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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玉佣掏心与昨夜

真话符,顾名思义,可逼问真言、不限种族。虽有弊处,却也不重要。温孤谣盯着掌心符纸半晌,猛地一拍桌案,豁然起身:“这饭我吃不下去!我就不信,半分蛛丝马迹都寻不出来!”

花春绮被她眼中的熊熊火焰感染,放下玉筷,握拳挺胸:“说得对!真相还未大白,我也不吃了!”

又是摔桌又是摔筷,一颗花生米被夹起又滚落,在盘中弹了又跳。莫引卓也收回双筷,叹道:“可我们都不知道要去找谁问?谁会告诉我们。问了一天,跟猫逮耗子似的,现在府中的人见了我们就想溜。”

花春绮闻言一愣,高举的拳头缓缓落下,颓然道:“是啊……这可怎么办,我还是头一回遇上这般棘手的案子。”

纪霄昂手执筷子轻点盘面,清脆一声响将几人的目光尽数引至自己身上。

纪霄昂淡淡道:“无需焦虑。”

温孤谣正心生疑惑,却见众人视线齐齐越过她,落向身后。

一阵花香扑鼻。

温孤谣骤然转身,只见金镶玉一身素衣立在廊下,身后跟着一位鬓发斑白的老嬷嬷。

纪霄昂起身行礼,却被金镶玉抬手拦下。

金镶玉语气温和,褪去了几分疏离:“纪道友不必多礼,如今你我也算相知,无需拘礼。”

纪霄昂微微一顿,颔首应下:“少城主客气。”

温孤谣目光落在那老嬷嬷身上,眉眼微挑:“少城主这是?”

“她名叫白姨,是家母的贴身仆妇。”金镶玉侧身让开半步,“我想着她常年伴在母亲身侧,或许能帮上诸位,便将她请来了。”

白姨上前半步,垂手恭顺道:“各位仙长但问无妨,老奴定知无不言。”

温孤谣上下扫视她一遍,心底暗生疑虑。

修士突破寻常年龄、寿元漫长,此乃常识。但凡人只有百年寿命,眼前的白姨却已年过半百之像。城主夫人不过三十有余,贴身侍奉之人,怎么想也不会是一位垂暮老妪吧。

似是看穿她心中所想,白姨轻轻开口:“老奴与夫人是忘年之交。是夫人垂怜,留我在身边相伴数十载。恩重如山,我忘不了夫人。所以,也为了夫人,各位有什么问题,老奴定会知无不言。”

闻言,温孤谣暂且压下疑虑,借势下坡,道:“城主素来偏爱金玉珍宝,并不喜花草,为何府中会特意修建一间花房?”

“夫人爱花。”

白姨答道,“城主疼惜夫人,特意请了各州名匠专为夫人修筑的花房。”

想起昨日金城主哭得肝肠寸断的模样,温孤谣额心跳了跳,又问:“夫人平日在花房中,除了侍弄花草,可还常做别的事?”

白姨微微摇头:“无人知晓。夫人从不许旁人一同入花房,府中打理花草的下人,也只敢在夫人不在时入内照料。”

温孤谣:“夫人每日必去花房?”

“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温孤谣话锋一转:“夫人死因,可有定论?”

金镶玉轻声回道:“府中医修三天前被父亲尽数遣散,如今是城中的凡人医士在查验尸身。”

顿了顿,她道:“……结果还未出。”

纪霄昂:“城主为何要遣散医修。”

大户世家逢凶案,第一时间定会召府内医者查验,更别提像医修这种,更是百年难得一遇,金城主却先行遣散所有人,蹊跷无比。

温孤谣抬手绕了绕落在胸前的发丝。

金镶玉垂眸道:“父亲不喜医修。”

修仙界虽并未脱离凡间,但与凡间向来泾渭分明,有些凡人畏惧修士诡法异术,不愿沾染半分。修士嘲笑凡人胆小怕事,不够强大。这种虽是少数。

但长期以往,修真界与凡人之间已形成一道屏障,有些凡人不想染上修真界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所以像金城主这种让凡间医士充当仵作,也是无可厚非的。

也难怪昨日纪绛真称病,特意去往城中医馆休养。

但为何早不早晚不晚偏在三天前遣散,倒像是不愿有人借着医术,从夫人尸身上查出什么隐秘。

心底虽然有疑,但此时情形怎么看也不方便问。温孤谣轻咳一声,灵光一闪,看向纪霄昂:“昨夜大典宴会,夫人状态如何?”

纪霄昂眸光微沉,“你昨日缺席,与你一样未曾赴宴的,还有一人。”

无需多言,金镶玉已然轻声接话:“是家母。”

她语气平淡道:“母亲素来不喜热闹,从不参与府中宴乐,昨夜缺席,府中的人早已习惯。”

“昨夜最后见过夫人的人,是谁?”

