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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圣心难测

流言如风,蔓延得极快。

不过一日光景,京中不少世家府邸、朝堂官员之间,都在悄悄议论镇国侯府私遣暗卫窥探朝臣一事。话语传得变了味道,有人说镇国侯手握重兵,心思难测;也有人附和,说沈家是不满靖王,刻意暗中针对,心胸狭隘。

侯府之内,气氛跟着沉了几分。

柳氏夜里遣人来唤沈清辞去正院,烛火摇曳,映得她眉宇间满是忧色。

“外头的闲话,想来你也听说了。”柳氏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陛下本就忌惮手握兵权的世家,此番流言传入宫中,不知会生出怎样的揣测。萧珩这一手,实在狠辣,抓不到实证,便用流言伤人。”

“母亲,父亲已经召回暗卫,不再继续探查,没有把柄落在他手上。”沈清辞轻声安抚,“流言无根,只要我们不主动争辩,不慌乱自证,时间久了,自然会慢慢淡下去。越是急于辩解,反倒越像心虚。”

柳氏长叹一声:“道理我都懂,可皇家之心,最是难猜。”

母女二人静坐片刻,沈清辞辞别母亲,回汀兰院的路上,恰好遇见沈砚。

月色清寒,洒在游廊的青石板上,他眉头紧锁,手中捏着一张从外面递回来的消息。

“方才宫里传来消息,今日周侍郎单独觐见陛下,在御书房待了近半个时辰。”沈砚压低声音,“想来是借着这次流言,先行一步,在圣上面前说话。”

沈清辞心头一紧。

周侍郎必定会避重就轻,不提他和萧珩私下交易税卡红利的事,只说近日总感觉有人尾随窥探,将矛头隐隐指向侯府。他不会直白告状,只做委屈受扰的模样,在皇帝心底埋下一根刺。

“陛下可有说什么?”

“暂时没有传出斥责的话,只是听闻陛下神色淡淡的,未曾表态。”沈砚道,“不表态,便是最棘手的。不知他心底,究竟信了几分。”

帝王的心思,从来不会轻易显露。不责罚,不追问,不代表毫无芥蒂。

第二日早朝,朝堂之上,周侍郎联合另外三名官员,一同递上折子,再次举荐萧珩前往江南督办漕运。

周侍郎出列,躬身行礼,言辞恳切:“陛下,江南漕运积弊日久,急需有才干之人前去整顿。靖王殿下先前在宫宴之上,剖析漕运利弊,条理分明,心怀家国,是难得的人选。臣以为,可将此事交由靖王历练。”

话音落下,殿内安静一瞬。

不少官员目光下意识投向立于武将之列的沈毅。所有人都记得前些日子宫宴上,沈家父子出言阻拦,如今又出了窥探朝臣的流言,不少人暗自揣测,今日沈毅定会再次出言反对。

萧珩站在皇子队列之中,垂首而立,姿态恭顺,眼角余光却悄悄瞥向沈毅的方向,静待他开口。

他要的,便是沈毅当众反驳。一旦沈毅出言阻拦,旁人便会顺理成章地把理由归为私怨,坐实流言里“沈家刻意打压靖王”的说辞。

沈毅自然看透了这一层算计。

他没有立刻开口,沉默片刻,才缓缓出列,声音沉稳,不疾不徐:“陛下,漕运关乎南北粮秣转运,干系天下民生,不可轻易托付。臣并非反对靖王历练,只是漕运盘根错节,漕帮、地方官吏、沿河乡绅纠缠一处,风险重重。若是仓促委任,一旦处置失当,极易激起变故,还望陛下三思。”

他避开了所有和靖王、周侍郎的私怨纠葛,只从漕运本身的难处出发,句句为公,不掺杂半分私人情绪。

萧珩抬眸,温和开口:“侯爷所言,儿臣明白。只是正因艰难,才更需要有人敢担重任。儿臣愿意立下军令状,若是半年之内无法理清漕运乱象,甘愿领受责罚。”

这话一出,不少大臣纷纷点头称赞,夸靖王有魄力、有担当。

周侍郎紧跟着附和:“殿下以身担责,忠心可嘉,还请陛下成全。”

