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动身南下的那日,京城城门处热闹了一阵。
不少朝臣、世家派人前去送行,或是遣人送上贺礼,算是提前押一份前程。萧珩一身常服,言语温和,一一婉拒贵重馈赠,只收下几句客套祝福,一副一心为公、不贪私利的模样。
消息传到汀兰院时,沈清辞正坐在案前整理书卷。
知月站在一旁,低声回禀:“听说靖王殿下天刚亮就出城了,随行除了府里的亲随,还有陛下指派的两位御史。不少人都说,殿下此番去江南,是大展拳脚的好机会。”
沈清辞笔尖一顿,墨珠落在纸上,晕开小小的一团黑痕。
“表面风光罢了。”她轻声道,“有御史跟着,每一笔账目、每一次接见地方官吏,都有人盯着。他想要像前世那样,毫无顾忌地借着漕运收拢钱财,没那么容易。”
话虽如此,她心底依旧不敢松懈。萧珩最擅长藏锋,越是受限,越会想出迂回的法子。
这往后,京中会安静一段时日,可江南千里之外,暗流绝不会停歇。
日子缓缓流淌,秋意一日浓过一日。侯府的日子依旧如常,沈清辞晨昏定省,陪着柳氏打理家事,闲暇时读书临帖,看上去和寻常深闺女子别无二致。只是私下里,她和沈砚约定好,但凡江南那边有御史传回的密报,或是暗卫打探到的消息,都要第一时间互通。
只是江南路途遥远,消息往来缓慢,往往要十数日才能递到京城。
一晃半月过去,来自江南的第一封密信送到了沈砚手中。
夜色沉沉,沈砚独自来到汀兰院,将信纸摊开在烛火之下。
“御史传回来的消息,萧珩到江南之后,先整顿漕运账目,当众清查往年亏空,连着弹劾了两名贪腐的漕官。一时间,江南地方上,人人都夸靖王清正。”沈砚眉头微蹙,“做得滴水不漏,挑不出半分错处。”
沈清辞俯身,目光落在信纸上,细细看过一遍。
萧珩这一步,她并不意外。
刚到江南,先要立住名声。先拿几个小官开刀,博一个清廉刚正的名头,让御史无话可说,也让江南一众官吏放下戒心。等根基站稳,再慢慢布局。
“这是他的第一步棋。”沈清辞缓缓开口,“杀鸡儆猴,同时向所有人证明,他是来办实事的。接下来,他会慢慢接触漕帮的头目,还有沿河的富商。这些人,才是他真正想要拉拢的。”
漕帮盘踞江南多年,势力盘根错节,手里握着漕船、水手,消息灵通,财力雄厚。前世萧珩便是靠着笼络漕帮,暗中截留漕银,积累了大量财力。
“我已经吩咐江南那边的暗卫,重点盯着漕帮总舵,还有和靖王私下往来的商人。”沈砚将信纸收好,“只是漕帮向来排外,暗卫很难渗透进去,只能在外围观望,能拿到的消息有限。”
“不急。”沈清辞抬眸,“他越是刻意维持清白的表象,往后一旦露出破绽,便越是致命。咱们只需耐心等着,不必急于出手。”
兄妹二人又商议片刻,沈砚才转身离开。
院内只剩下烛火轻轻跳动,知月端来一碗温热的莲子羹,轻声劝道:“小姐,别想太多了,夜深了,早些歇息吧。靖王远在江南,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京城里安安稳稳的。”
沈清辞接过莲子羹,浅浅尝了一口,清甜的滋味压不下心底的沉郁。
安稳只是暂时的。
萧珩远在江南,可他在京城埋下的眼线还在。京中世家的风向,也在悄悄变化。不少人见他初到江南便政绩亮眼,已经开始看好他,私下里,又有人提起镇国侯府当初阻拦漕运一事,说沈家眼光狭隘,错失了交好靖王的机会。
几日后,柳氏带着沈清辞去参加一场世家夫人的茶会。
来的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命妇与闺阁小姐,亭中桂香袅袅,大家闲谈针线、诗书,说着说着,话题自然而然落到了远在江南的靖王身上。
一位侍郎夫人笑着开口:“听闻靖王殿下在江南大刀阔斧整顿漕运,短短时日,便肃清了不少积弊,真是少年有为。当初还有人担心他资历浅薄,如今看来,是多虑了。”
旁边几位夫人跟着附和,言语间满是赞许。
有人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带着几分玩味,状似无意地笑道:“说起来,当初靖王殿下对沈小姐格外上心,若是当初两家亲近一些,如今侯府也算是多了一重依靠。”
这话一出,亭内瞬间安静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柳氏端着茶盏,神色从容,不急不缓地开口:“殿下身负皇命,为国操劳,是社稷之幸。我们侯府素来只守本分,不攀附权贵,只求阖家安稳。”
一句话,分寸得当,不卑不亢,轻轻把话题挡了回去。
可那问话的夫人并不罢休,转头看向沈清辞,笑意温和:“沈小姐,许久不见,可还有和靖王殿下书信往来?”
