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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流言暗起

城南诗会如期而至的那日,汀兰院安安静静,半点没有赴宴的忙碌。

沈清辞一早便起了身,坐在窗边临帖。案头铺着上好的澄心堂纸,墨香氤氲,她握着狼毫笔,一笔一画写着《诫子书》,字迹清隽沉稳,少了往日里的灵动娇俏,多了几分敛藏的沉敛。

知月端着药碗轻轻走进来,碗里是温好的安神汤药,是昨日借口风寒,让大夫开的方子。

“小姐,药熬好了。外头已经有人去诗会了,方才还有别家小姐遣人来问,说等候您一同乘车过去。奴婢已经按您的吩咐,回说您风寒未愈,卧榻休养,不便赴会。”

沈清辞笔尖一顿,墨汁在纸角晕开小小的一点,她垂眸看着那团墨迹,轻声应道:“做得好。”

她放下毛笔,接过药碗,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便将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

药味在舌尖蔓延开来,苦涩绵长,倒像极了前世埋在心底的滋味。

她知道,自己避得了这场诗会,却未必避得开流言。

萧珩筹谋已久,本打算借着诗会和她同席论诗,借着一众世家子弟小姐的口,坐实二人暧昧的传闻。她骤然缺席,打乱了他的安排,他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果不其然,近午时分,院外传来细碎的议论声。

是几个扫地洒扫的丫鬟,凑在游廊之下低声闲谈,声音压得低,却刚好能飘进窗内。

“听说靖王殿下今日在诗会上,还问起咱们小姐呢,问清辞小姐怎么没来。”

“是啊,旁人还打趣,说靖王殿下心里惦记着咱们小姐。谁知小姐偏偏病了,真是不巧。”

“依我看,哪里是不巧,说不定是小姐心里明白,特意避着……”

知月听见这话,脸色一变,就要出去呵斥。

“别去。”沈清辞抬手拦住她,神色平静,“不过几句闲话,随她们去说。堵得住下人嘴巴,堵不住京城里的悠悠众口。”

萧珩要的,本就是这样的效果。他当众一问,一句简单的关切,不用多说别的,旁人便会自行脑补,流言照样会慢慢传开。他不需要她在场,只需要一句惦念,就能维系住那份若有似无的牵绊。

好手段。

沈清辞指尖轻轻摩挲着笔杆,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前世她身在局中,听见旁人这般打趣,只觉得羞涩欢喜,暗自窃喜他心中有她。如今跳出局外,才看得清清楚楚,这一句问候,是不用付出分毫的诱饵,轻巧地将她绑在他的棋局之上。

“可是小姐,这般闲话传得多了,对您名声不好。”知月忧心忡忡,世家女子最看重清誉,无端和皇子牵扯在一起,传久了,旁人便会认定她与靖王有情。

“名声是自己守出来的,不是靠躲闲话守出来的。”沈清辞淡淡道,“我不曾与他私下相会,不曾赠诗传信,没有半分逾矩之举。他问一句,不过是客套,旁人爱怎么猜,是旁人的事。只要我始终保持距离,时日一久,谣言自然没有落脚之处。”

话虽如此,沈清辞心里清楚,仅仅是被动躲避远远不够。

萧珩不会只靠着流言造势,下一步,他定会寻别的机会,再来接近侯府,或是寻由头单独见她。

正说着,外面管事妈妈匆匆走来,神色略显局促:“小姐,宫里来人了,是内侍公公,带来了陛下赏赐的几盒新贡的暖香,顺带捎了话,说陛下近日闲暇,三日后设宴,召侯府夫人与小姐一同入宫赴宴。”

宫宴。

沈清辞心头一沉。

又是前世的那个节点。

永安十三年这场宫宴,正是萧珩向皇帝讨要江南漕运差事的契机。宴席之上,他会借机在圣上面前展露才干,又会有意无意和她搭话,让皇帝看见他和镇国侯府亲近,默许这份往来。

前世那场宫宴,是他向上攀爬至关重要的一步。

知月也听出了要紧,小声道:“小姐,那到时候,岂不是又要见到靖王殿下?”

