贱命向来长久。
古往今来,愈是生活艰苦、多磨多难的人类对生的向往和执念就愈加强烈。
他们愿意牺牲一切,什么精神、什么道德、什么底线、什么伦理、什么天纲伦常、什么所谓人‘生’的意义,这些统统可以丢弃。他们大脑的运行原理和其他所有人没有任何不同,但他们的脑子里面只装着两个字。
“生存”。
极其简单,所以足够执着。
人的一辈子很短,但如果只用来做一件事情,那不成功的概率会极低。这也是生而为人的一种天赋。
他们为了生存而生存,顽强地像藏匿在下水道的鼠虫。他们像被植入单一指令的机器人,为命令而生、为命令而死,从不思考、从不犹豫、从不后悔。
他们坚持认为作为一个人,如果放弃求生那将是十恶不赦的罪行。对他们来说或许比杀人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徐风信作为下水道鼠虫之一,对生的渴望就像蚂蚁对巢穴的忠诚。它们通常成群结队,生在巢穴、长在巢穴,为巢穴的一切奉献一生。
密密麻麻的黑色蚂蚁涌在巢穴,像漆黑的无意识的生的**。
呕吐和反胃感自头顶而下直至咽喉。
徐风信喘出口湿热的吐息,他不喜欢蚂蚁。
他也不想当下水道老鼠。
比起渴望'生',他更加梦寐以求的是'生'的权利。
人的生命,一个理智、被允许思考的生命所必备的条件是权利和金钱。这是最基本的需求。
如果拥有了这些那就拥有了‘生’的权利。
这样看来,‘生’的权利也不是多么高贵的东西,因为它只需要满足最基本的条件。
可换个角度来看,多少人类汲汲营营一生都无法获得'生'的权利。他们困顿、迷茫、挣扎、愚蠢的犯错,像条被牵着索引绳的家狗。
徐风信不想当狗,他要当丛林之王。野心从来不需要隐藏,独自成队也绝不会有鬣狗那样的蠢货前来挑衅。
他不想被选择,他要成为拥有决定权的人。
他再也不想喝了加了迷情药的酒被人锁在床上,像条无处发情的恶心的蠢兽。
*
徐风信借着绑在手腕上的领带使力,借力使牙齿碰到领带结。
他只不过是翻了个身,汗水便成串的滴下,喘息声小而连绵。他的牙齿和舌头一齐用力,口水濡湿烟草味的暗紫色领带,皱巴巴地团成一圈围在徐风信的手腕上。
徐风信费劲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咬开绳结。他踉跄着爬到床下,甫一站起身便腿软的跪倒地板上,冷硬的空气攻击膝盖,比起疼痛更多的是凉爽。
冷空气顺着关节爬进血液,徐风信只觉得药效像是被冰水洗刷,头脑开始变得清醒。
他走一步抖三下的走到电话机旁,拨打前台电话,用颤巍巍的语气命令她找一个服务生过来帮他买药。
“先生,当然,人马上就到,您注意敲门声。”
前台的女士专业性十足,表面上对任何事情都不好奇,她只负责自己的工作,那就是满足任何顾客的要求。
不过,她转头就拨了一个电话出去,语气调侃,话语随心所欲,“嘿,赖恩,你有大生意。”
电话那头很吵,年轻的男人嘴角叼着根杂牌香烟,叉着腿蹲在椅子上跟朋友打牌,脑袋极近地偏向左侧肩膀,中间夹着话筒,他斜着吹出口烟雾,“什么大生意啦?奥利维亚别卖关子啦,我忙着挣明天的饭钱,要不你支援支援我啦?”
