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光斜斜漫过侯府回廊,檐下挂着的银铃被微风拂动,叮咚轻响。
沈清辞靠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诗书,目光落在纸面,心思却半点沉不下去。
方才醒来之后,她打发知月去小厨房取温热的蜜水,独自静坐许久,一点点确认眼下的光景。
如今是永安十三年,冬月将尽,距离她及笄礼还有三月有余。
这个时候,萧珩刚从封地回京不久,在一众皇子之中最不起眼。母妃出身低微,早早就失了圣宠,无外戚帮扶,朝堂之上愿意向他伸出援手的人寥寥无几。也正因这般窘迫,他才会刻意靠近镇国侯府,借着她的心意,慢慢撬动侯府的势力。
前世的这个时节,他们已经有过数次偶遇。长街赏灯、书院外的相逢、宫宴上的寒暄,每一次他都拿捏着恰到好处的温和,不急不躁,一点点俘获她那颗不谙世事的心。
那时的她,总觉得他和其他骄纵跋扈的皇子不一样,沉静自持,眼底藏着失意,叫人心生怜惜。现在想来,那哪里是失意,分明是精心演出来的模样,专等她心甘情愿地踏入圈套。
“小姐,蜜水来了。”知月端着描金白瓷小碗快步走进来,碗沿还冒着淡淡的热气,“加了你爱吃的桂花蜜,温温的,正好入口。”
沈清辞收回纷乱的思绪,抬眼看向她,目光柔和了几分。
知月是她最愧疚的人之一。前世侯府出事,知月拼了性命想要给她传消息,最后被萧珩的人活活打死,尸骨都没能留下一具。
她伸手接过小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轻声道:“辛苦你了。”
知月愣了一下,笑着摇头:“奴婢不辛苦。方才前院管事派人来传话,说今日靖王殿下登门拜访侯爷,侯爷留了客人在花厅小坐,若是小姐得空,可以去花厅奉茶。”
靖王,萧珩。
沈清辞握着瓷碗的手指猛地收紧,碗壁的温度仿佛一瞬变得灼人。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前世这一日,她便是去花厅奉茶,第一次和萧珩近距离说话。他夸赞她字迹清隽,言语温柔,寥寥几句,就叫她心头泛起涟漪。那一幕,她记了许多年,从前是心头暖意,如今想来,只觉得遍体生寒。
知月没有察觉到她骤然变冷的神色,还在一旁絮絮说着:“听说靖王殿下性子谦和,不少世家小姐都暗自留意着呢。小姐要不要换一身鲜亮些的袄裙过去?”
“不必。”沈清辞放下蜜碗,语气清淡,“就穿这身就好。”
她身上是一身素净的月白锦袄,绣着几枝浅墨兰草,不张扬,不惹眼。
这一世,她不想再做那个一看见他,就忍不住刻意打扮、满心欢喜的沈清辞。
“走吧。”
沈清辞起身,裙摆轻扫过地面,脚步平稳,看不出半分波澜。只是藏在袖中的手,指甲微微掐进掌心,靠着那一点刺痛,压下心底翻涌的恨意。
穿过几道抄手游廊,花香淡淡,假山池水静无声。侯府花厅设在庭院深处,隔着雕花隔扇,已经能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镇国侯沈毅的声音沉稳洪亮,和另一道清润温和的男声相和。
那道声音,沈清辞至死都不会忘记。
温和,低缓,带着一种让人放下戒备的魔力,内里却凉薄无情,藏着吞噬一切的野心。
知月上前轻轻掀开帘子,先行一步入内通报:“侯爷,小姐过来奉茶了。”
沈毅抬首看见女儿,眉眼舒展,笑着招手:“清辞来了,快过来见过靖王殿下。”
沈清辞缓步走入花厅,垂着眼帘,规规矩矩屈膝行礼,姿态得体疏离:“清辞见过靖王殿下。”
她没有抬眼去看他,目光落在身前青砖地面,安安静静,不多一言。
萧珩原本正和沈毅闲谈,闻声侧过头。
少女立在厅中,月白衣衫,乌发挽着简单的双环髻,只簪了一支玉簪。往日里,她每次见到他,眼底都盛着光亮,藏不住少女的羞怯与欢喜,总是主动搭话。
可今日,她垂着头,长睫覆下,遮住所有情绪,恭谨,客气,像对待一位寻常的皇室宗亲,没有半分往日的热络。
萧珩心底微微一动,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声音温和:“沈小姐不必多礼。”
沈毅并未察觉这细微的变化,只当女儿是害羞,笑着道:“小女素来腼腆,殿下莫见怪。”
“无妨。”萧珩淡淡应着,视线依旧落在沈清辞身上。
他看见她起身,拿起案上茶具,有条不紊地烹茶、注水。动作娴熟雅致,指尖纤细,抬腕间行云流水,可自始至终,她没有看过他一眼。
茶盏推到萧珩面前,青瓷盏盛着琥珀色茶汤,香气清浅。
“殿下请用茶。”
话音落下,她便后退一步,安静站在沈毅身侧,低眉垂目,不再言语。
萧珩端起茶盏,指尖摩挲冰凉的盏沿,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状似随意开口:“早听闻沈小姐饱读诗书,一手小楷写得极好,不知今日可有新作?”
