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景文回京那日,清水巷的爆竹响了整整一个上午。苏老夫人特意换了一件新做的暗红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鬓边簪了一朵绒花,站在正堂门口迎接儿子。她远远看见苏景文从巷口走进来,眼泪就下来了,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上下打量了好几遍,嘴里不停地说“瘦了瘦了”。
苏景文穿着一身崭新的靛蓝直裰,腰间系着玉佩,比离家时更挺拔了些。他扶着苏老夫人的手臂,语气温和得体,面带笑意地一一应答。看见沈知微时,他的目光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知微辛苦了”。语气客套得恰到好处,像一个久别归家的丈夫该说的体面话。沈知微也客客气气地回了句“景文辛苦了”,然后他的目光便从她发间那支素银簪子上掠过去,没有问来历,也没有多看一眼。
整个苏家都沉浸在苏景文归来的喜气里。周嬷嬷在灶房里杀鸡切菜,刘嬷嬷将正堂的桌椅擦了一遍又一遍,春桃被苏老夫人使唤得团团转,连巷口茶楼的跑堂都替苏家高兴,说苏老爷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老街坊。苏老夫人坐在正堂里,看着儿子意气风发的脸,手里的帕子都攥出褶子了。
但沈知微注意到,苏景文这次回乡带的行李比去时多了好几口箱子,其中一个箱子落了锁,搬进书房时格外轻手轻脚。他回家第一件事不是给母亲请安,而是让下人先把那个箱子送进书房,又亲自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锁好了抽屉。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将这些细节一一收进眼底。
午后,苏景文在正堂里陪着苏老夫人说话,无非是京中的见闻、同窗的近况、殿试的流程。苏老夫人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问一句“皇上长什么样”“公主去了吗”。苏景文一一答了,语气平淡,但沈知微注意到他提到公主时措辞格外谨慎——不夸,不贬,只是客观陈述“公主出席了殿试后的宴席”,然后迅速转移话题聊起了同年的去向。这种刻意的轻描淡写,比刻意的炫耀更值得警惕。他在隐藏公主和他之间的关系,而隐藏本身就是一种确认。
傍晚,苏景文难得主动来了沈知微的房间。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手里拿着一只小锦盒,比文会前送她的那只要更精致些。他说这是京中带回来的礼物,让她看看喜不喜欢。
沈知微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对白玉耳坠。玉质不错,成色也干净,但不是她喜欢的样式,太长了,不适合日常戴。她将锦盒盖上,说了句多谢夫君费心。
“你好像不太喜欢。”苏景文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温和,但话里藏着一根极细的刺,“还是说,你更喜欢别人送的东西?”
沈知微抬眼看他。他终于问了。不是问那支银簪是谁送的,是问她是不是更喜欢别人送的东西。这句话翻译过来便是——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他并非吃醋,而是在索要一个理由。一个能在母亲面前解释她为何冷淡、在公主面前推脱“是她先不忠”、在未来对她动手时能让自己心安理得的理由。
“夫君送的每一件东西,都收着。”她将锦盒放进妆匣,语气平淡,“这对耳坠很漂亮,改日配好衣裳再戴。”
苏景文看着她,沉默了一息。他大概想从她脸上找到什么——慌乱、心虚、或者被戳穿之后的恼羞成怒。但他什么都没找到。她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水,看不见底,也摸不着深浅。他最终只是点点头,转身出了房门。
次日一早,苏老夫人在早饭桌上格外健谈。说景文如今是官老爷了,往后苏家在街坊邻里面前更有底气了。又问苏景文选官的事可有着落,打算在京城待多久,什么时候能把家眷接过去。苏景文一一答了,语气温和,时不时给苏老夫人夹一筷子菜。沈知微坐在对面默默喝着碗里的粥,心里把这几句话翻了个面——苏老夫人说要把家眷接过去,是替苏景文开的口,还是在试探她愿不愿意跟着去京城?如果是后者,说明苏老夫人还没放弃让她交出铺子的念头,只是换了策略——把她带走,铺子自然就没人管了。
早饭后,苏景文又去了书房。沈知微去灶房看火,恰好碰上周嬷嬷从外面买菜回来,手里挎着的菜篮子里多了一包茶叶。周嬷嬷压低声音说刚才在巷口碰见一个人,不是之前蹲守的年轻后生,换了个更年轻的,看着像十**岁,个子不高,眼睛很亮,跟她说了一句“恭喜苏少爷高中”,然后笑了笑就走了。这话听着像道喜,但一个蹲守在巷口的暗哨不会无缘无故跑来道喜——他在传递消息,让她知道他知道苏景文回来了。
沈知微端着茶盏站在窗前,望着院墙外面那棵老槐树。暗哨换了新面孔,从两个人轮班换成了一个更年轻的。这意味着背后调动暗哨的那个人也在随着苏景文的归来而调整防线。她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只是对周嬷嬷说了句“知道了”。
午后,苏家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来的是苏景文在京中结识的一位同年,姓孟,单名一个“裕”字。和苏景文同科,也中了二甲,家就在邻县,回京之前顺道来拜访同窗。穿得低调,举止斯文,看上去比苏景文更质朴些。苏老夫人热情地留他用饭,他推辞了,说只是顺道来看看,喝杯茶就走。
苏景文陪着他在正堂喝茶,两个人聊了几句殿试的题目、翰林的选拔、选官的流程。沈知微让春桃去送了一碟点心,自己没去正堂,只在回廊里站了一会儿,听见那位孟同年笑着说了一句“苏兄在京中可结识了不少贵人,连公主府的宴席都去过好几回,愚兄可羡慕得紧”。苏景文立刻截住话头,说只是同窗引荐偶然参加过一次,语气依旧是那种刻意的轻描淡写。
沈知微没有继续听下去,悄悄回了房。公主府的宴席去过好几回——不是一次,是数次。和上一章那封信里说的“已不止是书信之谊”完全对得上。苏景文在隐藏他和公主的关系,但他的同窗已经替他露了底。
傍晚,沈知微将春桃叫进房里,让她近期多留意姑爷书房里那位孟同年的动向。
“不必刻意打听,也不要主动接近。他每日什么时辰来、什么时辰走、和姑爷见面时手里有没有拿东西——这些留意一下就行。”
春桃点点头,又问了一句那个在巷口跟周嬷嬷道喜的年轻后生要不要也留意。沈知微说不必,他不是敌人。春桃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应了一声便出去准备晚膳了。
夜里,沈知微坐在灯下翻开那本小册子,提起笔。
——苏景文归京。行李中有落锁私箱,对公主府相关话题刻意回避。
——暗哨换新人,防线密度增大。对方在根据苏景文的归来调整警戒。
——孟同年来访,透露苏景文出入公主府宴席数次。与京中来信吻合。
搁下笔,合上册子。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巷口那盏灯笼还亮着,光晕在风里一明一灭。灯笼底下换了新面孔——不是从前那个蹲着抽烟袋的年轻后生,是一个更瘦小的身影,站得笔直,不动不晃,像一颗钉进夜色里的钉子。她知道这道防线还在,甚至比从前更密了。
苏景文回来了,这座院子里的博弈不再是后宅之争,而是一场牵扯了功名、权势、皇权的棋局。她是这局棋里唯一没有盟友却还站着的人——不对,她有一个盟友,只是他从不现身。她慢慢关上窗,将那支银簪从发髻上拔下来,握在掌心里,然后吹灭了蜡烛。
(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