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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克希马.威尔逊与伊森.霍克商定好和谈的时间和地点后,他们一致希望徐晨旭能帮他们传递这则消息。

徐晨旭当然同意,他可没有拒绝的权利。

克希马.威尔逊陷在舒适的宽大皮质沙发里,他没有抽烟,有些昏昏欲睡。

“亲爱的徐晨旭,辛苦你,我相信你这次一定能圆满完成任务。”他抬抬手,冲着门口的方向喊了一声,“杰克。”

送徐晨旭过来后一直等在门外的那位黑衣纽扣人推门进来,低头,双手交叉垂在身前,恭敬的打招呼。

“唐。”

“带他回去,”克希马.威尔逊没什么精神,声音很小,“这段时间你就跟着他,有什么事情随时向我汇报。”

“是。”纽扣人还是低着头,双手交叉垂在身前,姿态尤其恭敬。

克希马.威尔逊微微掀起一点眼皮,夸赞道:“哦,斯威夫特,真是我的好孩子,去吧。”

杰克.斯威夫特更深地垂了一下头,表示应声与尊敬。

杰克.斯威夫特把黑色布条扔在徐晨旭身上,简单道:“绑上。”

徐晨旭照做,熟练的把布条绑在眼睛上。杰克.斯威夫特仍旧粗暴,再次扯住他的小臂。

不过,这次徐晨旭换了一个方向,两只小臂轮换着遭受强力,受力均匀,或许受伤的程度可以减轻一点。

*

这次,克希马.威尔逊的人直接把徐晨旭送到赫尔斯别墅,威廉姆斯家族的老巢,纳撒尼尔.科尔曼的面前。

这其中代表的含义不难理解,无非是威尔逊家族在向所有人宣布他们答应参加威廉姆斯家族提出的和谈会议。

徐风信与纳撒尼尔.科尔曼相视而笑。

克希马.威尔逊上钩了。

“时间地点确定了吗?”纳撒尼尔.科尔曼问道。

徐晨旭摇摇头,“他说找到合适的时间和地点会派人过来通知。”

徐风信皱眉,看向纳撒尼尔.科尔曼,“看来只有等到他们想要见面的那天,我们才能知道会面的地点。”

“我们这么被动,他们已经完全处于上风,”纳撒尼尔.科尔曼面色不善,语气僵硬,“他们还是这么谨慎,我担心...不会顺利。”

克希马.威尔逊太聪明,他像是已经察觉了他们的计划。纳撒尼尔.科尔曼太不安了,每走一步都像是踏在薄如蝉翼的冰层上,胆战心惊,害怕做出错误的选择会让他们坠入冰冷黑暗的深水寒潭。

纳撒尼尔.科尔曼从不轻易害怕,可克希马.威尔逊太危险,太过...未知。

“我们没有退路,科尔曼首领,”徐风信未尝不害怕,他握紧拳头,说道,“是坦途大道还是血腥深渊,走走就知道了。”

*

三天后,克希马.威尔逊派杰克.斯威夫特到赫尔斯老宅接徐风信到他们选定的地点商谈停战的相关事宜。

“什么?”纳撒尼尔.科尔曼怒道:“克希马.威尔逊是不是太没品,你们这样跟让我们去送死有什么区别?”

杰克.斯威夫特大概是第一个不害怕纳撒尼尔.科尔曼的纽扣人,他面无表情地说道:“这是我们唐的意思,和谈是你们提出的,愿意配合就谈,不愿意配合那就不谈。”

“你们自己选。”杰克.斯威夫特语气很稳,表情平常,好像他正在说的并不是具有威胁含义的话,“选择权不是在你们手里吗?和谈并不是我们的要求,而是你们的,是我们在配合你们。”

纳撒尼尔.科尔曼情绪不稳,尽管他再生气,但是他也知道威廉姆斯家族现在只是待宰的羔羊,屠夫怎么会心软?处在绝对弱势的境况里,怎么会有资格向强者表示不满?

他妈的!克希马.威尔逊这个王八蛋!

“我们当然愿意配合,”徐风信开口道:“我们非常感激唐.威尔逊愿意给我们一个机会。”

哪里有什么绝对强者,大自然具有不稳定性,食物链也是。强者沦为弱者,弱者代替强者,改朝换代,链条更迭,这谁能说得准?

总要博上一博。不到最后,怎么能知道谁是羔羊?谁是屠夫呢?

*

雪佛兰轿车的车型不大,内部空间算得上合适,但现在足够容纳三个人的座位却变得狭窄异常。两个彪形大汉似的纽扣人大马金刀地坐在两侧,徐风信被他们架在中间,像白人汉堡中间的肉饼。

上车时,徐风信观察过车内结构,与所有Bel Air车型的雪佛兰轿车无异。等所有人都上车后,徐风信才发现加上他车里一共有五个人,左右两侧的纽扣人是在他上车后才上来的,他不认识,开车的纽扣人很瘦,虽然看不到正脸,但可以确定他从未见过,他唯一认识的就是只匆匆见过两次坐在副驾驶的杰克.斯威夫特。

车子开出赫尔斯街道,坐在他身侧的两个纽扣人开始对他进行搜身,徐风信很配合,他没有带任何武器。这是他们向克希马.威尔逊作出的承诺,他没必要出尔反尔。

“没问题。”徐风信右边的纽扣人开口汇报道。

杰克.斯威夫特在这一车人里面绝对是地位最高的,他从副驾驶向后探头,从上到下扫视了徐风信一遍,像是在验收经手下检查过后的敏感物品。

杰克.斯威夫特把一个黑色布条抛到后面,简单命令道:“把这个戴好。”

徐风信想了想,这句话应该是对他说的,因为他身边的两位迟迟没有动作。

“好。”徐风信应道。

等他绑好,杰克.斯威夫特透过后视镜命令他右手边的纽扣人检查布条是否绑紧。

“没有问题。”纽扣人说道。

杰克.斯威夫特再次转过身,皱着眉头,盯着徐风信看了好一会儿,应该是在疑惑竟然真的有人愿意在这么被动的形势下任人宰割。

徐风信的眼睛被蒙上后,其他的感官就会变得极其敏锐。他能清晰感知到有一道强烈且不可忽视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不难猜到是谁,又是什么原因。

徐风信任他看,在心里笑笑,他当然不会耍手段。

在这里,没必要。

*

车子开出很长一段距离后,他右侧的车窗降下来,寒风吹进来,不是冰凉刺骨的,反而有点暖。

今天的天气不错。

徐风信感觉到太阳的光线正好照射在他身上,寒风也变得懒洋洋的,好像一切都是那么舒适。

可惜。

可惜他向来不喜欢太阳,尤其是厌恶那些耀眼的暖洋洋的光线。不过好在寒风是可爱的,尤其是懒洋洋的寒风,它们是广阔辽远的,像准备远行的鲲,路过人间,它们穿透身体,像一切美丽的巧合,凉、透、净、是泛着暗色的舒爽。