前世,她听见这句夸赞,当即脸颊发烫,连忙回说新作在闺房,恨不得立刻取来给他过目。
沈清辞睫毛轻轻颤了颤,抬眼,目光平静地对上他。
这是她重生之后,第一次正视萧珩的脸。
依旧是清俊温润的一张脸,眉目俊秀,唇线柔和,是最容易叫人放下防备的长相。可沈清辞的眼前,一瞬间闪过菜市口父兄鲜血,冷宫寒夜,知月倒下时绝望的眼神。
心口的寒意层层漫上来。
她浅浅一弯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客气又疏远:“殿下过誉了,不过闲来胡乱涂鸦,登不上台面,不敢拿出来献丑。”
一句话,轻轻巧巧,堵死了话题。
没有羞涩,没有欣喜,只有恰到好处的客套。
萧珩握着茶盏的手微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眼前的沈清辞,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沈毅在一旁哈哈大笑,只当女儿是谦虚,打了个圆场:“这孩子,就是太过拘谨。”
萧珩收回目光,从容饮了一口茶汤,温声道:“沈小姐谦逊,是好事。”
他没有再继续和她搭话,转而重新和沈毅说起朝堂上的琐事,言语有度,进退得当,句句都踩在沈毅愿意听的地方,一如前世那般,不动声色拉拢人心。
沈清辞安静立在一旁,静静听着。
她清楚地知道,他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算计。一点点博取父亲的好感,慢慢让侯府对他放下戒心。
前世父亲就是这样,觉得萧珩温良无害,身世可怜,才渐渐放下防备,默许了她和他来往,最后酿成大祸。
沈清辞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
不行,她不能急。
萧珩伪装得天衣无缝,若是她此刻贸然提醒父亲,空口无凭,只会被当成少女一时任性,反而惹人生疑。
她需要耐心,需要证据,要一点点撕开他温和的假面。
片刻之后,萧珩起身告辞。
“今日叨扰侯爷许久,本王先行回宫,改日再来拜访。”
沈毅起身相送。
萧珩走过沈清辞身侧时,脚步微顿,侧头看她,语气温和:“沈小姐,告辞。”
沈清辞微微颔首,神色平静无波:“殿下慢走。”
没有挽留,没有不舍,平淡得如同对待一个陌生来客。
萧珩深深看了她一眼,才转身随着沈毅向外走去。
花厅里终于安静下来。
知月凑到沈清辞身边,小声疑惑:“小姐,方才您怎么不和靖王殿下多说几句话呀?方才殿下明明在同您搭话呢。”
沈清辞望向庭院门口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眼底最后一点温度褪去。
“没有什么好说的。”
她轻声开口,风穿过廊下,银铃叮咚作响。
旧梦的伤痕还刻在骨血里,这一场浮华大梦,她不会再顺着前世的轨迹,一步一步走向毁灭。
萧珩,这一世,你想要借侯府扶摇直上?
先问过我沈清辞,答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