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撒尼尔.科尔曼把徐风信送到了唐所在的圣心医院进行手术。
徐风信进入手术间时,纳撒尼尔.科尔曼就守在门口,整整一天一夜,医生们忙进忙出,日升月落、循环往复,期间费尔顿的警察来过一次,被纳撒尼尔.科尔曼赶走了。
“吃点东西吧,科尔曼首领,”卡登买了面包和牛肉,他递给纳撒尼尔.科尔曼,说道:“还有土豆番茄汤,您趁热喝。”
纳撒尼尔.科尔曼倒也不至于不吃东西,只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完全忘记了这码事。
直到卡登买了东西,送到他面前,闻到食物的香气、感受到食物的热量,他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饥饿。
纳撒尼尔.科尔曼三两口吃完东西,吩咐道:“你去通知伯利兹报社,让他们马上到医院来跟我见面。”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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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登临走前带走了食物垃圾,纳撒尼尔.科尔曼又变得无所事事,他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只是坐着、只是坐着,眼神是空洞的。
是惊慌和害怕吗?
纳撒尼尔.科尔曼的一生中几乎很少遇到这种时刻,他从不害怕、从不惊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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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利兹报社的负责人很快到达医院,纳撒尼尔.科尔曼没什么感情地告诉了他一则消息。
这则消息将会是独家新闻。
伯利兹报社能不能借此越过费尔顿时报成为北卡罗来州最受民众们欢迎的报社呢?
*
威尔逊家族生意内幕的公布在北卡罗来州掀起了轩然大波。同时,威廉姆斯家族向费尔顿警局和所有民众袒露出来的善意引起了巨大的社会舆论。
与此同时,徐风信终于从手术室出来了。
纳撒尼尔.科尔曼站起身,走到移动病床旁边,看着徐风信脸上的氧气面罩,声音嘶哑,是长时间没有开口说话的缘故,他问道:“怎么样?”
“手术很成功,”医生回答道:“患者会先在ICU观察两天,没问题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
纳撒尼尔.科尔曼抬起头,眉头紧蹙,“还是有风险?”
“只是正常流程,”医生说道:“患者的求生欲很强,不用太过担心。”
纳撒尼尔.科尔曼脸色还是不好看,但没有再开口。
他沉默地看着医生和护士把徐风信推进了那间和唐目前所在极其相似的病房。
*
在克希马.威尔逊挑起的这场战争里,威廉姆斯家族居然成为了获胜者。伯利兹报社的报纸一经发行便打破了近些年来费尔顿时报报纸售卖量的最高纪录。
‘两大□□家族的世纪大战终于落下帷幕。纳撒尼尔.科尔曼作为威廉姆斯□□家族骨干成员主动向社会公开威尔逊家族黑色产业链具体信息,此举到底蕴含何种深意?’
要知道联邦的总人口数量只有3.35亿,而伯利兹的报纸的售卖量竟然达到了十亿之多,更可怕的是联邦市民对购买同一份报纸好像格外有兴趣,十亿这个数字仍然在不断上涨,与伯利兹合作紧密的印刷厂叫苦不迭,连连声称他们的设备即将因为过度运作而导致报损。
纳撒尼尔.科尔曼坐在亚伯拉罕·伯利兹的办公室里,桌子上摆着琥珀色的威士忌,他手上有半根正在燃烧的香烟。
“怎么样,老头子,”纳撒尼尔.科尔曼弹弹烟灰,似笑非笑道:“这个消息作为你愿意和威廉姆斯家族合作的诚意,你满意吗?”
“合作?”亚伯拉罕.伯利兹靠在真皮沙发里,轻提嘴角,像打太极一样把他的话锋推了回去,笑道:“科尔曼,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一把年纪了,话不说明白,我老头子的脑子已经不像你们年轻人那么活泛了啊!”
纳撒尼尔.科尔曼嗤笑一声,没意思道:“鲁宾逊那个货太精明,我不喜欢他,这就是我们为什么选择把消息透露给你而不是他,我们有我们的目的,老头子你也达成了多年来的夙愿,伯利兹报社成功超过费尔顿时报成为一线顶级报社,互惠互利的合作,你不考虑一下?”
亚伯拉罕.伯利兹爽朗地笑了两声,喝了一口威士忌,抬眼看向纳撒尼尔.科尔曼,撇撇嘴角,说道:“我们不是一路人,纳撒尼尔。”
纳撒尼尔.科尔曼的脸色沉下来,把还剩一半的雪茄烟摁在烟灰缸里,重重地旋两下,意味不明地开口道:是吗?”
