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帘外的风景慢慢地由熟悉的田垄变成热闹的街巷,灵湘还在回味和家人团聚的喜悦,耳边就传来“吁”的一声,“奶奶,许府到了。”
灵湘怔怔地盯着前方,脸上突然扯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她紧紧握住手里的盒子,“嗯,我们下车吧。”
回到梅香院,丫鬟小厮纷纷向她行礼请安。
“他今天怎么样?”灵湘眼睛朝裴易所在的屋子看去。
翠儿答道:“爷,今天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灵湘眉头皱起,裴易不像是那种轻易会发脾气的人呢,“到底怎么回事?”
翠儿摇摇头,“奴婢不知,不过看吉祥被打发了出来,应该是吉祥惹爷不高兴了。”
“把吉祥叫过来问话。”
很快,吉祥被翠儿带到了花厅。
“奶奶好。”
“吉祥,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爷为何会发脾气?”
一听到灵湘的问话,吉祥也很委屈,他今天明明和往常一样,去裴易的屋里伺候他喝药,擦身,按摩,但是也不知道他哪里没有作对,裴易就突然发起脾气来,还让他不要再来了。
“奶奶,您相信小的,小的真的什么也没有做,也不知道爷为什么会发脾气?”
灵湘陷入了沉思,既然不是吉祥的原因,那肯定是裴易自己发神经了。
“好,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将吉祥打发走后,灵湘才回到了房间。
天色已暗,可房间里还是灯火通明。裴易半躺在床上,手里居然还拿着一本书正在看。灵湘脸颊换上一抹笑容,悄悄走了过去,“夫君,天色已晚,怎么还看书呢?”
裴易像是没听见,一个眼神也没有给她,继续盯着手里的书。
灵湘脸上一僵,脸上的笑容险些挂不住,不过想到他既然都愿意让她回家,她姑且相信他是个好人。她上前走了一步,又问道:“夫君看得是什么书啊?”
裴易这回有了一点反应,将书籍封面翻过来给她看了一眼,只见上面印着四个黑字,×治××,灵湘两眼一黑,四个字她就只认识一个,不过既然有个治字,那肯定是和治病救人有关的,这一定是与病理相关的书籍,于是斩钉截铁地说道:“没想到夫君还对医理相关的书感兴趣啊。”
裴易一怔,什么医理有关,他看得明明是《资治通鉴》。
转念一想,她不过是个农家女,不识字是正常的,但他心里起了一点促狭的心思,“你知道这书是什么吗?”
灵湘眼睛瑟缩了下,暗道他是不是看穿我了,但还是嘴硬道:“我怎么会不知道。”
裴易头微微一歪,眼睛半眯着,下巴慢慢抬起,“那你说说,这念什么?”
灵湘耳根一热,心道他肯定是故意的,他肯定发现了她不认识,可她还是维持着那莫名其妙的自尊,硬着头皮编了一个,“这,这不就是医治要略吗?”
此言一出,裴易爆发出一阵“哈哈哈……”的笑声,声音大得屋外的丁香和翠儿都朝屋内瞧了一眼。
灵湘脸上的血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破罐破摔道:“好,我就是不认识怎么了,有你这么欺负人的吗?”话毕,乜了他一眼便跑了出去。
“哎。”裴易收住了笑声,“你别走啊。”
灵湘跑了出去,丁香翠儿连忙跟上,“奶奶,咱们要去哪儿?”
