责、欠下的因果,是否还需要偿还?
是个好问题。温孤谣眉梢一挑,直言道:“自然要偿还。如若不然,那些受过伤害之人,又该向何处讨公道?”
那年少者一喜。
嗒然一响,当即引起众人的视线。两名茶客循声望向温孤谣背后。
温孤谣转身,纪绛真小臂撑在木桌上,双手交叉,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戳着桌面上东倒西歪的茶杯,见几人目光灼灼,抬头笑道:“我倒是有不一样的见解。”
温孤谣懒散地靠在椅背上,语气礼貌:“请说。”
纪绛真看了她一眼,然后扭头看向那两名茶客,郑重道:“我的观点是,不要对他心存幻想。”
温孤谣抬手卷下来一缕乌黑的发丝,放在指尖把玩。纪绛真继续道:“我的意思是说,不必追究他,但也不要盼着他心生愧疚。”
“半生记忆,一朝消散。在他的观念下,他就是一个全新的人,一个人怎么会心甘情愿替另一个人偿还罪孽。”
“可他还是他。”温孤谣道:“记忆消散又如何,世界上依旧存在他之前生活的痕迹,无论种族,只要有过接触便能证明他存在的事实。”
纪绛真道:“如果你说的这些都不存在呢?如果他始终孤零零一个人呢?”
温孤谣哼道:“身体总不会被磨灭吧。那些罪孽是他一手一脚促成的,只要不死,他就还是他。”
纪绛真道:“假如他换了一个新躯体、新世界,你又如何?”
“……”温孤谣沉默道:“只要他的魂魄还在阳间,他便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纪绛真垂下眼睫,轻声反问:“倘若单凭一缕魂魄便可轻易定罪。试问?一无所知、全无恶念的这人,与当年行凶作恶的人,怎能算作一人。”
温孤谣一噎,还要再辩。忽然想起重生之法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换了个新躯体与世界。
那她方才说的天花乱坠、头头是道,岂不是在打自己的脸面。
那两名茶客忽地站起身,用两条身体隔开了二人,异口同声道:“好了好了。这世上本就不存在唯一正确的答案。床头吵架床尾和,不必争得面红耳赤,伤了情分!”
温孤谣忍不住喝道,“我们又不睡在同一张床上,与床头床尾何干?”
那年长的茶客横着头面对她,叹气道:“原来不是那样!竟是我们误会了!”
从他背后传来一道闷闷的声音,另一人道:“欸!那还说什么,兄长,我们坐下吧,我好像扭到脖子了……”
衣袖带风,转眼间,那两名茶客又坐了下来。
其中一个歪着脖子,道:“其实,这件事早有定论了,那富商虽然免去了牢狱之灾,没有处死,但百民请愿,所以,他将要用余生弥补过去的所有亏欠。”
另一个又倒了一杯茶,劝道:“是啊,何必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伤了彼此和气。”
歪脖子茶客看了眼温孤谣随意扔在木桌上的仙剑,打趣道:“瞧你们打扮和称呼是外州来的小仙长吧,能不能帮我算一下我的姻缘在哪?我最近心痒痒,老觉得要转运了。”
年长的笑骂道:“你那是不洗澡吧,真脏哦。”
歪脖子老脸一红,伸手就要去捂他的嘴,道:“滚蛋……”
纪绛真忍不住笑出声,举起左手,轻轻提着壶梁,再次给温孤谣续上了清茶。
温孤谣嘴角上扬,方才争辩的兴致消散大半,就着咒骂声饮了口茶,润润嗓。余光无意扫过街角,一道熟悉人影一闪而过。神情骤然一凝,反手握住佩剑飞光,起身朝外追去!
纪绛真指尖凝起灵光,在暗沉发亮的木桌上飞快写下几行字迹,随后将一袋银两轻掷在桌面上,朝着柜台高声喊道:“倘若有几名佩剑修士寻过来,劳烦告知他们去往西南方追查!多谢店家!”
说完,便飞速追去。
不要吵架啦~床头吵架床尾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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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两小儿辩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