温孤谣追问。

“是我。”

金镶玉眸底泛起浅浅悲色。

“是我。”

“大典将至,母亲知晓我连日操劳,夜里特意送来一碗莲子羹。自……之后,我问遍府中上下,再无人见过母亲踪迹。”

温孤谣暗暗与纪霄昂对视一眼,纪霄昂柔声道:“相见期间,夫人神色举止,可有异样?”

金镶玉蹙眉回想,轻轻摇头:“没有,一切如常。”

话音刚落,身侧的白姨轻轻撞了撞她的手肘,眼神隐晦。

这细微小动作逃不过温孤谣眼底,她微挑眉道:“少城主,你有事隐瞒。”

空气骤然凝滞。

良久,金镶玉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缓缓摊开。

帕心之上,散落着数片剔透温润的碎玉。

“这是我今早,在母亲遗体身侧发现的。”

“质地上佳!”

花春绮好奇地凑近,刚一俯身,金镶玉浑身骤然一颤,碎玉险些脱手坠落。温孤谣眼疾手快,抬手稳稳托住。

抬头看了一眼,温孤谣道:“当心。”

花春绮被她过激反应吓了一跳,连忙缩回手连连致歉。

金镶玉对她摇摇头,而后轻声道:“没告诉你们,是因为这块玉……”

叹了口气,她道:“事已至此,我也没有继续粉饰太平的理由了。半年前,城中突然发生了一连串的杀人案件。”

金镶玉攥紧手掌中的碎玉,嗓音微哑。

“半年前,城中突然接连爆发诡异命案。城中售玉坊推出一尊人形玉佣,足有六尺高,质地绝美,全城追捧,一度卖至断货。”

最开始是,有一人花大价钱购得了玉佣,设宴邀请亲友好友观赏另加炫耀,本来好好的,谁知末了,席间那尊玉佣却好似生出了灵智,跳下了供桌,一掌洞穿了主人的心脏!

登时吓得众人连滚带爬,然而,宅院偏僻,哪有余路可逃,逃了不到十米便被拖回,最终尽数惨死,无一活口。

许是吃饱喝足了,那玉佣竟乖乖呆在了宅子里,一动不动睡着了。天亮时,与主人提前约好的房牙子踢了半天门没人应,翻墙一看,差点被吓个半死!一个巨形玉佣躺在院子中央,嘴角血腥呼啦挂着半根没吃完的腿,四周残肢遍地,血气扑天!那房牙子当场就吐了,强挺着发软的身子跑去报官!

此事轰动全城,流言四起!

“父亲当即下令,全城收缴、砸碎所有同款玉佣,查封售玉坊,彻查源头。本以为祸事已平,谁知那尊杀人的元凶玉佣,凭空消失地无影无踪。”

温孤谣蹙眉:“闹出灭门惨案,为何没有彻底销毁元凶?”

金镶玉默然不语。白姨满脸急切,道:“此事怪不得少城主!是城主自己贪心作祟,知晓玉佣通灵不凡,想私下驯服御占为己有!”

“可那东西生了智,怎肯受人驱使,打伤了一众高手,逃之夭夭了!”

“自它逃走当夜,城中命案再起。”

白姨眼底含泪,字字沉重:“所有死者,皆是心脏被一掌洞穿、不翼而飞,死状凄惨!”

纪霄昂蹙起眉头道:“为何不寻求外援?”

温孤谣翻了个白眼,道:“当然是怕丢脸!”

不错!七年一届的寻真大典在即,若是寻求外援,他们金玉城千年以来维护的脸面何在,必会沦为天下笑柄。

“少城主有心无力,只能隐忍至今。如今夫人惨遭毒手,我们求助诸位仙长,不仅是为查夫人冤案,更是想还整座金玉城一个安稳公道!”

白姨说着朝温孤谣行了重重一礼。

满堂寂静,一时无言。

恰在此时,急促杂乱的脚步声骤然逼近,管家阿从神色慌张地奔来,口中高呼。

“少城主,不好了!城中又发生一起……”

瞥见温孤谣一行人,又猛地刹住脚步,噤声垂首。

金镶玉沉声道:“何事,但说无妨。”

阿从不敢违逆,低头急报:“少城主!城中又出一桩玉佣掏心命案!事态闹大,城主命老奴速来请您过去处置!”