尽管徐风信早已被遮住双眼,他还是闭上眼睛,希望可爱的巧合能多为他停留片刻。

人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只有在拼命求生的时候才害怕死亡。

徐风信今天很迟钝,恐惧迟迟没有找上门。他反而很兴奋,或许是因为不用主动选择死亡却能获得解脱?当然,也有可能是如果他今天一切顺利,那他就实现了他计划的第一步。

不,是两者都有。

这两种结局无论实现哪一个对他来说都是好事。

活了这么久,第一次遇到这种好运境况。像以往,他需要做出的选择可都是断一只手还是丢一只腿的区别。

所以,他有些太放松了。

这可不是好征兆。

*

“到了。”

杰克.斯威夫特说完,抬手示意纽扣人停车。

“那我现在可以扯掉这个了吗?”徐风信指指眼睛上的黑色布条,问道。

杰克.斯威夫特透过后视镜打量他两眼才开口,他说道,“可以。”

徐风信摘掉布条,闭着眼睛适应光线。

*

‘The Fork in the Road’是一家经典西式餐厅,但它不属于高级餐厅。它位于洛切斯第五大道,这里是洛切斯区办公楼最多的区域,百分之七十的费尔顿市民都在这里工作,尤其是中午,他们像蚂蚁浪潮一样涌出办公大楼,汇聚在第五大道的人行道上,四处观察着周围的餐厅,希望有一家能满足他们早已空无一物的肠胃。

‘The Fork in the Road’是这里最火爆的餐厅,因为他是自助式餐厅,并且价格实惠亲民。

自助式文化起源于东亚。

众所周知,无论是把东亚文化杂糅进西欧文化里还是在东亚地界叫卖独特化的西欧产品,只要东西结合,任何东西包括思想就会变得异常受欢迎,‘The Fork in the Road’就是其中一个典范。

徐风信完全没想到克希马.威尔逊会把谈判地点建立在这里。

这已经不是意外的程度了,而是震惊。

现在是中午,正是‘The Fork in the Road’生意火爆的时候,他们甚至需要排队等位。克希马.威尔逊彻底将时间控制在一个完全不可控的状态下,要知道,‘The Fork in the Road’的老板在费尔顿市最难收买排行榜上常年处于NO.1的位置。

不要说是什么权势巨大的□□家族要来跟他谈生意,就算是北卡罗来州州长亲自出面,他也绝不会低头。

徐风信在等待克希马.威尔逊通知的三天里,尽管的确没有什么可以准备的,但他并没有坐以待毙,他列出一张克希马.威尔逊最有可能选择的会面地点的清单。

显而易见,这张清单里没有‘The Fork in the Road’。

假如说要在费尔顿市里找出一个最不适合发生谋杀的场合,那‘The Fork in the Road’绝对位列榜首。不仅仅是因为这里人流量大,完成谋杀后不易逃跑和脱罪,更是因为‘The Fork in the Road’的老板极度讨厌纷争。

传闻,‘The Fork in the Road’的幕后老板是蒙哥马利亚特区权力中心某个高官任性的小儿子。如果是真的,那预谋在他心爱的店里实施谋杀勾当的威廉姆斯家族绝对会把他得罪个彻底。

这样绝对不行。

徐风信和威尔逊纽扣人一同坐在‘The Fork in the Road’的外摆处等位,他看着源源不断进出的人群,周围喧闹、嘈杂,时不时还会有一两声大笑从餐厅内传出来,热闹、繁华,洋溢着热情与生的希望。

这与他们格格不入,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把他们与一切隔开。同一片天地,却是完全割裂的两种环境。

徐风信的手掌心开始出汗,恐惧感像是刚刚冬眠结束饥肠辘辘的蟒蛇发现食物,迟钝而又极具渴望的紧紧裹缠住他的心脏。

无法呼吸、无法思考。

眼前的场景开始变得模糊,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变成刺耳的嗡鸣。

徐风信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努力冷静下来,敏锐地时刻观察形势,以便自己随时做出正确的判断,但是他没办法,他的意识荡出身体,飘在半空中,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没办法让意识重新归位。

他失去了对意识的控制权,意识虚无,但焦灼与紧张却真实存在。

*

‘The Fork in the Road’里负责安排座位的侍应终于叫到了他们的号码,几人站起身来,准备跟着引导进入店内就餐,除了徐风信,他一动不动。

杰克.斯威夫特叫了他两声,当然没有收到任何回应。

徐风信的感官失灵,根本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杰克.斯威夫特皱了皱眉,伸手推他,“喂,你怎么回事?”

徐风信靠在椅子上,身体感知到被动的力量,抬起头,像是游戏里的NPC人物被点击后出现的自动回复,他嘴唇张合,看似正常地说道:“嗯?没事。”

他站起身,外面的世界对于他来说还是没有任何变化,他仍然被隔绝在外,意识仍然抽离,只有恐慌。

他只能感受到无尽的恐慌。

尽管他正在跟随几人的步伐朝餐厅内部前进,尽管他看起来好像与常人无异。

徐风信知道,如果他再不能稳定情绪、克服恐惧,那这次的任务就必定会失败,他会死的。

这还只是第一步。

如果他连第一步都无法迈出,那后面的路他要怎么走?那么长那么远的路,如果只有这点胆量,何谈计划?何谈改变?

恐慌造成的意识抽离只不过是生理反应,他知道这是一定会发生的,很难自主控制。不过,这种情况的时间长度,徐风信必须尽可能缩短。

时间宝贵,他不能浪费任何一秒。

克服?不,不需要。

他需要的是接受,接受一切。

只要还有思考的能力,他就有胜利的可能。这当然是一场赌博,不怎么聪明的赌博,但他必须这样做,不是吗?他想要得到的太多、太贵、太复杂,这是必经之路,这是他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因为想要,所以去做。

很简单,不是么。

徐风信长长的吁出一口气,耳边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眼前的一切都变的具体。他的头脑变得清醒,思考的齿轮终于开始转动。

侍应把他们带到空出来的餐位处,示意他们入座。

这是一个中型的圆形餐桌,杰克.斯威夫特示意徐风信坐在内侧,被派来看守他的两位纽扣人仍然是分别坐在他左右两侧。徐风信看了看三人时刻保持紧张、面目表情的模样,不知为何有些想笑。克希马.威尔逊太紧张了,甚至比他这个犹如奔赴刑场的‘羔羊’还要如临大敌。

或许就是因为这一点,尽管威尔逊家族旗下掌控的尽是些令□□大佬都咂舌的犯罪生意、尽管威尔逊家族是不久前才出现在利蒙港市的新兴家族,但他们却能让北卡罗来州根基深厚的几大家族忌惮,以至于大家多年来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威尔逊家族在克希马.威尔逊的领导下始终扎根于利蒙港市,家族的生意和权力一直在逐步而稳定的向上迈步。

克希马.威尔逊在北卡罗来州最难刺杀人物的排行榜里绝对位列第一。威廉姆斯家族的所有人都清楚这一点,他们甚至根本就不相信徐风信能完成这次的刺杀任务。

徐风信比谁都清楚他们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

谁呢?威廉姆斯家族的众人不应该是最希望刺杀成功的么?