灵湘脚步一顿,是啊,她能去哪?她不过也就是能在这院子里逛逛罢了。一阵秋风袭来,她脸上的红已慢慢褪去,“好了,我们回去吧。”
翠儿和丁香对视一眼,两人都只看出对方眼里的不解。
裴易手里的书早就放到了一边,他竖着耳朵听着外间传来的动静。
“奶奶,爷的药熬好了。”
“吉祥,你端进去伺候吧。”
谁知内屋传来了裴易的声音,“我不要他伺候。”
吉祥一只脚已经迈出去了,又收了回来,他满脸尴尬地看向灵湘。
灵湘微微叹了一口气,这人也太难伺候了吧。“那丁香和翠儿进去伺候。”
“我也不要。”
吉祥丁香等人低着头,等待着主子发话。
“好了,你们下去吧。”灵湘伸手接过了吉祥手里的药碗,将几人打发了出去。
灵湘猛吸了一口气,才伸手拨开门帘,走进了内室。
裴易听见动静,忙把丢在角落里的书又拾了回来,立刻装模做样地看起书来,眼睛盯着书,心思早就飞到了灵湘身上。
灵湘不看他,也未说话,径直把药碗搁在小几上。热气从碗里升起来,在屋里飘着。
灵湘冷淡说道:“爷喝药吧,我待会来收拾碗。”
裴易眉心一皱,刚才还叫他夫君,怎么一会功夫就变成爷了。
她话音刚落,就转身要走。
鬼使神差的,裴易一下子就抓住了她的右手。灵湘一惊,转头看他,裴易脸上染了一层红,“我……”,他又悻悻地放开了她的手,“对不起。”
灵湘摸了摸自己的手,他手的温度似乎还留在上面,“爷有什么对不起的,横竖都是我没读过书罢。”
裴易闻言,心里止不住地后悔,他本来只是想捉弄下她,并未存有看不起的意味。可她确实生气了,“要不,你打我一下给你发发气。”
灵湘眼睛倏地睁大,心口一跳,视线飞快地看向他,“爷你说的是什么话,你可是老太太的心头肉,况且你还受着伤,我哪敢打你?”暗道这人看着一本正经,怎么光说出些不着调的话。
裴易见她还肯同他说话,猜想她的气应该是消了,也愈发大胆起来,居然厚着脸皮问道:“那你怎么不叫我夫君了?”
灵湘心里一凛,他这是真的把她当成妻子了,难道荣氏还没有和他说当初冲喜的约定?肯定是的。看他这副样子,肯定很快就会痊愈,等她再和他周旋一阵子,她就可以拿钱走人。一想到这,她的心里也好受了些。
灵湘的脸上再次堆起笑容,叫了声,“夫君。”
裴易眼睛弯了弯,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嗯,把药端给我。”
灵湘将药递给了他,裴易一饮而尽,仿佛喝的不是苦药,而是美酒。
裴易将空碗放在小几上,“你是读过书的吗?”
灵湘暗道怎么又扯到这个话题了,“夫君,我们家就是农户,我怎么可能读过书呢?”
“可你不还是认得那个“治”字?”裴易提出了心中的疑问。
灵湘会认识几个字,那是因为她和付谦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付谦从小就被送到了学堂读书,下学后和灵湘一起玩耍,时不时地会教灵湘写字,她自然而然也就认识了一些。但这话,她不想对裴易说,只是道:“村里有个秀才,跟着他识了些字。”
村里的秀才?那肯定是屡试不中的老秀才,裴易并未放在心上,“那你还想学吗?我现在受伤不能下床,正好可以教你再识几个字?”
灵湘抬头看向他,眼里满是诧异,他一个堂堂的状元郎,居然愿意教她识字?她的目光从裴易脸上滑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又不考学,识不识字又有什么关系呢?”
“怎么没有关系,就算你不考学,以后掌家做主母,总得会识字看账本吧。”
灵湘再次抬头,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说到底,夫君还是嫌弃我没读过书,不识字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裴易急忙解释。
但过了片刻,灵湘居然答应了。
裴易喜出望外,“你真的答应了?”
灵湘点了点头,她想明白了,他说得确实有道理,但是她不是为了做他家主母,她是为了和他和离后自己做小买卖做打算。她是有心开一个刺绣坊的,到时可不得会识字算术才行吗?既然状元郎肯教她,她应该感恩戴德才是。
到时她有了自己的生意买卖,可以将小虎接到县里上学,这不就解决了她嫂子的疑难吗?
“嗯嗯,那咱们从明天开始吧。”裴易见她有一颗上进心,自然也很高兴,虽是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成的婚,但她毕竟是他的妻子。他相信在他的教导之下,她一定不比京城的那些贵女差。
“对了,夫君今日为何会对吉祥发脾气?”灵湘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大家都知道了?”裴易反问道。
灵湘心想梅香院就这十来口人,他发脾气肯定是都知道了。“夫君还没说为什么发脾气呢?”
“咳咳……”,裴易其实并不是对吉祥发脾气,他只是对自己的身体发脾气罢了,他的身体像是被禁锢在床上,他稍微一动,下人们就心惊胆颤。
白日里他躺在床上,透过窗户看外面是一派秋高气爽的样子,赏秋的意愿萌发在心头。他不过是提了一嘴,让吉祥给他准备个轮椅,把他推到外面看看。吉祥就猛地跪了下去,大声求饶道:“爷,小的不敢,您的伤还需将养,小的不能做主。”
那一刻,裴易心里满是无奈,忍不住冲吉祥发了脾气。
原来是这么回事,灵湘看着他一直躺在床上,确实也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