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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分寸自持

三日后的宫宴如期而至。

天色尚早,柳氏便带着沈清辞梳妆。铜镜里映出少女清丽的容颜,知月替她挽了一个端庄的流云髻,只簪一支羊脂玉簪,垂下几缕细碎珍珠,不张扬,却自有侯府嫡女的气度。一身水碧色绣折枝玉兰的襦裙,素雅大方,避开了艳色,也避开了惹人瞩目的锋芒。

柳氏坐在一旁看着,细细叮嘱:“进了宫,紧跟在我身侧。宴上诸多皇子朝臣,少接话,谨言慎行。若是靖王同你搭话,客气应答便可,莫要与他多说半句私语。”

“女儿记下了。”沈清辞轻声应下。

她指尖轻轻抚过衣袖上的玉兰纹样,心底一片清明。今日这场宫宴,处处都是暗流。萧珩要借宴席博取圣心,谋求漕运差事,而她,要做的就是不动声色,不给他半分可以利用的由头。

马车平稳驶入宫门,穿过层层朱墙宫阙,最终停在御花园外。暖阁之内早已灯火通明,丝竹声婉转绵长,世家命妇、王公贵族依次落座,衣香鬓影,满目浮华。

沈清辞跟在柳氏身后,垂着眼,随着母亲行礼,目光不四处张望,却将周遭景象默默收进眼底。

不多时,一阵轻微的骚动传来。

萧珩来了。

他一身玄色锦袍,玉带束腰,身姿挺拔,眉眼温润,一路走来,对着沿途之人颔首示意,气度谦和,惹得不少贵女悄悄侧目。

他的视线,几乎是自然而然,先落在了沈清辞身上。

那目光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像是老友重逢,藏着旁人一眼就能读懂的情意。若是前世的沈清辞,此刻早已耳尖发烫,慌乱地垂下眼,心底泛起甜意。

可此刻,沈清辞只是静静立在母亲身侧,长睫微垂,仿佛未曾察觉那道视线,安安静静,波澜不惊。

萧珩脚步微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前几日诗会她托病缺席,他只当是偶然风寒,或是少女矜持。可眼下在宫宴之上,她这般视而不见的冷淡,实在不同寻常。

他压下心底的疑惑,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模样,走上前来,对着柳氏从容行礼:“侯夫人安好。”

“劳靖王殿下挂心。”柳氏淡淡回礼,分寸拿捏得极好,不远不近。

萧珩的目光又落回沈清辞,声音清润,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旁边几个近处的世家夫人听见:“前些日子城南诗会,听闻沈小姐染了风寒,不知如今身子可好些了?本王那日还特意问起,心中一直挂念。”

这话一出,旁边几道目光立刻投了过来,带着探究与笑意。

他还是这般,几句话,便把“挂念”二字摆到明面上,借着旁人的眼光,把两人绑在一起。

沈清辞抬眸,神色平和,屈膝浅浅一礼,语气恭谨疏离,没有半分少女羞怯:“劳殿下费心,已经痊愈,多谢殿下垂问。”

一句客套,滴水不漏,没有多余的情愫,没有半句攀谈,答完之后,便安静站回柳氏身侧,不再接话。

萧珩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笑意不变,却再没有继续追问,转而和柳氏闲谈几句,便转身走向皇子席位。

柳氏侧头,悄悄看了一眼女儿,眼底藏着一丝赞许。

沈清辞微微松了口气,方才那一关,算是稳妥过去了。

宾客陆续坐定,御膳一道道呈上,乐声缓缓响起。皇帝高居主位,与身边的皇后闲谈,时不时看向下方,和几位重臣说笑。

宴席过半,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几位皇子轮流上前敬酒,或是吟诗,或是谈论国事,各展所长。轮到萧珩的时候,他缓步上前,身姿从容,先向皇帝行礼,而后缓缓说起江南漕运积弊,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既道出其中难处,又说出自己的整治构想。

他言辞恳切,不骄不躁,一副想要为国分忧的模样。

龙椅上的皇帝微微颔首,神色间颇有几分动容:“你看得倒是透彻。江南漕运积弊已久,是块难啃的骨头,你竟愿意主动请缨?”