可惜。

这世界上恐怕没有一个人希望别人比自己更好,更不会为了别人将要获得的胜利祈祷,这是人之底色。

众人或许都正在心惊胆战地揣摩未来接手威廉姆斯家族的将会是北卡罗来州几大家族中的哪一个,又或者是正在制定脱离家族的计划。

为了父母、妻子和孩子,他们不得不选择背叛。美名其曰的不得已而为之。

彼此之间重新见面或许会同时感叹上一句,‘唉,当时我们也是没办法啊。’,在街头的小酒馆里对饮廉价的俄勒冈黑啤,烟熏雾绕间就把此事轻飘飘地揭过。

这或许就是人类热衷于把自己称呼为群体性动物的原因,无论个体犯下了多么滔天的罪行、又或者是德行上有偏差,只要他们互为同谋,无论什么事情,人类为了欺骗自己从而获得重新生存的勇气都会选择寻找群体的认同,仿佛只要得到了同伴的认同,自己所犯下的种种罪行就会全部烟消云散。

徐风信觉得没意思。他不在乎别人是不是正在对他的种种行为议论发笑,他只想成功。

他厌倦群体生活,所以必须成功。

专门负责为客人增添酒水的侍应姿势标准,一手持托盘、一手持水壶的走到他们餐桌旁边,他打断了徐风信的思绪,询问在座的几位是否需要柠檬水。

徐风信点头,往一侧偏身,露出自己的玻璃杯,表示自己需要喝一些水。

守在徐风信两侧的纽扣人对视一眼,纷纷看向杰克.斯威夫特。

侍应是个稳重的中年人,他只是用眼睛简单地扫过围在餐桌旁边的每一个人的衣着、发型、表情以及动作,他完全清楚,谁才是这几个人里的主导者。

他们都在等待杰克.斯威夫特的指示。

杰克.斯威夫特皱了皱眉,抬抬下巴,示意侍应给徐风信倒水。紧接着他低头看了看表,面无表情的在座椅上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

徐风信感觉他有些紧张,甚至有些焦虑。

克希马.威尔逊不是向来以温和著称么?杰克.斯威夫特作为他的亲信,按道理来讲不该这么坐立不安。

徐风信低下头喝水,掩藏自己思索的表情。

在之后的几分钟里,徐风信注意到杰克.斯威夫特频繁抬起手腕观察时间。这件事情转移了徐风信的注意力,让他不再沉浸在恐惧的情绪里。

徐风信开始持续思考,脑海中的齿轮开始逐渐变得像以往一样顺畅。

当大脑彻底逃脱情绪的控制,徐风信才彻底松下第一口气。

杰克.斯威夫特站起身,临走前看向徐风信,对着两位纽扣人命令道:“看好他。”

“是。”徐风信两侧的纽扣人同时低声应道。

不久后,徐风信看到杰克.斯威夫特躬着身站在门口,身前是一个面容严肃、极度瘦削,穿着合身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

不是克希马.威尔逊,徐风信皱眉想道。

杰克.斯威夫特跟在男人身后,他们很快到达餐桌旁,徐风信站起身,伸出手想要握手以示友好,当然,他被完全无视。

屠夫放弃宰杀羔羊可绝不是因为尊重。

“你能保证今天你向我们许下的每一个承诺都可以代表威廉姆斯家族吗?”男人下巴微抬,看着正伸着手僵在原地的徐风信,开门见山地问道。

“当然,”徐风信笑笑,“科尔曼首领替我担保。”

男人点头,纳撒尼尔.科尔曼的能力他是认同的,他的担保对威尔逊家族来说有分量。

“坐。”男人开口,语气很淡,简直像是命令。

“站着好了,”徐风信说道:“等跟唐打了招呼再坐。”

男人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严肃,他说道:“唐不会来,我代表他来跟你会面。”

徐风信脑袋空白了一瞬,他机械地问道:“唐今天不会出现吗?”

男人皱眉,轻抬手指,徐风信身侧的两位纽扣人伸手按住他的肩,用生硬的力气让他坐在了椅子上。

“你算什么人?你不够格与我们的唐谈判。”男人表情不变,嘴唇轻动,好像不含任何侮辱。

徐风信低下头,看着眼前闪着金属光泽的刀叉,默默想道:这个中年男人大概就是威尔逊家族大名鼎鼎的顾问:伊森.霍克。

伊森.霍克是北卡罗来州著名的‘老学究’式人物,甚至比克希马.威尔逊本人还要不好打交道。他聪明、多疑、擅长谋略,要知道威尔逊家族走到现在靠的可不止是克希马.威尔逊一个人的带领,隐藏在他背后的那位出谋划策的智者也是居功甚伟。

徐风信的心脏狂跳。

他知道伊森.霍克要比克希马.威尔逊可怕得多,他甚至开始揣测伊森.霍克是否早就猜出了他们的计划,否则明显处在极端优势境况下的克希马.威尔逊怎么会连头都不愿意露。

不过,他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思考和怀疑。

“不行,”徐风信抬起头,放在双腿上的手不停地颤抖,他面上强自镇定,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只有唯一的一个要求,那就是唐.克希马.威尔逊必须亲自参加和平会议。”

“你们必须承认,我们很有诚意。我们许诺给你们威廉姆斯家族的实际控制权,我们只要分红。连这次谈判的时间和地点我们也全权交由你们负责,我们从不过问。在今天,在一个意为签署停战协议的和平会议上,威尔逊家族以四对三,每个人的身上都携带武器,可我们始终都只有一个人,这个人还是一个废物。我的身上没有任何武器,过程中,我对你们的安排始终毫无异议,全程配合,我们的诚意还需要怎么向你们展示?你们能保证外面没有你们的人吗?不能。可我们能。你们可能安排了上百个纽扣人守在外面,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么?可我们不在乎,我们要的只是让你们相信我们的诚意。毫无疑问,我们完全处在一个极度弱势的境况下,可威尔逊家族未免也太冷血无情,你们对我们毫无尊重。作为在北卡罗来州鼎立的几大家族之一,你们应该遵守家族之间的约定。”徐风信嗓音颤抖,呼吸不畅,他坚持说道:“威廉姆斯家族的确已如末日之星,苟延残喘,作为胜利方威尔逊家族当然可以轻易得到你们想要的东西,可那样的做法不够完美,威尔逊家族要得可不是粗暴地夺取,我们都有更重要的东西需要保护,这才是我们在这里会面的真正原因,不是么?我们只要求唐.克希马.威尔逊亲自参与谈判,这是尊重。我再重申一遍,我现在不是单单的一个我,我代表是威廉姆斯家族。科尔曼首领当然希望亲自代表威廉姆斯家族出席会议,他可不是怂货,但是我们一致认为那样对你们不够有诚意,难道威尔逊家族不是因为参与会议的是我这么一个废物才能那么快答应会面的吗?威尔逊家族当然没有必要尊重我,但是你们必须尊重威廉姆斯家族,否则我不知道我们这次的和谈到底有什么意义?我们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唐.克西马.威尔逊必须亲自出面签署停战协议。”