闻言,温孤谣与纪霄昂对视一眼,眼底皆是凝重。

*

事关全城安危,纪霄昂当即主动前去面见城主,恳请彻查连环玉佣命案。花春绮、莫引卓紧随其后,一同凑热闹去了。

温孤谣借口身体不适,独自折返花房。六道堂已经在愤怒的堂主带领下已经撤离,府中下人也不敢进来。

因此,此时花房中只有温孤谣一人。

不过一天时间,那些繁茂盛放的奇花异草失去了照料,变得焉焉了,如同天边彩云,看似绚烂,不过一吹便散。

指尖轻轻拂过垂落的花叶,温孤谣的心绪纷乱翻涌,不自觉回想起昨晚的所见。

那夜,她有意避开无用的宴会,是因为想起了前世。

前世金玉城夫人也是殒命于此花房,只是死期,却晚了数日。

虽说温孤谣不信神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种屁话过耳就散,但来都来了,有些事情总要试一试。

她无意大发善心救人,只是不愿再眼睁睁看着旧局重演。

于是,她便循着前世模糊的记忆,躲过巡逻看守,来到了花房。

本想趁机做点手脚,却没料到,花房之中,早已藏了人。

刚进去时便撞见一个鬼鬼祟祟的人,辉光下,那人与自己一样,身上披了件黑袍。

温孤谣隐在门后,见那人如迷路野兔般找不到方向,步履慌乱,便断定他不是府中人,抬手凝出冰针,瞄准发射!

一根细若蛛丝的冰针骤然射进那人的后颈!

眼见黑袍人僵滞倒地,温孤谣满意地笑了笑。

这辈子,还是第一次用这招呢,没想到依旧百发百中。

左右探了探,四周寂静无人,温孤谣轻轻跃下,查探着黑衣人的底细。

身后木门却骤然“吱呀”一声轻响。

温孤谣一手抓起黑衣人,顺势滚落墙角,没有发出任何过大的声响。

沉沉月光下,又一道黑影,缓步踏入了花房。

温孤谣瞬间敛息屏气,死死贴紧墙身阴影,屏息藏身,疯狂乞求来人不要看到自己,赶紧走。

然而,事情却永远不如她所愿。

那人进门,反手落锁,隔绝了内外声响。月光透过琉璃穹顶洒落在花枝间,那人轻声开口,却字句清晰,直穿寂静。

“我知道你在这里。”

温孤谣心头一紧。

是个女人。

“……”

那人未见动静,微微失落,缓步走向花房中央,沐浴在月光下,月光也照亮了她的面容。

一张普通、毫无亮色的脸。

温孤谣瞳孔骤然紧缩,浑身瞬间僵住!

——是城主夫人!

不对!

绝不应该是这样!

此刻的她,绝不该深夜独自出现在花房之中!

夫人缓缓转身,正对温孤谣藏身的角落,语气平淡,像是在谈论一个不相识的人道。

“我再也不想忍了。”

“它一直在看着我……我好怕,我想走了,我再也不想待在这里了!”

她语调越来越高,神色渐渐癫狂。

“你说过要带我走的!为什么还不来?!为什么!!”

她往前踉跄一步,几乎逼近阴影边缘。

温孤谣头皮发麻,浑身冰凉,绝不能在此刻暴露!

千钧一发之际,温孤谣咬牙扼住喉间,刻意压出一道平直无波、不男不女的陌生嗓音。

“好,三日之后。我带你走。”

声音在寂静花房中沉沉回荡。

这是她惯用的变声之法,通常用于坑蒙拐骗。实在是别无他法了。温孤谣咽了一口口水,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夫人。

万幸,听见这道声音,癫狂绝望的城主夫人,竟瞬间安定下来,眉眼舒展,露出一抹温柔干净的笑意。想来是脚底下的黑衣人也经常用这种办法与她交流。

“好。那你能出来吗?我想看看你。”

温孤谣继续压着异声,缓缓安抚:“你先安心回房……走在光明处,勿见生人。三日,三日后,我必来接你离开。”

城主夫人后来作何反应,温孤谣不知道了,因为话音刚落,她敏锐地察觉脚下昏迷的黑袍人已然有了苏醒迹象。

当机立断,又抬手补出一针。

温孤谣松了口气,出声哄骗城主夫人闭眼转身,不许睁眼。一脚勾起黑袍人的身体,温孤谣迅速将人扛起,悄然撤离花房。

可半路之上,那黑袍人骤然挣脱束缚,借着夜色掩护,躲开温孤谣的攻击,飞速遁逃而去。

彼时城主府眼线遍布、守卫重重,她身披黑袍,不敢深追,只能暗自祈祷对方未看清自己面容。

细细梳理始末,真相浮上温孤谣心头。

城主夫人死于花房,是在她连夜撤离之后。

走出花房,晚风微凉,吹起额前碎发,温孤谣烦躁地轻叹一口气。

若是昨夜她不曾仓促离去,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被吓到啦?怎么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一道轻快笑意骤然自身后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