“儿臣身为皇子,自当为国效力。纵然前路艰险,也想试一试。”萧珩垂首,姿态恭顺。

殿内不少大臣纷纷低声称赞,都说靖王贤良。

沈毅坐在朝臣席位上,眉头微蹙,一时没有开口。沈清辞坐在母亲身侧,悄悄望向父亲,心中焦急。

她知道,接下来,萧珩便会借着话头,有意无意看向镇国侯,暗示希望能得到父亲的帮衬。

果然,萧珩话音落下,目光淡淡扫过沈毅的方向,轻声道:“只是漕运牵扯多方势力,儿臣势单力薄,还望朝中诸位大人多多提点帮扶。”

这话意有所指,在座之人都听得明白。

不少人下意识看向沈毅,谁都知晓,镇国侯手握兵权,根基深厚,若是愿意出手相助,靖王这件差事,便十拿九稳。

沈清辞心头一紧,悄悄抬眼看向兄长沈砚。

沈砚正好也在看她,他轻轻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慌乱。紧接着,沈砚起身,向着上方躬身一礼,声音沉稳清朗:“陛下,漕运事关南北粮运,干系重大,牵扯漕帮、地方官吏,盘根错节。若是贸然派一位皇子前去,一旦处置失当,极易激起民变,还请陛下慎重考量。”

他没有直接反对萧珩,只点出漕运背后的凶险,将它说成一块烫手山芋。

殿内瞬间安静几分。

萧珩侧头看向沈砚,眼底掠过一丝冷色,转瞬又掩去,依旧温和:“沈公子所言有理,正因艰难,才更要有人迎难而上。”

“迎难而上自然是好事,”沈砚不慌不忙,继续说道,“只是历练之事,也该量力而行。若是根基不足,贸然入局,非但无法革除积弊,反倒容易引火烧身,连累朝堂。”

几句话,不轻不重,却句句戳在要害。

沈毅沉默片刻,跟着缓缓开口:“犬子所言,亦是臣心中所想。漕运一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还请陛下慢慢斟酌,不必急于定夺。”

镇国侯一开口,分量全然不同。

皇帝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嗯,你们说得有理。此事暂且搁置,容朕再细细思量。”

萧珩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

他原本算好了,借着宫宴,博得圣心,再顺势得到镇国侯的支持,稳稳拿下漕运的差事。可沈砚突然出言阻拦,沈毅也没有半分相助之意,直接打乱了他的计划。

他抬眼,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沈清辞身上。

少女安安静静坐在席位上,垂着眼,仿佛方才的争执与她无关。可萧珩心中隐隐生出一个猜想——沈砚父子今日这般态度,会不会和她有关?

先前她对他冷淡疏离,如今沈家父子,又不愿为他站台。

这个念头,在他心底悄然生根。

宴席继续,丝竹依旧,可萧珩再没有方才的从容。他时不时会将目光投向沈清辞,像是想要看透她心底藏着什么。

沈清辞感受得到那道带着探究的视线,却始终不动声色,只陪着母亲,安静听旁人闲谈,该行礼便行礼,该应答便应答,分寸丝毫不差。

宴至尾声,皇帝乏了,宴席便散了。

众人陆续告退,走出暖阁。夜色沉沉,宫灯沿着长道一字排开,光影摇曳。

沈清辞跟着柳氏正要登上马车,身后忽然传来萧珩的声音。

“沈小姐,请留步。”

沈清辞脚步一顿,缓缓回身。

萧珩走到她面前,四下无人,只有远处宫灯的微光落在他脸上,往日温润的笑意淡了几分,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沈小姐近日,似乎一直在避着本王?”

终于,他还是忍不住问出口了。

沈清辞抬眼,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没有慌乱,没有闪躲,语气依旧恭谨:“殿下说笑了。清辞只是恪守闺阁本分,不敢与殿下多有私交,惹人闲话罢了。”

萧珩深深看着她,目光沉沉:“仅仅是怕闲话?”

沈清辞浅浅弯了弯唇角,笑意浅淡,不带半分暖意:“侯府女儿,名声为重。殿下是金枝玉叶,清辞不敢逾越。天色已晚,母亲还在等候,清辞先行告退。”

说完,她微微屈膝行礼,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向柳氏,扶着母亲的手臂,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宫灯与那人的视线。

马车缓缓驶离宫门。

柳氏看着女儿,轻声叹道:“方才靖王寻你说话,我远远看见了。你应对得很好。”

沈清辞靠在车壁上,轻轻闭上眼,心底微微松了一口气。

这一场宫宴,萧珩的谋划落空了。

可她清楚,这只是暂时的。萧珩野心勃勃,绝不会就此放弃拉拢沈家。今日受阻,他只会换别的法子,步步紧逼。

车外,皇城的灯火渐渐远去。

沈清辞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清冷。

重梦浮华,棋局未歇。萧珩,这一局,我不会让你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