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萧珩之后，沈毅独自回了花厅，脸上还带着几分闲谈过后的赞许。
他在主位坐下，端起剩下的半盏清茶抿了一口，目光转向身侧静静侍立的沈清辞，语气随意：“方才靖王和我论及边防吏治，谈吐颇有见地，虽是母妃早逝、无依无靠，却沉得住气，是个难得的苗子。”
沈清辞垂在袖中的指尖微微一紧。
果然，和前世一模一样。萧珩最擅长的便是这般，不急于求成，只借着闲谈，一点点展露自己的见识，勾起父亲的惜才之心。镇国侯常年戍守边关，素来欣赏沉稳有谋的后生，很容易就被他这副模样打动。
她抬眼，神色温顺，没有直接反驳，只轻声道：“女儿不懂朝堂上的事，只瞧着殿下待人温和，礼数周全。”
她不刻意诋毁。
如今没有半分证据，若是贸然说出萧珩内心藏着狼子野心，父亲只会觉得她小孩子心性，无端猜忌皇室宗亲，反倒落了话柄。硬碰硬，是最蠢的法子。
沈毅闻言一笑，并未多想：“皇室之中，像他这般不骄不躁的，确实不多。往后若是再有碰面，你也不必太过拘谨，正常应答便是。”
沈清辞低低应了一声：“女儿记下了。”
几句闲谈过后，沈毅还有军务文书要处理，嘱咐她早些回院子歇息，便转身去了外书房。
走出花厅，廊下的风比方才凉了些，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落在青石板上。知月跟在她身侧，还是忍不住心头的疑惑，小声开口：“小姐，方才侯爷夸靖王殿下，您怎么一句话都不替殿下多说？前几日您还……”
话说到一半，知月忽然顿住。
前些日子，小姐偶然在街上远远见过靖王一次，回来之后，还悄悄问过他的喜好，眼底藏着欢喜，分明是上心的。可今日一见，反倒冷淡得像换了一个人。
沈清辞脚步未停，目光望向远处落了薄霜的假山，声音清淡：“从前是我眼界浅，只看见表面温和。皇室中人，哪有简单的。”
知月似懂非懂，挠了挠头，不敢再多追问。
回到汀兰院，沈清辞屏退了其余下人，只留知月在屋内。她坐在妆台前，望着铜镜里尚且稚嫩的面容，思绪翻涌。
她记得，再过几日，便是城南的诗会。
前世，正是这场诗会，成了她和萧珩之间关系的转折点。那日不少世家子弟、闺阁小姐齐聚，萧珩特意寻到她，与她同题作诗，当众夸赞她的才情，引得旁人纷纷起哄，一时间，京中不少人都私下议论，说镇国侯府嫡女与靖王两情相悦。
流言一起，她少女羞怯，心底甜蜜，慢慢便默认了这份暧昧。也正是从那时起，旁人都将他们视作一对，为萧珩靠近侯府铺好了最好的台阶。
这是他布下的又一处伏笔。
她绝不能重蹈覆辙。
“知月，”沈清辞转过身，看向身侧的侍女，“过几日城南的雅集，推了吧，就说我偶感风寒，身子不适，不便出门。”
知月一愣：“可是小姐，那场诗会好多世家小姐都要去，您之前还特意准备了新的诗作呢。”
“不去了。”沈清辞摇了摇头，眼底没有半分犹豫，“诗会年年都有，不差这一回。”
避开诗会，便是避开萧珩精心安排好的一场相遇。
知月虽不解，却素来听她的话，乖乖应下：“好，奴婢稍后便派人去回话。”
沈清辞靠在软榻上，闭目小憩，脑海里不断梳理前世的时间线。
永安十三年冬月，除了这场诗会，萧珩还会借着一次宫宴，向父皇递上折子，请求历练的差事。他那时要的是江南漕运的差事，看似油水丰厚，实则风险重重，他本意是想借这件事，来试探父亲的态度，看镇国侯愿不愿意出手帮他周旋。
前世父亲心软，念他孤苦，暗中帮他打点，让他顺利拿到了差事，也让萧珩尝到了依靠侯府势力的甜头。
这一世，这份顺水人情，断不能给。
正思忖间，院外传来脚步声，是沈清辞的兄长，沈砚。
沈砚一身劲装，刚从演武场回来，墨发束起，眉眼英气，身上还带着淡淡的寒气。他一进门，看见沈清辞，便笑着走上前：“方才我在前院听管事说，靖王今日来府中了？你去奉茶了？”
沈清辞抬眼看向兄长，心头一暖。前世兄长征战沙场，忠心耿耿，最后却被扣上通敌的罪名，和父亲一同赴死。一想到那一幕，她心口便发紧。
“嗯，见过一面。”她平静答道。
沈砚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随口道：“我听闻这位靖王殿下近来常常拜访京中世家，不少大人都觉得他品性温良。只是我总觉得，他眼底藏着东西，看不真切。”
沈清辞猛地抬眸，有些意外。
她没想到，兄长竟然早有察觉。沈砚常年习武，心思不如文官细腻，却对人心有着天生的警觉。
“兄长也觉得他不对劲？”她轻声问。
沈砚指尖摩挲着杯沿，沉吟片刻：“谈不上不对劲，只是太过周全。一个无母族依靠的皇子，步步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滴水不漏，未免太刻意了。皇家之中，太过温顺的人，未必是好事。”
这番话，和她重生之后的心思不谋而合。
沈清辞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没有直白说出萧珩日后的狠辣，只顺着他的话道：“我也觉得，他待人虽温和，却总隔着一层，让人看不透。”
“你心里有数就好。”沈砚看向她，神色认真起来，“清辞，你是侯府嫡女，你的婚事，关乎整个侯府。往后和皇子来往，万万不可交付真心，多留几分防备，不要被几句好话哄住。”
沈清辞鼻尖微酸，用力点头：“我知道，兄长放心，我不会再像从前那样糊涂。”
沈砚只当她是听进去了劝告，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你明白就好。若是日后他再寻机会同你搭话，不必刻意迎合，咱们侯府的女儿，不必去讨好任何人。”
兄长的话，像是一剂定心丸。
沈清辞原本还在独自筹谋，生怕自己势单力薄，难以撼动萧珩的布局，如今知晓兄长本就心存警惕，心头稍稍安定。
只是，仅仅防备远远不够。
萧珩野心极大，就算她刻意避开，他也不会轻易放弃拉拢镇国侯府这块肥肉。他若是不能从她这里下手，便会换别的法子，转而游说父亲或是兄长。
她要做的，不止躲开和他的相遇，还要慢慢收集他暗中谋划的蛛丝马迹，一点点让父兄看清他的真面目。
暮色慢慢沉下来，落日余晖穿过窗棂，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
知月进来点灯，烛火一跳，暖光漫开。
沈清辞望着跳动的烛火，眼底一片清明。
萧珩，你想借着浮华棋局，登顶九五。
可这一局，如今执棋的人，不再是你。
她会守好侯府，护住父兄，斩断他伸向沈家的所有触手。
这场大梦重来，她不会再任人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