徐风信很紧张,喉咙艰涩,发音乏力,尽管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他手心的汗水浸透裤子,大腿上出现黏腻感,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吊在喉口,在那短短的几分钟里,口腔甚至都停止分泌唾液,忘记吞咽、忘记呼吸,大脑无限空白。

那些话完全是下意识的,寄生在名为人类的躯体上的细胞先天拥有强烈的求生本能,它们在人类根本无法统计的极短时间内完成了相互协作,它们未尝不是救了徐风信的命。

徐风信仍然抬着头,直视着伊森.霍克的眼睛,毫不退缩。尽管汗液早已浸透衣服,徐风信不止一次在心里庆幸自己今天穿了一身深色衣服。

“你是想死吗?”杰克.斯威夫特的嘴角向下撇,面上极度不爽。他在时刻观察伊森.霍克的表情与动作,大有一种只要顾问一声令下,他就要把徐风信千刀万剐的架势。

杰克.斯威夫特大概是认为徐风信必死无疑,身体摆出作战前才有的紧绷姿势。不过,伊森.霍克的反应却完全相反,他没有生气,脸上甚至浮现出类似欣赏的表情,他说道:“你跟传闻里不一样,你当然值得尊重。”

徐风信的状态并没有因为他一句夸赞的话就发生转变,不过他和杰克.斯威夫特一样,他们全都震惊于伊森.霍克的反应。

徐风信的头脑中正在疯狂预演伊森.霍克因为遭到无名小卒的冒犯而大发雷霆的场景,他甚至都快想好要怎么应对。

“你很聪明,小伙子,”伊森.霍克万年冰山的脸上甚至带上了一点笑意,“你知道我们想要什么,这可不是谁都能想到的。”

“请您相信,我完全没有冒犯您的意思,威廉姆斯家族更不会有不尊重威尔逊家族的想法。”徐风信为以防万一还是解释道:“我们当然知道我们是失败者,我们没有话语权,但我必须为唐、为我们的唐、为我们的家族争取尊重。您知道的,荣誉对我们来说有多重要。”

“荣誉?”伊森.霍克左边的唇角微提,轻嗤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难道失败者还能拥有荣誉么?”

“不,”徐风信答道:“威尔逊家族的尊重对我们来说是荣誉。”

“不要跟我玩文字游戏,”伊森.霍克表情冷峻,变得颇为不耐,“我们的唐日理万机,没时间处理这种小事。他不来难道就是对你们的不尊重吗?如果按照你的说法,你们的唐现在必须从病床上爬起来站到这里才算是对我们的尊重。”

“如果可以,我们的唐当然会站在这里亲自与威尔逊家族谈判,从始至终我们都对威尔逊家族持有十万分的敬意与诚意,我们比谁都希望今天的谈判顺利。”徐风信极淡的笑了一下,以示礼貌,然后他说道:“尊敬的顾问,您必须得明白我今天在这里说的所有话都能代表威廉姆斯家族。”

伊森.霍克开始持续凝视徐风信的眼睛,当然,他没有找到任何恐惧或者慌张的痕迹。最终,他狠狠皱了皱眉头,轻抬酒杯,说道:“当然。”

徐风信则是双手托举盛满酒液的高脚杯上前迎着伊森.霍克的方向,玻璃杯壁发生碰撞,清脆的声音示意谈判即将进入下一个阶段。

“我听说唐.威尔逊行事温和,在整个北卡罗来州都有一个好名声,我一直都希望能正式跟唐见一面。”徐风信喝干杯中的红酒,姿态郑重,他说道:“我代表威廉姆斯家族恳求唐.威尔逊能亲自出面参与谈判,我不会大言不惭的乞求唐尊重我,与我会面,那太没道理。我只是恳切地希望威尔逊家族能给威廉姆斯家族这个失败者留下最后一点体面。”

伊森.霍克放下酒杯,再度盯着徐风信看了十几秒。

徐风信迎着他的目光站起身,他身侧的纽扣人紧张且严肃的紧跟着站起身,其中一个纽扣人伸出手想靠蛮力把徐风信摁回座位,伊森.霍克眼神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徐风信则趁这个空当把椅子推到一旁,站到伊森.霍克面前,弯下腰,深深鞠下一躬。他垂着头,声音有些闷,他说道:“威廉姆斯家族的所有人都会铭记今天,我们对威尔逊家族将永远心怀感恩。”

“这是誓言么?”伊森.霍克问道:“唐.本亚锡.威廉姆斯也会承认并严格遵守的誓言。”

徐风信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抬起头,声音铿将有力,他说道:“当然。”

“好,我会向我们的唐转达你的请求。”伊森.霍克摇摇头,表情严肃,他问道:“你是个不错的年轻人,勇气可嘉,我都要怀疑唐.本亚锡.威廉姆斯的失败或许是因为他不会用人。这对一个好的领导者来说可是最重要的能力之一。”

“唐对我很好。”徐风信笑笑,没有再多说。

伊森.霍克起身离席,去往最近的电话亭,如果一切顺利,徐风信大概会在三十分钟后见到唐.克希马.威尔逊。

与北卡罗来州有名难搞的顾问谈判成功后大大增加了徐风信对此次计划成功的信心,尽管紧张感无时无刻不在纠缠,但他的头脑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或许现在就可以思考要如何杀死克希马.威尔逊。

威尔逊家族的审查很严格,徐风信认为在这方面搞鬼并不是一个聪明的想法,可如果不带武器,他要如何刺杀克希马.威尔逊呢?