他说着,打出去一张牌,顺手抄起右手边的酒瓶喝了一口,酒水划过喉咙,发出‘吨吨吨’的弹响,弹簧般的电话线圈也随着他的动作扯来扯去。
“切,谁管你,有工作啊,你工资不想要了就别回来。”奥利维亚颇有些懒得应付,她随便道:“你不来我就喊别人了。”
“来!来啊,我来,等我五分钟!马上!亲爱的奥利维亚,拜托啦!”年轻的男人无论是嘴上还是脸上都极显轻浮,他没怎么走心地应付道。
奥利维亚很了解他,根本不吃他这套。
“一分钟,过时不候。”说完就挂掉电话。
*
徐风信放下电话,直接滑坐到地上,脑袋贴着墙壁。说实话,他没有力气回去。
但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寸衣未挂高高昂起的下半身,深深叹出一口气,他闭着眼睛,右手撑在脑袋上,实际上,无论是精神上还是身体上他都已经极其疲惫,可由于药力的作用,强硬地挑起多巴胺能神经元的活跃动能,导致他在某些方面异于常人的高度兴奋,无法休息和入睡。
不管怎么样,为了应对接下来的事情,他都得提起精神穿上衣服。
他拖着腿,近乎于爬行到浴室边,他的衣物被水打湿,以他现在的行动能力,把潮湿的裤子套在身上这一简单的行为简直是难如登天。
徐风信只是短暂思考了几秒钟,当然,他濒临崩坏的大脑也只允许他自作主张这么几秒。他决定把酒店提供的浴衣套在身上,既能遮挡下半身,又能掩盖湿透以后近乎透明的白色衬衫。
他做完这些恐怕浪费了得有半个小时之久,徐风信喉咙里发出类似'哼'的声响,行动困难、头脑迟缓,简直就是半个残疾,他烦躁地想道。
徐风信撑在浴室门框上,缓着粗气,忍着躁动,系紧腰间的带子。恰在此时,敲门声响起。
食指和中指关节屈起,‘叩-叩-叩’频率适中的三声响动。
“先生,您好,我是过来帮助您的酒店侍应,可以麻烦您开一下门吗?”青涩但难掩过度兴奋后的疲惫的声音官方且礼貌地隔着黑色条纹木板传递进来。
徐风信挪着步子走到门口,打开门。
“先生,您...没事吧?”年轻的男侍应愣着脸迅速上下扫视了他一遍。
他怀疑这位紧闭房门、脸色恍惚的年轻男房客藏在里面注射违禁药品,一副毒品吸食过度的虚弱样子。赖恩面上不显,心里不耐烦道:叫我来恐怕是为了让我去给他买镇定剂。
这种酒店房客因为吸食了毒品,无论白日里多么体面光鲜,现在都会变成一只失去记忆的赖皮臭青蛙,吩咐他去买来镇定剂,手抖的针头扎不进静脉,甚至需要他这个门外汉帮忙,美名其曰需要他先垫付,实际上他们像是完全忘记了这码事,完事后就回去睡他们香喷喷的大觉,他这一晚上算是实打实的白忙活一场。
当然,赖恩不是没想过在他们退房时适时的提起这笔欠账,可谁知道这些体面的西装房客到了白天就像和黑夜的自己完全割裂,十足的精神分裂患者,一问三不知,赖恩叙述的事实被他们概述为穷鬼诈骗。
赖恩没有他们的口才,吃了无数哑巴亏。到现在,他已经能熟练的无视这些‘瘾君子’,反正他们到了白天什么也不会记得。
他‘咳’了一声,假装突然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情,匆忙准备离开。
徐风信涨红着眼眶,没什么力气的手抓住他的手腕。
“不行,我给你三倍的钱,你去帮我买镇定剂,我很着急。”
赖恩背对着他翻了个白眼,一边想自己的猜测果然没错,一边无语道:“哦,那先付钱。”
虽然这么说,但其实他根本没有报任何希望。
谁会对吸毒过量的蠢货抱有期望?反正赖恩不会。
他动动手腕,准备挣脱。
徐风信突然松开他靠在一边,滑坐在门框下面,他转过头,拳头捏紧,那股**又来了,他精神高度绷紧,猛地把后脑勺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咚’的声响,还嫌不够,他又连续的撞击几次,一下比一下重。
“喂,你干嘛?”
赖恩蹲下身,苦着脸观察他。
他要是满脑袋血的撞死在这里不知道要给酒店带来多少麻烦,到时候赖恩说不定也会被牵连。
他烦躁的抓抓脑袋,学着徐风信坐在地上,“□□?还是□□?”
疼痛暂时压过**,徐风信小声吸气,眼神有些涣散,强打着精神说道:“什么?你说毒品?”