沈清辞握着茶盏的手指轻轻一收,抬眼,神色平静,没有半分局促:“殿下身在江南,公务繁忙,清辞身为闺阁女子,不便与外男通信,不曾有书信来往。”
她答得坦荡,没有躲闪,没有羞涩。
“哦,原来是这样。”那夫人笑了笑,不再追问,可眼底的探究依旧没有散去。
茶会余下的时光,沈清辞安静陪在母亲身侧,别人闲谈,她便静静听着,不多言语,不主动搭话,任旁人如何旁敲侧击,始终守着界限。
待到茶会散场,母女二人坐上回府的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外面的喧嚣,柳氏才轻轻叹了口气:“今日这些话,都是有意试探。不少人都在盯着咱们侯府的态度,想看看我们会不会转而向靖王示好。”
“他们是见靖王在江南做得有声有色,觉得他将来大有可为,想推着我们站队。”沈清辞轻声道,“可他们不知道,光鲜的政绩之下,藏着多少算计。”
“只是长久这样下去,流言怕是不会断。”
“随他们去。”沈清辞望向车窗外掠过的街景,“我们不主动示好,也不刻意诋毁,守住中立,便是最好的选择。只要我们不向萧珩递出半分善意,旁人再怎么撺掇,也是无用。”
马车一路行回侯府。
刚踏入汀兰院,便有值守的小厮匆匆来报,说江南那边,有一封加急消息送到了沈砚手上。
沈清辞心头一跳,立刻去往沈砚的院落。
沈砚正站在廊下,手里捏着纸条,脸色凝重。
“出什么事了?”沈清辞快步上前。
“暗卫传回消息,萧珩近日私下和漕帮的舵主密会,在一艘漕船上设宴。御史没有受邀,并不知晓席间谈话内容。”沈砚压低声音,“而且,江南那边有好几间粮铺,最近忽然改换了东家,背后隐隐有靖王的影子。”
沈清辞眸光一沉。
来了。
清查贪官只是幌子,现在,他终于开始暗中联络漕帮,插手粮商生意,悄悄积攒属于自己的财力。
“御史不知情,说明他做得极为隐蔽。宴席在漕船之上,人多眼杂,想要拿到证据很难。”沈清辞缓缓道,“漕帮之人重利,萧珩许诺好处,不愁他们不肯归顺。一旦掌控漕帮,南北水路,便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我已经传信给江南的暗卫,不惜代价,盯着那几间粮铺的账目往来。”沈砚道,“只是风险极大,一旦暴露,便是死路一条。”
沈清辞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只能如此。小心行事,切莫冒进。”
秋风吹过庭院,卷起满地枯黄的桂叶,簌簌作响。
萧珩远在江南,借着漕运的权柄,一步步织网。
而她困在京城,隔着千山万水,只能靠着零星传来的消息,预判他的动向,守好侯府这一方城池。
前世,是她亲手将沈家送入他的棋局;今生,她拼尽全力,只为将沈家从这场夺嫡的漩涡之中摘出来。
前路漫长,江南的风,隔着万水千山,终究会吹回京城。
沈清辞抬眼望向南方的天际,眼底沉静如水。
这场博弈,远未到落幕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