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路行回镇国侯府,踏入府门时,夜色已经浸满庭院。
晚风卷着霜气,吹得廊下灯笼轻轻晃动,光影在青石板上来回摇晃。柳氏一路沉默,到了汀兰院门口,才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沈清辞。
“方才在宫门外,靖王拦下你的话,我虽听不真切,却瞧得出他神色里的试探。”柳氏抬手,替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语气带着几分忧虑,“他心思太深,今日没能借着漕运一事得到你父亲的助力,未必会就此收手。”
沈清辞轻轻颔首:“女儿明白。他想要侯府这股力量,若是从我这里走不通,多半会另寻别的路子。”
萧珩不是会轻易认输的人。前世他借着她的情意,顺理成章攀附沈家;如今她处处设防,沈家父子也不肯松口,他定然会换迂回之策。
“你心里有数就好,早些歇息。”柳氏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回了正院。
知月陪着沈清辞进屋,点亮烛火,又端来温水。看着自家小姐静坐窗前,眉宇间凝着淡淡的沉郁,她小声道:“小姐,今日宫宴上,沈公子和侯爷拦住了靖王,是不是他就拿不到漕运的差事了?”
“未必。”沈清辞摇了摇头,指尖轻叩窗沿,“陛下只是暂时搁置,并没有一口回绝。漕运空缺摆在那里,萧珩不会放弃。他既然走不通父亲和兄长这条明路,便会去找朝中别的官员,或是寻别的契机,慢慢筹谋。”
她记得前世的脉络,漕运一事波折颇多,就算宫宴上暂缓,不出半月,萧珩依旧会找到别的靠山,暗中推动这件事。只是那时,有侯府在背后托底,一切顺风顺水,如今没了沈家的助力,他要走的路,会艰难许多。
可越是艰难,他越会想方设法,甚至不惜布下别的圈套,逼侯府入局。
沈清辞揉了揉眉心,心底盘算着。她不能只被动防守,一味躲避,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她要找到萧珩暗中往来的痕迹,寻到可以警醒父兄的凭据。
“知月,”她抬眼,声音放轻,“你帮我留意府里往来的访客,若是有靖王身边的人递帖子、送东西,或是有人暗中替靖王传话,第一时间来告诉我,不要声张,更不要随意收下物件。”
“奴婢记下了!”知月郑重应下。
第二日一早,沈清辞刚起身,便听见外院传来动静,说是沈砚已经去了外书房,和沈毅议事。她梳洗妥当,便带着知月去往书房外。
守在门外的小厮见她过来,恭敬行礼:“小姐,侯爷和大公子正在里面说话。”
“我不进去打扰,就在外间等候片刻。”
沈清辞坐在外间的软凳上,隔着一层雕花木门,隐约听见里面的谈话声。
是沈毅的声音,带着几分沉吟:“昨日宫宴上,陛下将漕运之事压下,可今早便有朝中几位文官递了折子,都在举荐靖王。想来是有人暗中提前打点好了。”
沈砚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儿子也是担心这个。靖王看着无依无靠,私下里竟还有人愿意为他奔走。这些人,多半是看中他将来的潜力,想提前押注。”
“押注……”沈毅低声重复一句,语气沉了几分,“皇家夺嫡,最是凶险。咱们沈家手握兵权,历来只忠于陛下,不掺和皇子之间的纷争。若是贸然站队,一步错,便是满门倾覆。”
听到这里,沈清辞的心稍稍安定。父亲看得通透,沈家根基是兵权,最忌讳卷入夺嫡漩涡。前世,正是因为萧珩借着她的情意,把侯府绑在了他的船上,才让沈家从中立的位置,被迫卷入纷争,最后落得谋逆的罪名。
沈砚又道:“只是如今不少人已经开始暗中与靖王往来,若是他慢慢攒下势力,将来怕是后患无穷。”
“咱们不主动招惹,却也不能毫无防备。”沈毅缓缓道,“往后府里的人,但凡靖王那边送来的信函、礼物,一律回绝。你也多留意朝堂动向,若是他暗中勾结官吏,收集证据,及时告知于我。”
沈清辞静静听着,心底有了主意。父兄已经打定主意保持中立,只要守住这条底线,萧珩想要拉拢侯府,便难如登天。
片刻之后,书房门被推开,沈毅和沈砚走了出来。
沈砚看见她,微微一怔:“清辞,你怎么在这里?”