“这世界上可没有白捡的便宜,这个道理你应该比我更清楚。”纳撒尼尔.科尔曼倾身,一字一句道。
“当然,纳撒尼尔,可你忘了最重要的一点。”亚伯拉罕.伯利兹始终游刃有余,很明显,他并不把眼前的这个小辈放在眼里,他的年龄、阅历、头脑让他对纳撒尼尔.科尔曼的怒火与威胁视而不见,他的语气是一如既往的轻缓,他说道:“威廉姆斯家族不得不选择我们去透露这则消息,除了伯利兹报社再没有任何一家报社在有这份勇气的同时还拥有相当范围的威信,纳撒尼尔,别再把你的手段用在我身上,你要知道我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时候你还在咬着你母亲的□□尿床呢,学着怎么尊重长辈,纳撒尼尔,这对你没有坏处。”
当然,尽管亚伯拉罕.伯利兹言语不善,他的表情乃至于语气都是和蔼可亲的,无论谁来看,或许都会觉得这是一个极其有耐心的长辈正在对小辈敦敦教诲呢,只有当事人知道隐藏在平静下的具有针对性的威胁。
这让纳撒尼尔.科尔曼想到了萨尔瓦多.德鲁卡,那个糟糕的令人厌恶的老头子。
纳撒尼尔.科尔曼的心情瞬间坠入谷底,表情阴沉,想杀人的冲动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度。
亚伯拉罕.伯利兹稳坐不动,眼神在纳撒尼尔.科尔曼身上梭巡一个来回,手指在沙发椅上不紧不慢的敲打,这是送客的意思。
亚伯兰罕.伯利兹开始对这场交谈感到无聊。
这种完全蔑视的态度让纳撒尼尔.科尔曼火大,什么时候伯利兹的一个老头子也敢这么跟他说话了?
真是让人不爽。
纳撒尼尔.科尔曼一口喝完剩下的威士忌,把杯子重重地放在厚实的黑木桌上,玻璃与木头相撞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慢走,纳撒尼尔。”亚伯拉罕.伯利兹颇有些闲适地朝他道别。
“呵,”纳撒尼尔.科尔曼近乎咬牙切齿地说道:“多谢款待。”
亚伯拉罕.伯利兹微笑着点点头,礼貌道:“不客气,下次见。”
“May be?”纳撒尼尔.科尔曼沉着脸似笑非笑地说道。
他站起身,摔门离开。
*
纳撒尼尔.科尔曼一边走一边扯松领带,粗暴地拉下来甩到一边,单手解开衬衫顶上的扣子,好像终于能喘口气。
他坐回车上,怒气未消地靠在椅子上,骂道:“妈的,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科尔曼首领。”坐在副驾驶的纽扣人喊道。
纳撒尼尔.科尔曼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香烟,点上,抽上两口才隔着烟雾回道:“什么事?”
他的语气还算平稳,看起来已经恢复了正常。
纽扣人回过头,汇报道:“医院那边的兄弟打来电话,徐风信醒了。”
“状态怎么样?”纳撒尼尔.科尔曼夹着香烟的那只手打开车窗,支在边沿,烟灰掉落在车外。
“还可以,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了。”纽扣人回答道。
纳撒尼尔.科尔曼接着抽烟,抽了几口他才开口命令道:“去医院。”
*
纳撒尼尔.科尔曼到徐风信病房的时候,护士正在给他换药。
“感觉怎么样?”纳撒尼尔.科尔曼从外面带回来一身寒气,他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靠在门口,可有可无地问道。
徐风信闻声看向他,脸色苍白,不过还是笑了一下,哑着声音回答道:“还不错。”
纳撒尼尔.科尔曼低下头,有些无聊的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子。
护士换完药离开后,徐风信立刻问道:“报社那边怎么样?”
“还算顺利,”纳撒尼尔.科尔曼抬起头,皱着眉头继续道:“伯利兹的那个老头子不太好对付。”
“怎么了?”徐风信稍微动了动,靠在病床上,选了一个相对较舒服的姿势,可能是过程中不小心牵扯到了伤口,他皱了皱眉头,又咳嗽了两声,再牵扯到肩膀上的旧伤,毫无血色的脸更是狠狠皱成一团。
纳撒尼尔.科尔曼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他走到徐风信的病床前,把手伸进自己的西服外套里摸了摸,掏出一份报纸递给徐风信。
徐风信简单浏览了一下版面。
纳撒尼尔.科尔曼见状便主动开口道:“反响不错。”
“我们得把费尔顿警局和威尔逊家族的关系抖漏出去,”徐风信咳了两声,继续道:“这样才能保住我的命。”
纳撒尼尔.科尔曼坐到沙发上,手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来,搓了搓手指,这是他想抽烟时候的动作。
“什么关系?”纳撒尼尔.科尔曼尽管心里有一定的猜测,但还是问了出来。
他把烟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到鼻子前闻闻,捏了捏,最后还是没抽。
纳撒尼尔.科尔曼显得有些焦躁。
“救我的是——”徐风信说到一半就开始猛烈地咳嗽,他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纳撒尼尔.科尔曼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替他拍背。
咳声持续了几分钟才结束,纳撒尼尔.科尔曼走到前面帮他倒水。
“怎么了?”纳撒尼尔.科尔曼把水递给他,皱眉问道:“怎么咳这么厉害?”