“对啊,”赖恩盯着他的眼睛仔细看了看,确定道:“你这幅样子一看就是过量啦,不是这样的话,你干嘛要我帮你买镇定剂?”
“我身上有钱,你自己拿,我没力气。”徐风信偏过头,有气无力地吩咐道:“胸口的口袋,想拿多少都行。”
赖恩看了一眼他的白色浴衣,虽然不解为什么会有人把钱塞在浴袍里,但为了钱他还是决定试试,更何况这也无伤大雅。
穿着酒店统一定制的西装三件套,细腻光滑的面料闪着廉价的光芒,粗细得当的青年人体态。
年轻侍应探出手,游走在近乎已经失去自主意识的男人的白色浴袍里面,男人偏着头,小声喘息,允许一个陌生人随心所欲地触碰。
杜修宴站在酒店走廊拐角的阴影处,掌心里是他从楼下带来的针对性调制的缓释针剂。透明针剂深深陷在白色手套里,玻璃管身由于被大力压迫濒临破裂,发出令人牙酸的刺耳尖鸣声。
“没有啊,”赖恩把手拿出来,愣了一下,突然骂了一声,“我真是打牌把脑子打傻了才会信你这种毒虫的鬼话。”
徐风信转过头,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终于迟钝地意识到他身上的外套早就被水打湿丢在浴室的地板上了。
“抱歉,我忘记我已经把衣服换掉了,”他喘着吸进一口气,问道:“你方便跟我进去一趟吗?钱包在里面。”
赖恩快速的瞥了一眼酒店房间内部,难以抉择地皱了皱眉头。说实话,他不太想进。但凡拥有正常酒店工作经验的社会型人类都清楚这绝不是什么常见且安全的事情。
“这样...吧,你扶我..一下,我进去拿,你在门口等我,可以...吗?”
赖恩耸耸肩,不置可否。
徐风信抓着年轻侍应的手臂,站起身,无意识的贴在他身上,右手臂撑着墙,两人投射在地板上的黑色背影缠在一起,肩膀黏在一起,又因为腿上的动作上下摩擦着,男人小声喘息着,极近地贴近年轻侍应的耳侧,嘴巴上下小幅度抖动。
玻璃爆破的声音扎向杜修宴的耳朵,碎片穿破布料、割伤手掌,红色血液顺着弧度掉落,不断在地板上炸开艳如玫瑰的红色血花。
年轻侍应很敏感,当即便寻着声源扭过头。
徐风信则是感觉到被当做拐杖的侍应戛然而止的动作,他慢吞吞地皱着眉头,额头上有一层毛绒绒的细汗,缓慢地转过头,盯着拐角黑暗的人影,他眯起眼睛,奢望挤掉瞳孔前薄纱似的含着高浓度多巴胺的泪水。
赖恩视力正常,他像迷失在天然猎场的麋鹿,猛然意识到猛兽的眼睛早已钉在自己身上,脊背上的冷汗浸透衬衫,麋鹿高抬前腿,寻觅良机逃跑。
杜修宴向前一步,犀利如鹰形目猛禽的视线暴露在光亮里,锁在两人身上,不幸的是,只有赖恩一个人为此胆颤心惊。
徐风信是个‘病人’。
杜修宴笑了,嘴角勾起一瞬,面容僵硬,气质阴冷。
赖恩下意识松开放在徐风信身上的手,男人没了人体的支撑,只能艰难贴紧墙面以防止自己狼狈地瘫软在地。
杜修宴淡淡扫了徐风信一眼,举起握着碎玻璃的伤手,没什么语气地说道:“我的手受伤了不太方便打电话,可以麻烦你到里面帮我拨个电话么?”
“嗯...可以...的,”赖恩勉强笑了笑,指了指他身后的房间,“这里吗?”
杜修宴以沉默表示认同,报出一串数字。
“告诉他我受伤了,提醒他带医药箱过来。”
赖恩办事的效率向来不错,更何况这件事情简单的要命。
“过来。”杜修宴仍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命令道。
赖恩看过去,确定是在跟自己说话后抬步过去。
杜修宴用干净的被白色丝绸包裹着的右手递给他一沓联邦最大面额的纸币,绿色的崭新的票子。
“今天晚上辛苦你了。”
杜修宴抬抬下巴,示意他现在可以离开。
赖恩接过钱,凭借经验和头脑迅速理解贵客的意思,立马抬腿滚蛋。如果觉得这是一个大客户,想趁机多捞几把,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钱再重要都没有命重要。
这是赖恩赖以生存的唯一准则。
徐风信叫住他,微微仰着头,后脑勺贴近墙壁,“药...那些钱不够吗?”