行动之前,纳撒尼尔.科尔曼不止一次的提出这个问题,计划的不确定性导致他看起来要比徐风信焦虑。

纳撒尼尔.科尔曼认为应该准备一把武器以备不时之需,徐风信拒绝了。因为他需要诚意,伊森.霍克和克希马.威尔逊阅人无数,他必须比谁都坦荡,他必须比任何人都要相信自己的诚意,他在会议上说的每一句话都必须是真话,在这方面他不能出任何差错,这是让计划开始的最重要的一步。

现在看来,他之前的种种考虑完全是有必要的,如果诚意不够或许今天他连克希马.威尔逊的面都见不到。

伊森.霍克很快回来,他迈着不急不缓的步子走近,坐下后慢悠悠地用刀叉切下一块牛排放进嘴里,极具用餐礼仪的咀嚼片刻,他说道:“这里的牛排不错。”

伊森.霍克抬手邀请徐风信一起品尝,徐风信只能耐心地跟着他的节奏享受美食。

伊森.霍克或许是真的饿了,他吃完了一整块牛排,最后用一口红酒收尾。他仍旧不急不缓地用餐巾拭嘴,尽管他的嘴角在用餐过程中始终没有沾染任何汤汁和食物残渣。

这只是用餐礼仪,伊森.霍克看起来对此极为重视。

徐风信并没有心思吃东西,所以在伊森.霍克放下刀叉,停止用餐后,徐风信也照葫芦画瓢地擦了擦嘴,以示用餐结束。

伊森.霍克这才开口说道:“唐会过来,只不过他离这里有些距离,需要时间,希望威廉姆斯家族有耐心等待。”

“当然。”徐风信回答道:“我们愿意等到明天甚至后天,只要唐愿意过来,我们都知道唐.克希马.威尔逊向来一言九鼎。”

伊森.霍克点头,像是承认了徐风信对他们唐的称赞。

伊森.霍克在席间静默了有一段时间后突兀地开口道:“不要浪费。”

“什么?”徐风信没听懂。

“不要只喝酒,”伊森.霍克淡淡道:“把牛排吃完。浪费食物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徐风信应声称是,之后便开始默不作声的把自己面前的牛排切成无数小份,尽管他食之无味,紧张和大脑地极速运转早已麻痹了他的对食物的感知能力。

徐风信的眼睛盯着被自己的双手操控着不断动作的刀叉,这家餐厅的老板或许也是一位极度重视用餐礼仪的高贵人士,这些用来切割牛排的刀和叉或许都被要求经过严格的淬火处理和打砂抛光,导致它们的硬度和光泽度都非常高,要比徐风信之前见过的所有刀叉都要亮、都要锋利。

它们反射出餐厅天花板上吊着的闪着仿若钻石般光芒的北欧吊灯,徐风信叉起一小块牛排放进嘴里,没有人教过他用餐礼仪,他的吃相太狂野、太野蛮,也不够注意保持嘴角的洁净。

五分熟的牛排很嫩,刀叉沿着牛排的纹理切割,红色的血丝会沿着刀口淌到白色的餐盘里,会染红刀叉和用餐人的嘴角。

徐风信背对着灯光,红色的血丝闪着光,映在坐在他对面的威尔逊家族顾问的眼睛里,伊森.霍克内心忽的腾升起一阵不安。

他紧皱眉头,斥责徐风信的用餐礼仪太差劲。徐风信赶忙道歉,用白色餐巾拭去有碍观瞻的食物汤汁。

伊森.霍克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克希马.威尔逊的纽扣人却在此时出现在餐馆门口。

最先注意到的是坐在伊森,霍克旁边的杰克.斯威夫特,他或许很崇拜克希马.威尔逊,导致他没有注意到伊森.霍克的状态,只是颇有些激动地向他传达唐已到达的消息。他的声音打乱了伊森.霍克的思绪,他的眉头仍旧紧皱,站起身准备迎接唐的到来。

因为用餐时间的问题导致餐馆外的车位紧张,克希马.威尔逊的司机迟迟没有找到合适的位置,伊森.霍克不得不出门替他们寻找车位。

徐风信立即表示想一起前去迎接唐.克希马.威尔逊,他说道:“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唐能感受到我们的诚意,恳求您允许我一同前去。”

伊森.霍克对此并没有发表明确的意见,他转过身后徐风信便跟在他的身后,他没有阻止。

克希马.威尔逊的司机把车停在了一个极度偏僻的角落,虽然这里不是标准停车位,但警察绝对很少搜寻这里,尽管他们并不在乎违规停车所需要缴纳的罚款,这样做只是不想惹上多余的麻烦,尤其是警察这样的麻烦。这对他们的生意绝对不是好事,而威尔逊家族向来谨小慎微,他们不会放过注重任何一个微小的细节。

黑漆漆的小巷子里只有一辆车,徐风信跟在伊森.霍克的身后,他们走进去,站在车门口等待唐.克希马.威尔逊下车。

唐.克希马.威尔逊穿一双定制的红底手工皮鞋,鞋面很亮,他手里拿着一根黑色老虎头手杖,中指上戴着一颗蓝宝石中古金戒,花纹繁琐庄重。他右脚着地,紧接着是纯金的老虎头手杖,杰克.斯威夫特急忙上去搀扶,克希马.威尔逊这才露出头。

他头发半灰白,面容温润,神情平和,穿一身宽大灰色西服,这样看任谁也想不到他竟然是毒品帝国的□□老大,不过徐风信注意到他戴了一条蟒纹金色领带,这让他的气质陡然变得压抑和凌厉。

熟悉克希马.威尔逊的人应该都知道,全身上下或许只有这条领带才是他真正喜欢并选择的。

徐风信不喜欢金色更不喜欢蟒纹,他有些想吐。

徐风信身侧的两位纽扣人在克希马.威尔逊露出头的那一刻弯腰躬身,徐风信便借机弯的更深,尽量避免自己再看到那条惹人生厌的领带。

克希马.威尔逊的眼神只在徐风信的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他上前状似温和地轻拍两下徐风信的肩膀以示称赞,实际上他可不在乎一个下等的纽扣人是否过来迎接他。

伊森.霍克只是微微垂首,以示敬意。这是克希马.威尔逊给他这位大臣的特权,伊森.霍克以此为荣。

一行人回到餐馆,克希马.威尔逊坐在主位,伊森.霍克坐在他的旁边,曾经坐在徐风信身侧看守他的两位纽扣人这次改成站在徐风信的身后两侧。

唐一旦入席,纽扣人便没有资格入座。看起来,威尔逊家族极度在意规矩,无论是就餐礼仪还是职位高低。

这可和传闻里大相径庭。

“尊敬的唐,十分感谢您今天能过来参加和谈。”徐风信恭敬道。

克希马.威尔逊挂起标准的威尔逊似笑容,他说道:“本亚锡可是我的老朋友,我当然应该出席会议,可你也知道,威尔逊家族正处在上升期,我实在是走不开呀,这才让我最忠诚也是我最信任的顾问代替我与威廉姆斯家族会面,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误会。你能代表威廉姆斯家族,我的顾问可也能代表我的呀。”