“没事,”徐风信看起来并不关心自己的身体,他简单道:“肺部有感染,不是大问题。”
“费尔顿警局的莱桑德.布莱克伍德。”徐风信继续道。
“什么?”纳撒尼尔.科尔曼皱了皱眉头,没反应过来。
“救我的那个人是费尔顿警局的副局长,”徐风信喝了口水说道:“我猜测他就是唐在警局的那个探子。”
纳撒尼尔.科尔曼手握成拳擦过额头,沉沉吸进一口气再呼出来,他眼睛微抬问道:“你确定吗?”
“百分之八十?”徐风信短促地笑了一下。
“怎么说?”
“费尔顿警局的副局长被派来保护克希马.威尔逊,”徐风信顿了顿,不确定道:“你应该是知道在餐馆周围搜索的那群警察目的是什么吧?”
“那些警察......”纳撒尼尔.科尔曼顿了顿,“在你们的谈判没有开始前就在了?”
“只有这种可能,”徐风信解释道:“那天我的状态还算不错,杀人的速度很快,从我杀人开始到我逃窜到出口不过短短几分钟,所有出口都被包围着,我直接和他们撞上了。”
“怪不得,”纳撒尼尔.科尔曼咬着烟蒂,吐字不是很清晰,“我说那些条子怎么来得这么快,妈的!”
“把这个消息放出去,警局那边应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缠着我们了。”徐风信说道。
纳撒尼尔.科尔曼两腿敞开,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垂着头,手掌用力擦过头发。
徐风信皱皱眉,问道:“怎么了?”
“伯利兹那边恐怕不好办,”纳撒尼尔.科尔曼语气不善,烦躁道:“今天上午我刚跟亚伯拉罕.伯利兹见过面,谈崩了。”
徐风信咳嗽了两声见他没有多说的意思也没有多问,他提议道:“找个纽扣人递消息给他,如果他不愿意登报,我们再想其它的办法。”
“伊森.霍克死了吗?”徐风信问道。
纳撒尼尔.科尔曼直起身,皱眉疑惑道:“谁?”
“威尔逊家族的顾问,”徐风信解释道:“我没来得及杀他。”
“我没碰到他,”纳撒尼尔.科尔曼厌恶道:“他是个大麻烦。”
徐风信晃晃头,有些昏昏欲睡。在他仍有意识的时候模糊间听到纳撒尼尔.科尔曼不太清晰的话语,“我想办法...他,杀...了......?你...么...?”
“医生!医生!”纳撒尼尔.科尔曼意识到什么,走到病床前一边大声喊叫一边猛按呼救铃,他把手探向徐风信脖颈,急切让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不自觉睁大,掌心过度用力按压塑料的摩擦声和急救铃声掺杂在一起,让纳撒尼尔.科尔曼猛的陷入了一片空白,他只能看到无穷无尽的白色,耳边是无限拉长的单音节嗡鸣。
他的嘴巴仍旧张着,发出类似‘医生’的口型。
穿着白色衣服的医生和护士涌进来抢救,纳撒尼尔.科尔曼被挤到一旁,他是静止的,像被铺上了灰度特效。
匆忙、急切的动态救治者和已经预料到结局的静态旁观者,是悲剧咏叹调的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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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风信再次被送进了抢救室,这一次他很久都没有清醒过来。
纳撒尼尔.科尔曼站在病房外,像以往每一次站在唐的病房外一样,他沉默着,眼睛通红,渗着红血丝,浑身疲惫,接二连三的变故让他再也没有以往意气风发的神采。
“科尔曼首领,”纽扣人黑色西服外套上挂着寒霜,形色匆忙,他汇报道:“伊森.霍克还是没有消息。”
纳撒尼尔.科尔曼没有回头,他摆摆手,没有发怒,只是捏捏眉心,倦怠道:“继续找。”
“是。”纽扣人垂首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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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风信的身体大概是觉得如果早早醒来,它的主人绝不会好好修养,出于保全自己的目的,它自作主张地开启了休眠机制,而徐风信本人则突然地陷入了休克状态,沉睡了将近一个月左右。