赖恩只转回半个身子,他看看徐风信再看看杜修宴,犹豫不决,他半晌才开口道:“够的,足够了。”
徐风信喘口气,歪歪头,“房间浴室地上有个外套,里面有钱,想拿多少拿多少,去帮我买药。”
赖恩挠挠脑袋,“啊...这个...”他看向杜修宴,高大神秘的男人犹如沉默的罗马建筑,威严、强大,坚不可摧。
“走。”
男人动动唇,只吐出一个字。
赖恩得以生存至今依靠的最多的是眼色。
他的直觉会告诉他怎么样才是正确的,还是那个准则:“钱远远没有命重要。”
赖恩忽略背上的或许带着乞求的目光,快步离开。
徐风信没有明显的反应,也没有多看杜修宴一眼。他转过身,半边身子蹭着墙,艰难地回到房间里面,关上门。
杜修宴无意识地蜷缩手指,碎片上的棱角再次割上已经鲜血淋漓的伤口,尖锐的疼痛感重新扎向大脑。他只有一双眼睛暴露在光亮里,而这唯一能被观察到的身体部位锁在那扇刚刚关紧的门上,那视线冷酷无情、锐利坚定。
查尔斯.米勒的职业素养向来不需要怀疑,他很快就带着医药箱返回长门大酒店。
他看到杜修宴红白相间的惨烈右手,汇聚在地上的一滩鲜血,被红色贯穿的玻璃碎片散落一地。
“杜总,”查尔斯话不多,他只解决问题,不该他知道的他一句也不会多问,“您先把手里的碎片还有针头扔在地上,我稍后会处理干净。”
杜修宴低下头,随意地瞥了一眼伤口,张开右手掌心,零落的碎片还有针头砸在血泊上,溅起小小的血花。
他站到灯光下,查尔斯带上米白色皮质医用手套,半蹲在地上,用镊子夹出陷在皮肉里的碎片,酒精冲洗伤口,直至杜修宴的右手露出本来的肤色,冷白的伤口边缘被冲出泛白的泡沫。
查尔斯抬头,询问道:“杜总,这种程度可以吗?”
杜修宴垂着眼,扫一眼查尔斯,再随意地瞥一眼右手,嘴唇轻启道:“还有吗?”
“还有两瓶,有一瓶要用来清洗地板。”
“那就再用一瓶。”杜修宴命令道。
“是。”
查尔斯再度仔细的帮杜修宴重新伤口,用光一整瓶酒精。他用眼神询问是否可以进行下一步,确定后才开始帮他包扎。
“辛苦,”杜修宴试探着握了握被纱布包裹的右手,他眼睫低垂,提醒道:“那边的就麻烦你仔细收拾一下,消毒工作做好,辛苦。”
查尔斯站起身,垂头,轻幅度弯腰,“这是我应该做的,您放心,我会处理好。”
杜修宴伸出手,查尔斯自觉从包里掏出一包和他手上同款的医用手套,由于作为医生的职业素养,他还是提醒道:“这种手套密不透风,对伤口不好,如果可以的话,尽量少戴。”
杜修宴拿出一双套在手上,右手尽管有纱布包裹,但得当适宜,套进手套里完全被允许。这也是查尔斯经过多年练就的独门手艺。
他把多余的手套放进外套,迈步走到酒店房间门口,站定,盯着四位数的门牌号看了一会,他又拿出一双手套,叠戴在手上。左手的叠戴自然轻松,但右手只戴一层尚可,再戴一层多少都会变得困难。
杜修宴一点一点的调整不太合适的地方,如果可以被小心地调整位置那自然是完美至极,如果不能,他就会暴力拉拽,以使与右手严丝合缝。
“杜总...”查尔斯的话语被杜修宴的开门声打断,“挤压对伤口更加不利。”
回应他的是关门声还有...落锁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