“避不开的。”沈清辞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的枯枝,“皇宫之内,众目睽睽,我躲不掉。只是这一次,我不会再如前世一般,被他三言两语牵动心神。”

入宫赴宴,规矩森严,一举一动都落在无数人眼里。她不能表现得刻意敌视,那样反而引人猜忌,落得不敬皇子的罪名。最好的姿态,便是守礼、疏离,不远不近,不卑不亢。

不多时,侯夫人柳氏也派人来唤她去正院。

柳氏是大家闺秀,心思细腻,听闻她染了风寒,一见面便伸手探她的额头,眉头微蹙:“可好些了?方才听闻宫里传了宫宴的旨意,若是身子实在不适,母亲便去回禀,替你推辞。”

沈清辞靠在母亲身侧,轻轻摇头:“已经好多了,只是小风寒,不碍事。宫宴是陛下旨意,无故推辞,反倒不妥。女儿会小心照顾自己。”

柳氏看着女儿沉静的眉眼,隐约觉得她近日似乎变了许多。从前的清辞,活泼烂漫,藏不住心事,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可这几日,她总是安静得很,眼底像藏着重重心事。

“清辞,”柳氏握住她的手,柔声叮嘱,“宫中人多眼杂,皇子们都在。你素来心软,听不得温言软语,万万不可轻易动心。皇家的情爱,最是缥缈难测,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沈清辞鼻尖一酸。

母亲这话,前世也说过。那时她沉浸在萧珩编织的温柔里,只当母亲多虑,左耳进右耳出,全然没有放在心上。直到最后,母亲在侯府获罪之后,不堪受辱,自缢于府中。

那些撕心裂肺的痛,她永生难忘。

她抬眼看向柳氏,目光认真而郑重:“母亲放心,女儿记得。往后,不会再被几句好话迷惑。”

柳氏见她神色笃定,稍稍放下心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心里有数便好。到时候入宫,跟在我身侧,少说话,多行礼,不必刻意和谁交好。”

从正院回到汀兰院时,天色已经向晚。

沈砚恰好回来,听闻宫宴一事,特意寻了过来。

“我刚听说,三日之后宫里设宴。萧珩必定也会在场。”沈砚眉头微拧,“他心思深沉,怕是会借着宫宴的机会,再向父亲示好。”

“我知道。”沈清辞点头,“他想要江南漕运的差事,这是他最好的机会。”

沈砚一愣,诧异看向她:“你怎么知道他想要漕运的差事?这件事,他不曾对外人明说。”

沈清辞心头微紧,迅速敛去异样,从容答道:“前些日子听府里客人闲谈,说江南漕运空缺,不少皇子都盯着这个历练的机会。靖王无权无势,最需要这样一份差事站稳脚跟,我猜他会争取。”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过去,沈砚没有深究,只是沉声道:“若是他向父亲求助,父亲本就欣赏他沉稳,很容易心软。我会找机会,旁敲侧击提醒父亲,漕运牵扯多方势力,是个烫手山芋,不宜轻易插手。”

有兄长相助,于她而言,无疑是一大助力。

沈清辞心头安定不少,轻声道谢:“多谢兄长。”

“跟我不必客气。”沈砚望着她,“你只管顾好自己,守住本心,其余的,有我和父亲在。”

送走兄长,屋内只剩下她和知月。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单薄却挺直。

三日后的宫宴,是一场避不开的对局。

萧珩依旧带着他温润的假面,布下天罗地网。

只是这一次,沈清辞不会再做那个甘愿落入网中的猎物。

她会守好自己,守住沈家,在满堂浮华、觥筹交错之间,不动声色,挡住他伸向侯府的脚步。

窗外夜色渐浓,寒风吹过枝桠,簌簌作响。

这场重梦,棋局才刚刚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