“当然,当然,”徐风信回答道:“我亲爱的唐,是我们太得寸进尺,全仰仗您的宽容大度、重情重义,我们乞求得到尊重和体面,您能过来,对我们来说是恩情,我们永远铭记在心。”

徐风信站起身,倒满酒杯,双手托举,仰头喝完,说道:“您知道的,我们的唐有多在乎我们这一个大家族,我们实在是不忍心他在病床上醒过来的那一刻听到这样惨痛的消息。我们都明白,胜败乃兵家常事,可唐的心脏...真的是经受不起...,”他的眼睛映出水光,再次把酒杯倒满,双手拖到胸前,哽咽道:“我对着上帝发誓、对着一切旧神、新神发誓,您对我们的宽容大度,我们永生永世铭记在心。”

说完,仰头把红酒倒进嘴里,淌到工整的西服套装上,酒液划过脖颈,染红白色衬衫。

克希马.威尔逊对徐风信的狼狈很满意,“哦,我亲爱的徐风信,我亲爱的老朋友,没有人比我更心疼他,当然,为了他我当然愿意在百忙之中抽空赶过来。哦,我亲爱的徐风信,快坐下擦擦,我和本亚锡一样喜爱你,在我面前不用这么紧张,喝点热水,放松点好吗?”

克希马.威尔逊示意侍应给徐风信添一杯热水,“哦,亲爱的,快喝一点,放松一下,喝完我们就来谈正事。”

徐风信连忙道谢,喝完了一整杯热水。尽管他的肠胃已经在发出吃饱喝足的警告,不过热水喝进去除了撑和干呕,倒也不算太难受。

“那我们就按之前说好的,以后威廉姆斯家族所有生意的盈利都要分三成给威尔逊家族,威尔逊家族对威廉姆斯家族的重大决策事项持有干涉权,曾经承诺的我们这边都会信守诺言,合同我们已经拟好,如果您这边没有问题,我们就可以签订和平条约。”徐风信开口说道。

克希马.威尔逊摇摇头,右手举起,手掌摊开,说道:“我们要五成,并且威廉姆斯家族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汇报给威尔逊家族,无论什么决策都必须经过我的同意。”

“我尊敬的唐,我们这边当然没关系,”徐风信说道:“可这样会破坏威廉姆斯家族的稳定性,就像一台机器,你当然需要定时检查更新,可干预太多、矫正过枉,机器罢工,这对我们双方家族来说都是得不偿失的事情,您说呢?”

“适当的空间更有助于长期发展,”伊森.霍克建议道:“我们当然要更注重长期利益。”

“这样,我们给您四成,威廉姆斯家族只留下足够运转的一部分,当然,重大决策事项的决定权仍然在您,如果每一件小事我们都要麻烦您,不仅会增添威尔逊家族和您的工作量,而且也会影响办事的效率,效率降低就会导致收益降低,累积到一定的程度,全面架构的生意结构就会逐渐崩盘,那绝对不是您想看到的,”徐风信想的很全面,处处为威尔逊家族考虑,“我们可以这样,在合同里加上两条,一条是我们保证您每年的最低收益为五百万联邦币,这是根据目前威廉姆斯家族年收入的平均值计算得出,之后您可以找人计算,另一条是如果威廉姆斯家族有任何违约的情况,威尔逊家族完全可以无视几大家族曾经签署的和平条约,直接吞并威廉姆斯家族。合同一旦签订,我们可以马上公布,保证之后如果此情况发生,威尔逊家族绝不会受此诟病。”

“这真是...处处为我们考虑呀!”克希马.威尔逊和伊森.霍克对视上,笑着说道:“你考虑的很全面。”

“当然,从一开始我们就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停战,我们不希望再有伤亡,不希望再发生战争。”徐风信说道:“这是我们唯一的愿望。”

克希马.威尔逊哈哈大笑,连说了三声好,“条件不错,我们接受。”

“为避免出现意外,您这边直接安排律师过来,我们直接现场签订,您看如何?”徐风信问道。

伊森.霍克脸色淡淡,“这么着急?”

“威廉姆斯家族已经承受不起任何变动了,”徐风信苦笑道:“我们都希望事情能尽快解决。”

伊森.霍克脸色不对,迟迟没有回答。克希马.威尔逊反而爽朗起来,一口答应:“好,现在签,我安排律师拟好合同送过来。”

“太急了,”伊森.霍克不赞同道:“事情重大,我们应该多多考虑,太着急不是好事。”

克希马.威尔逊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笑道:“距离律师拟好合同,再帮我们送过来至少还有三个小时,我亲爱的顾问,慢慢考虑,时间来得及。”

伊森.霍克心中不安,可是他找不到源头。

事情看似并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合同的签署为什么会让他感觉到恐惧呢?到底是哪里有问题?

“你有做生意的头脑,临危不惧、条理清晰,谈判你也算擅长,本亚锡怎么不重用你呢?”克希马.威尔逊叹口气,闲聊道:“而且还有那样的传闻,本亚锡那么喜欢你,怎么不管管呢?”

徐风信摇摇头,只是说:“唐太忙了,这种小事就不劳他老人家费心了。”

“不不不,”克希马.威尔逊说道:“你和传闻里可一点都不一样,你可不是一个废物,更不是一个没种的卵蛋,我很喜欢你,如果你愿意来到威尔逊家族为我做事,我会很高兴。”

徐风信微笑道:“我尊敬的唐,我现在就是在为您做事,威廉姆斯家族的生意就像是您投资的一项产业,您作为大股东,我的任务就是保证您永远都能获得足够的利益。”

克希马.威尔逊爽朗大笑,他发自内心的说道:“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

“我的荣幸,我尊敬的唐。”徐风信垂首,恭敬道。

处在寒冬的费尔顿市的夜幕降临的要比以往更早。

披着黑色外套的地狱之手即将覆盖这座城市,红色血雾即将弥漫,谁会是这座围猎场里的最终胜利者?

克希马.威尔逊向来善于与人交际,有他在的场合大抵都没有冷场的机会,徐风信坐在座位上只需要尽心尽力地应付他层出不穷的话题,等待的时间不算难熬。

徐风信看到侍应为餐馆换上了更加明亮的顶灯,商业街上栉次鳞比的店面依次打开外灯,琳琅满目的彩色灯光为街道打造出和谐安宁的繁荣景象。

夜晚,写字楼里涌出劳累了一天的工作者,他们络绎不绝的涌进商铺,晚高峰来临,徐风信在心中暗暗许愿:希望威尔逊家族雇佣的律师可以在晚餐结束后再赶过来。

可惜,天不遂人意。

克希马.威尔逊雇佣的律师效率很高,三个小时后就把拟定好的合同送到了他们面前。

现在是五点半,正是人多的时候,时机不合适。

伊森.霍克拿起合同,简单浏览过一遍确定没问题后递给克希马.威尔逊。

克希马.威尔逊看都没看直接在最后一页签上名字,递给徐风信。

徐风信结果合同,拿起笔,落笔前的那一刹那,他把钢笔放下,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容,“真是不好意思,我突然想起来,合同的内容如果需要更改,我需要向科尔曼首领汇报,我太紧张,把这件重要的事情给忘记了。”

“什么?”伊森.霍克显露出不同于三个小时前的谨慎,他现在倒是一副迫切希望协议能尽快签署的样子,“你说你能代表威廉姆斯家族,我们才会跟你在这里浪费那么多时间,你现在告诉我,你做不了主?那我们前面是在跟你玩过家家游戏吗?”