“女儿过来看看父亲和兄长,方才听见你们说起靖王的事。”沈清辞起身,神色平静,“女儿想着,靖王不会轻易放弃,说不定会想出别的法子,绕开我们,从别处下手。”
沈毅看向她,眼底带着一丝讶异,随即温和道:“你能有这份警惕,很好。朝堂之事有我和你兄长,你不必忧心过重,只管安心待在府中,保护好自己。”
“女儿知晓。”
沈毅还有军务要处理,嘱咐几句便离开了。沈砚留下来,和她走到庭院的海棠树下,低声开口:“你不必担心。方才父亲已经吩咐下去,府里上下,但凡靖王那边的人,一律婉拒不见。只是有一桩事,我需要同你说一声。”
沈清辞抬眸:“兄长请讲。”
“方才打探到消息,靖王近日频繁接触吏部的周侍郎。周侍郎素来贪利,耳根子软,容易被金银许诺打动。若是他在陛下跟前持续举荐,漕运的差事,萧珩依旧有机会拿到。”沈砚眉头紧锁,“周侍郎和咱们侯府素来没有交集,想要劝阻,并不容易。”
沈清辞垂眸思索。周侍郎,她记得这个人。前世周侍郎确实是萧珩早期拉拢的助力之一,收了不少好处,在朝堂之上屡次为他说话。只是此人贪财,行事不算谨慎,暗中收受贿赂的把柄不少。
“周侍郎贪财,便容易留下破绽。”沈清辞轻声道,“兄长若是派人暗中留意,说不定能查到他收受贿赂的证据。只是此事凶险,万万不可打草惊蛇。一旦被萧珩察觉,他会提前销毁证据。”
沈砚目光一亮:“你说得没错。我会安排可靠的暗卫,悄悄盯着周府的动静,不轻易出手。”
兄妹二人又商议几句,各自分开。
沈清辞回到汀兰院,刚坐下没多久,门外管事妈妈拿着一个锦盒进来,神色为难:“小姐,外面有个小厮,说是奉靖王殿下的吩咐,送来一盒新得的岭南蜜橘,说是给小姐调养身子,昨日宫宴上听闻小姐之前染了风寒。”
沈清辞看向那精致的朱红锦盒,眼底掠过冷意。
又来了。
明面上只是一点水果,算不上贵重,可一旦收下,便是承了他的情,往后旁人再提起,又会生出闲话,说她私下收靖王馈赠。这是萧珩惯用的手段,用这些不起眼的小东西,一点点打破边界。
“不收。”沈清辞语气清淡,“你去回话,就说多谢殿下好意,府中鲜果充足,不必劳殿下费心。请他带回去。”
“是,奴婢这就去回绝。”
管事妈妈捧着锦盒转身出去,没过多久便折返回来,神色复杂:“那小厮说,只是一点薄礼,没有别的意思,若是小姐不收,他回去不好交代,执意要留下。”
沈清辞淡淡一笑:“他好不好交代,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侯府规矩,外男馈赠,一律不收。若是他不肯带走,便直接送到前院,交给侯爷处置。”
这话一出,管事妈妈立刻明白。交到沈毅手上,便是明明白白告诉萧珩,沈家不会收下这份心意。
小厮听闻要把东西交给侯爷,脸色一变,不敢再坚持,只好捧着锦盒,悻悻离去。
知月在一旁看着,松了口气:“还好退回去了,若是收下,指不定又要传出什么闲话。”
沈清辞望着小厮离去的方向,眸光沉静。
萧珩一次次递来橄榄枝,一次次试探,无非是想看看,她的底线究竟在哪里。
今日是蜜橘,明日或许是字画、首饰,花样繁多,目的从来没变。
她退得了这一份馈赠,挡得住一次搭话,可朝堂之上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周侍郎已经被他盯上,漕运的差事悬而未决,暗流在看不见的地方缓缓涌动。
她知道,萧珩不会就此停下。他的棋局,早已布到朝堂各处,而沈家,是他势在必得的一枚棋子。
风穿过庭院,卷起地上的落叶,无声无息。
沈清辞缓缓抬手,拢了拢身上的披风。
重梦一场,浮华诱人,可她早已看清,那万丈荣光之下,是吃人的深渊。
只要她一日不松口,沈家一日不站队,萧珩想要踏过沈家往上走,便要先跨过她这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