这一个月的修养起码保住了他的小命,徐风信醒来后医生如是说道。
纳撒尼尔.科尔曼不置可否。
由于第一次休克的缘故,这一次徐风信醒来后踏踏实实地休息了一个星期才开始跟纳撒尼尔.科尔曼谈正事。
纳撒尼尔.科尔曼开了窗,对着寒风吞吐烟雾。徐风信大病初愈,烟瘾时刻搔刮着他的神经,他伸手朝纳撒尼尔.科尔曼索要,被拒绝了。
“你就算了,还生着病,别抽了。”纳撒尼尔.科尔曼吐出一口烟雾,扭头回话。
两个人丝毫没有自己身在医院的自觉,病人不关心自己的身体,唯一能来探病的人也是个糙汉,他们都没有意识到寒风和香烟将会给一副伤痕累累的躯体带来伤害,当然,或许不是不知道只是不在乎而已。
徐风信摇摇头,手仍旧向前摊开,“我不点,咬着闻个味道。”
纳撒尼尔.科尔曼从裤子口袋里摸摸,扔给他半包烟。
徐风信抽出一根,咬住烟蒂,用牙齿慢慢磨。
“伊森.霍克消失了,”纳撒尼尔.科尔曼漫不经心地说道:“我派人找了他快一个月,还是没有一点消息。”
“凭空消失了?”徐风信牙尖搓着烟蒂,说话间烟身上下抖动,他话语模糊,不解道:“奇怪。”
纳撒尼尔.科尔曼摇摇头,不在乎道:“随他去,有问题了再说。”
徐风信‘嗯’了一声,沉默着摩挲烟蒂。
“费尔顿警局那边——”徐风信话说到一半被纳撒尼尔.科尔曼打断,徐风信停下动作,拿下来烟蒂已经被咬的奇形怪状的香烟,极小幅度地皱了皱眉头。
纳撒尼尔.科尔曼扭过头,不耐地叫了声守在门外的纽扣人,“卡登,进来。”
“科尔曼首领。”卡登恭敬地垂头。
纳撒尼尔.科尔曼没有看他,只是一味的抽烟,他朝后摆摆手,吩咐道:“去买份伯利兹半个月前的报纸。”
卡登.罗奈特不会自己去买,他要时刻守在首领的身边以保护他的安全。这比任何事情都重要,卡登是个聪明的纽扣人,他有能力、有头脑,他受到纳撒尼尔.科尔曼的重用。
这意味着纳撒尼尔.科尔曼的话只需要说一半他就知道要做什么,他会把剩下的半句话补全,吩咐给下面的纽扣人去做。
纳撒尼尔.科尔曼具体的命令只有卡登.罗奈特一个人清楚,他就像家族模式里的顾问。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角色。
卡登.罗奈特对纳撒尼尔.科尔曼领导洛切斯区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卡登的忠诚、纳撒尼尔的信任在他们这段关系里缺一不可,而这段关系也是领导者最宝贵、最稀缺的资源。
徐风信重新把濡湿的烟蒂咬进嘴里,更加用力。他想道:这对他来说并不是易事,他不清楚他是不是天生就缺少这种能力。毫无疑问,他是一个独裁者,这对他的生意而言是否意味着拥有了致命的弱点,在一切的一切仍未发生的时候他就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失败。
徐风信不耐地狠皱眉头,咬断烟蒂,在心里嗤笑自己的优柔寡断。
LIVE OR DIE。
纽扣人很快把报纸送来,递到徐风信手里。
头版头条:洛切斯警员与克希马.威尔逊同时到达谈判地点,不采取行动的原因是否为双方是合作关系?费尔顿市民的安全是否可以交给已经**的政府?下面附着一张‘The Fork in the Road’餐馆附近双方同框的黑白照片。
徐风信挑眉,手指擦过报纸上的照片,笑了一下问道:“这张照片?”
“假的,”纳撒尼尔.科尔曼倚在窗户边,随意道:“事情是真的就没问题,照片是真是假谁在乎。”
“伯利兹报社——”徐风信再次被打断。
徐风信皱了皱眉头,观察了一番纳撒尼尔.科尔曼的表情,不再继续追问。
“等你痊愈后我会召开家族会议,”纳撒尼尔.科尔曼说道:“克希马.威尔逊这件事你有功劳,塔德尔给你。”
徐风信从报纸里抬起头,面容模糊,低声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