“不不,”徐风信带着歉意站起身,解释道:“我当然可以做主,只是协议发生更改,于情于理我都要跟科尔曼首领汇报,这是尊重。这是我对科尔曼首领的尊重,不过,这的确是我的失误,我耽误了您两位宝贵的时间,真是对不起。”

伊森.霍克眉头紧皱,怒火中烧,还要发作,克希马.威尔逊抬手阻止了他,“哦,我亲爱的伊森,你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总像个小伙子似的气血旺盛。”

“抱歉,”伊森.霍克垂首,说道:“我会控制。”

或许就是从这一刻开始,克希马.威尔逊对伊森.霍克有了些许的不满,这一点不满让克希马.威尔逊短暂地忘记了始终存在的危险,当然,也正是这一点不满葬送了威尔逊家族的未来。

克希马.威尔逊转头看向徐风信,说道:“去打电话,快去快回。我不想等太久。”

“当然,”徐风信微笑道:“我保证尽快回来。”

一直看守在徐风信身侧的两名纽扣人跟着他一起出去,徐风信走到电话亭把电话拨给纳撒尼尔.科尔曼。

电话很快被接通。

“喂,科尔曼首领,”徐风信回过身看了看亭外的纽扣人,说道:“协议的内容有更改。”

“情况怎么样?”电话那头的纳撒尼尔.科尔曼内心焦灼,“成功的概率高吗?”

“不不,我很抱歉,可我只能做到这样。”徐风信自说自话道:“威尔逊家族这边还算顺利。”

“需要我们支援吗?如果概率太小,那你就撤,我派人接应你。”

“不,更改了两条,一条是抽成方面改成四成,再者是如果我们这边有违约情况就相当于向所有人宣布威尔逊家族可以毫无顾忌的吞并我们。”

“那你为什么要跟我通电话?”纳撒尼尔.科尔曼不解道:“你想做什么?”

“对,我向您汇报过后就可以直接签署条约,之后合同内容会全部公开。”徐风信说道:“我耽误太多时间,唐.威尔逊已经快等不及了,希望您可以尽快同意。”

“你在拖延时间?”纳撒尼尔.科尔曼念念有词,“你在等什么?难道是...等等!”

“对,可我们需要和平,我们只想要这个不是么?”

“狗屁!”纳撒尼尔.科尔曼突然开始破口大骂,徐风信不得不把话筒拿远一点。

时间已经耽搁了太久,纽扣人上前来,抢过话筒,靠近耳边,只听见对面的纳撒尼尔.科尔曼一直在痛骂徐风信地擅作主张,表示等他回来后一定要把他大卸八块。

徐风信摇摇头,示意他们不要挂电话。

他捂住话筒,小声道:“他只是有些小情绪,发泄出来就好,很快的,希望两位大哥多多通融。”

纽扣人嘴角下拉,转身出去,另一位纽扣人同样面色不善,斥道:“快点!”

纳撒尼尔.科尔曼骂了将近二十分钟,纽扣人不停地盯着手腕表盘,耐心终于到达极限。

纽扣人从徐风信手里夺过话筒,摔到电话机上转身离开。

话筒和电话机发生巨烈碰撞,纳撒尼尔.科尔曼的骂声仍然偶尔回荡在狭窄的电话亭里,话筒掉下来,拉扯着通信线,晃来晃去,伴随着一两句叫骂,徐风信不得不不合时宜地感叹道这个电话机的质量是如此之好。

徐风信微微挑眉,只一瞬间便恢复正常。他侧身看着周围人潮,虽然还是很多,但到这种程度已经够了。

徐风信愿意赌一把。当然,他并没有选择,只能赌。

徐风信回到餐馆,极其坦诚地告诉克希马.威尔逊,纳撒尼尔.科尔曼对此次谈判极度不满。

“不过,您不用担心,”徐风信开口道:“科尔曼首领要比我更清楚威廉姆斯家族的处境。他有情绪很正常,只是又耽误您这么长时间,实在是抱歉。”

克希马.威尔逊挥挥手,不耐烦道:“纳撒尼尔真该改改他的脾气。”

徐风信只是微笑。

伊森.霍克的面色也变得颇为不耐,“现在可以签了吗?”

“当然。”徐风信找到钢笔,迅速签下自己的名字,又从口袋里找出唐.本亚锡.威廉姆斯的专属刻印,翻出印泥,把刻章盖在自己的名字上面,他解释道:“单单一个我的名字不够有分量,我们唐的专属刻章完全可以代表他本人,我们都知道它的分量,希望威尔逊家族可以放心。”

“准备的很充分,”克希马.威尔逊站起身,轻拍徐风信的肩膀,笑着夸赞:“不错。”

“应该的,”徐风信恭敬地垂着头,请求道:“我送您。”

克希马.威尔逊没有拒绝。

伊森.霍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徐风信跟着克希马.威尔逊一行人走到一辆特级加长林肯面前,或许是因为伊森.霍克向他如实转达了徐风信所表现出来的诚意,克希马.威尔逊所乘坐的主车前后各有一辆车,大概估算起来随行的纽扣人只有二十个左右。

很明显,克希马.威尔逊放松了警惕。

这对徐风信来说可是天赐良机。

克希马.威尔逊像是终于注意到自己最看重的顾问的脸色,停下脚步,左手安抚性地拍打伊森.霍克的右肩,说道:“事情都结束了,脸色就不要这么难看了。”

伊森.霍克很敏锐,徐风信认为他是在这场刺杀中最不稳定的因素。

徐风信时刻隐晦而又自然的注意着伊森.霍克的状态,以及时应对突发状况。

压抑着透着月光的漆黑豪华轿车前是排成一排的纽扣人,他们守卫在克希马.威尔逊身后,徐风信估算自己完成刺杀的时间,并不认为这些纽扣人来得及对他造成干扰,唯一让他感到困扰的是伊森.霍克对他的警惕心始终呈指数增长,他一直保持处在一个徐风信与克希马.威尔逊之间的站位,这让徐风信很难对克希马.威尔逊下手。