龙椅上的皇帝指尖轻轻叩着御座扶手,目光在沈毅与萧珩之间来回看过,许久,才缓缓出声:“漕运一事,争论多日。靖王既有这份担当,朕便准了。只是江南重地,不可独断专行,朕另派两名御史一同随行,互相制衡,监察行事。”

一语落定。

萧珩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喜色,很快又掩下去,躬身叩首:“儿臣谢陛下隆恩,定不负圣望。”

沈毅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攥,却没有再出言争辩。

圣意已决,再多劝阻,便是逆龙鳞,反而惹祸上身。

早朝散去,沈毅与沈砚并肩走出大殿,面色沉郁。

“终究还是让他拿到了漕运的差事。”沈砚低声道,“咱们明明握有他许诺税卡红利的证据,却不能拿出来。一旦呈上,便是直接和靖王撕破脸面,陛下会视作我沈家党争构陷皇子。”

“我知道。”沈毅声音低沉,“这份证据,暂且封存。如今他得了差事,有御史随行监视,多少能牵制一二。只是他拿到漕运,手中便有了钱粮渠道,往后积蓄势力,只会更加容易。”

消息很快传回侯府。

沈清辞坐在汀兰院的窗边,听完知月的禀报,久久没有说话。

她早就料到,萧珩不会因为一次阻拦就放弃。只是当真听到圣意已定,心底还是泛起一层寒意。

漕运在手,便是握住了源源不断的银两,是夺嫡路上最要紧的底气。前世他靠着侯府助力稳稳拿下,如今少了沈家托底,多了御史监察,可依旧如愿得手。

“小姐,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知月忧心忡忡,“靖王有了漕运的差事,势力越来越大,将来会不会……”

“不必慌。”沈清辞缓缓回过神,“陛下派了御史随行,便是一道枷锁。萧珩要做交易,要私吞税卡收益,便要处处提防御史。他行事会比前世收敛许多,很难像从前那样肆无忌惮。”

只是,这远远不够。

江南千里,山高路远,御史监察也未必能面面俱到。萧珩心思诡诈,总能想出法子钻空子。

正思忖间,下人来报,说靖王殿下派人送来了一封书信,送到侯府门前,指明要交给沈清辞。

沈清辞眉峰一蹙。

“他又要做什么?”

知月连忙出去,不多时拿回一封素笺,信封干净,没有华丽纹饰。

沈清辞拆开,纸上字迹清隽,是萧珩的手笔。

信里没有暧昧之语,只写着他即将动身前往江南,感念往日诸多照拂,临行之前,特来道别,末尾一句,意味深长:“沈小姐心中似有隔阂,本王始终不解。他日自江南归来,还盼能与小姐,好好叙话。”

一句道别,看似客气,实则是投石。

他是在告诉她,他赢了,漕运差事到手,他即将启程。同时也是在提醒她,这一局,还没有结束。

知月凑过来,小声道:“小姐,这信,咱们要回信吗?”

“不必回。”沈清辞将信纸折好,放在烛火上方,火苗轻轻一卷,素笺化为点点灰烬,“不必给他任何回应,不接他递来的话头。”

她抬眼望向窗外,秋日长空高远,云絮缓缓流动。

萧珩要去江南了。

这一去,是他积蓄力量的开端。而她困在京中侯府,能做的有限,只能守好家门,静待他露出更大的破绽。

“知月,”她轻声吩咐,“传信给兄长,让他多留意江南那边御史递回来的密报。但凡靖王在江南有异动,第一时间传回府中。”

“奴婢明白!”

风穿过窗棂,卷起纸灰,四散飘落在地面。

一场远赴江南的博弈,就此拉开序幕。

京中繁华依旧,可所有人都清楚,靖王这一趟江南之行,会搅动往后朝堂无数风云。

沈清辞静静立在窗前,眼底一片清明。

他去江南敛财蓄势,她便在京城稳守侯府,静静等候。

浮华大梦重来,前路漫漫,较量才刚刚拉开新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