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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放榜

放榜那日,沈知微没有去府衙门口看热闹。她照常去了铺子,翻了翻账本,问了赵四几句近日的生意,又在库房里对着那排樟木箱子站了一会儿。箱子里那些手抄书她还没看完,每次来只翻一册,像是在慢慢拆一件包装了太久的礼物。

春桃从外面跑进来,跑得太急,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姑娘!中了!苏少爷中了!殿试二甲,赐进士出身,皇榜上写得清清楚楚!”

二甲。不是状元,不是榜眼,不是探花。和前世相比差了不少。前世苏景文是殿试头名,状元及第,永宁公主在金殿上亲口向圣上讨了赐婚。如今只是二甲——足以光耀苏家门楣,但不至于惊动金殿。

沈知微将账本合上。赵四站在柜台后面,张了张嘴想说恭喜,看见沈知微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他大约也明白,对于东家来说这不是好消息。

“关门。”沈知微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袖口,“今天不做生意了。”

苏家院子里已经热闹开了。苏老夫人站在正堂门口,手里攥着那条帕子,攥得太紧,指节都发了白。她看见沈知微进门,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声音都是抖的。

“知微!景文中了!二甲进士!咱们苏家光宗耀祖了!”

沈知微看着她泛红的眼圈,点了点头。“儿媳听说了。恭喜母亲。”

苏老夫人没注意到她没有用“大喜”这个词。她转身吩咐周嬷嬷去买鞭炮,吩咐刘嬷嬷去祠堂给苏老爷上香,吩咐春桃去巷口茶楼订一桌最好的席面晚上送到家里来。她忙得像一只被人按了开关的陀螺,哪里都要转一圈。

沈知微站在正堂门口,看着苏老夫人从供桌底下翻出那尊落了灰的香炉,小心翼翼地擦干净,点上三炷香,对着苏老爷的牌位低声说着什么,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她想起前世放榜那日,苏老夫人也是这样跪在供桌前,哭得话都说不清楚。

那时她站在老夫人身后也哭了,觉得这些年吃的苦都值了,觉得景文终于熬出头了,觉得自己终于熬出头了。

如今她看着同样的一幕,心里很安静。她在等,等这场狂欢过后苏老夫人回到正堂,坐下来,端起那盏凉茶,然后意识到一件事——她的儿子中了进士,但她的儿媳依旧握着铺子和田产,公主府的信已经被退回,而她手上再也没有能压垮沈知微的牌了。这才是真正让苏老夫人心里堵得慌的东西。

傍晚,正堂里摆了一桌席面,是春桃从茶楼订的,四菜一汤,比苏家过年都丰盛。苏老夫人拉着沈知微在八仙桌旁坐下,亲自给她夹了一筷子红烧肉,说知微你尝尝这个,你太瘦了得多吃点。语气里的殷勤像极了刚嫁过来第一天,但沈知微知道这份殷勤的保质期。

“景文中了进士,接下来就要选官了。”苏老夫人放下筷子,话锋一转,“选官之后就是成家——不对,他已经成了家了,就是立业了。知微啊,你说景文这次回来,咱们是不是该好好替他张罗张罗?把家里里里外外都重新布置一下,往后他可是官老爷了,不能让人看低了咱们苏家的门楣。”

沈知微将嘴里的红烧肉慢慢嚼完,才开口。“母亲说得是。只是布置门楣需要银子——家里前些日子打官司的开销还没结算,铺子这个月的流水还没盘完,灶上的采买和城西田产的租子也还没对账。母亲若是能把这一年的账目理清楚,儿媳便知道能拿出多少余钱来替景文张罗。”

苏老夫人的笑意滞了一瞬。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理账——她只会花钱,不会算钱。以前她不需要算,因为花的都是沈知微的嫁妆。如今嫁妆被锁死了,铺子名义上已经转到了沈夫人名下,她手里只剩城西那几亩薄田的租子和每月从沈知微那里匀出来的十两银子。这些加起来,连重新粉刷一遍正堂都不够。

“这些账目慢慢再说。”苏老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总不能让景文回来看到家里冷锅冷灶的。”

“冷锅冷灶自然不能。”沈知微放下筷子,语气温和,“不过景文如今是二甲进士,身份不同了,排场自然也要比从前更体面。儿媳觉得,与其在苏家小门小院里摆席,不如等他回来之后,在城东望江楼订一间雅间,请他的同窗同年一起聚一聚。花费嘛——可以从铺子每月的十两盘缠里匀出一部分。母亲觉得如何?”

十两。苏老夫人的嘴角往下拉了一下。又是这个数。她提了两次“替景文张罗”,沈知微两次都把球踢了回来,每一次都落在同一个数字上——十两。不多不少,滴水不漏。苏老夫人终于明白,这场仗她永远赢不了。不是因为她没有手段,是因为她没有筹码。她的所有筹码在公堂上已经用完了。

夜里,苏家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沈知微独自坐在灯下翻开那本小册子,提起笔。

——苏景文中二甲进士。名次不如前世,公主恐对其兴趣减弱。但威胁仍在。

——苏老夫人今日两次试图借“替景文张罗”为由重新掌控财政,均未成功。仍需警惕。

搁下笔合上册子。她将灯火吹灭,在黑暗里坐了很久。苏景文中了进士,但名次不如预期。前世永宁公主对他一见倾心,是因为他在殿试上一举夺魁,满朝侧目,公主府的人连夜就拟好了赐婚的折子。

如今只是二甲,泯然于众多进士之中,公主还会对他那么上心吗?也许会,也许不会。但无论公主是否继续追着他,苏景文都会回来。

他会带着功名、带着膨胀的野心、带着“苏家终于出了一位官老爷”的气场重新走进这座院子。他会发现苏老夫人已经被削减了战斗力,铺子已经被牢牢锁死在沈家名下,而他曾经可以随意拿捏的那个温顺妻子,已经筑好了一道他撬不开的防火墙。

他会有挫败感,而一个中了进士、有了功名、却发现自己在家中被架空的男人的挫败感,比公主的信更危险。

沈知微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内残留的烛烟。院墙外面的巷口,那盏灯笼还亮着——不论刮风下雨,不论她看不看,那盏灯笼始终亮着。她看了一会儿,将窗关好,躺回床上。

黑暗里她用手指摩挲着枕下那枚铜钥匙的齿痕,冰凉的金属被体温一点一点焐热。

(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