徐风信无法,只能冒险。

他面向克希马.威尔逊,恭敬礼貌的询问道:“尊敬的唐,可否近一步说话。”

伊森.霍克闻言立刻站出来拒绝,他的面容皱作一团,认定徐风信绝对不怀好意。

克希马.威尔逊反倒抬手捏了捏他的肩膀,告诉他无妨,答应了徐风信的请求。

不得不说,伊森.霍克接连几次的失态行为让克希马.威尔逊对他的不满越来越多,这直接导致克希马.威尔逊对徐风信的请求做出了错误的判断。

克希马.威尔逊和伊森.霍克也许并不像传闻里那样关系融洽。

一个位高权重的唐,怎么会允许一个手下无时无刻的替他做主。不要说是唐,就算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也绝对受不了自己时刻处在被掌控的境地。

他们并没有走到很远的地方,只是几步的距离,方便说话,也来得及刺杀。

徐风信颇有些尴尬的笑笑,好像要说的话太难以启齿,他磕磕绊绊的终于开口道:“我尊敬的唐,您知道的,我在威廉姆斯家族的境遇...不太...好,我...能不能...”

“什么?”克希马.威尔逊凑近他,说道:“哦,亲爱的,最后一句我没听清。”

徐风信笑笑,再次开口道:“我说您这边能不能...收留我呢?”

“当然,当然。”克希马.威尔逊笑道:“我很乐意,你知道的......我...噗呲...噗呲...很喜欢...你..噗呲...”

闪着银白色月光的西餐刀狠狠地扎进克希马.威尔逊的脖子,伤口像奔腾不息的小溪,红色的血液湍急地涌出,他双手抬起想捂住伤口,血液噗呲噗呲的从嘴里涌出,他双眼瞪大,像两颗老旧的灰色玛瑙纽扣。

徐风信盯着他的眼睛,无情的将餐刀拔出来再次找准角度捅进去,一次,两次,三次,他速度很快,次次深入,血液喷洒在他的头发、眼睛、鼻梁、嘴唇、脖颈上,像一台冷铁的杀人机器。

伊森.霍克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人,他冲上前,嘴里只大喊着一个字:“不——”

纽扣人手里有枪,徐风信转身往相反的方向逃跑,他不停地寻找掩体。

他跑出一段距离后,藏身到一个货车身后,他必须解决掉这些纽扣人。

所有看到他刺杀克希马.威尔逊的人都必须死。

徐风信闪身从货车底部钻出来,肘击横扫了一个纽扣人的脑袋,夺了他的枪,崩掉他的脑袋。在这之后,徐风信再次寻找掩体,枪声在他周遭响起,他尽可能的保持冷静,在黑暗中辨别纽扣人的方位,逐一击破。

徐风信打枪的准头不错,近身搏斗的场景几乎没有发生。

警察快到了,徐风信现在必须尽快脱身,伊森.霍克只能等到之后再想办法。

徐风信跑到餐厅外围,几乎到了洛切斯大道上,竟然发现了警车,还不止一辆。

他下意识后撤,以为是有人撞见刺杀场面,报警后警察的出警。但不对。

情况不对,这些警察并不像是接到了报案,更像是守在这里保护什么人。

难道是保护克希马.威尔逊?

怎么会?

克希马.威尔逊在警局有探子,这很正常,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可是他怎么可能惊动这么多警察来为他的一场小谈判保驾护航。

如果是这样,那克希马.威尔逊在警局的探子至少得是局长的级别。

这不可能。

费尔顿市警局的局长可是杜擎寒,他可是费尔顿市位高权重的大人物,向来高傲,绝不可能跟克希马.威尔逊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毒枭扯上关系。

除非...

伊森.霍克开车出来,他从副驾驶探出头跟看起来是领头的那位探长交谈几句,之后便开车离开。探长转身向身后的警员传达命令,多名警员开始分成四人一组朝不同的方向行动。

徐风信观察后发现,这些警察守住了餐厅外围的所有出口。

他出不去了。

不到迫不得已的时刻,他是绝对不能谋杀警员的,甚至要避免一切正面冲突。

如果这样,那他几乎不可能逃脱。

很快,几名警员就发现了徐风信,他们对他开始进行抓捕,不,严格意义上来说,这并不算是抓捕行动,而是谋杀。

徐风信无法,只能到处藏匿。

但地点有限,前期的高强度战斗几乎已经消耗掉了他所有的精力,他已经开始力不从心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目前还没有受到致命的伤害。

不过很快,一名警员发现了他。

徐风信的小腿被子弹击中,他拖着一条毫无行动能力的左腿逃跑,躲进餐厅后厨摆放在外围的垃圾桶内。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逃跑了。

或许这就是结果。

这就是结局。

他的结局。

湿漉漉的混着油腻味道的食物垃圾黏在身上,味道霸占鼻腔,徐风信却有些昏昏欲睡。

他累了。

两人为一组的巡逻警员凭着多年追踪案件的敏锐直觉,判断出垃圾桶一定会是身上带着严重血腥味的逃犯最优良的躲藏地点。

他们的手指时刻扣在扳机上,如果垃圾桶内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那他们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开枪。

徐风信没动。

无论是身体上的动作,还是脑袋里的想法。

他必死无疑。

徐风信淡淡的笑了一下,脸上沾着在垃圾桶里蹭到的刚刚在餐厅里喝过的奶油蘑菇汤,他记得味道不错。

这次他并没有不甘的想法,这不过就是顺其自然。

再怎么说,也只能算是运气不好。

运气这种东西,徐风信向来都没有。所以,就这样吧。

这样也不错。

也不错吗?哈哈哈哈哈哈,或许吧,或许吧。

徐风信闭上眼睛,眼泪划过面颊。

“副局长!”两位警员齐声喊道。

徐风信透过垃圾桶顶盖的缝隙看到了一个尤为高大且健硕的男人,大概率是他在前面看到的那位与伊森.霍克有过交谈的探长。

男人面容严肃,宽大的黑色西服套在身上,腰间的枪套里有一把警用式手枪,它们支起外套,漏出白色衬衫,右手上拿着一把漆黑的警棍,嘴上衔着一根已经燃到一半的香烟。

徐风信皱眉思索片刻,他总觉得自己曾经在什么别的地方见过这个男人。

在哪呢?

眨眼间,男人微微点头,命令道:“我看到嫌犯朝东面跑了,你们去那里搜查。”

两名警员没有任何怀疑,声音铿锵有力,一同开口道:“是!”

两位警员走远后,男人缓着步子走到他的藏身处,徐风信心脏狂跳,他必须承认,在面临死亡前的那一刻,他是害怕的,他不想死。

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是不想活的,至于最后有没有死、又是为什么死,那就是各有各的冤屈、各有各的不得已。

有时候珍爱生命、尊重生命这种冠冕堂皇的话还是不要对下等人说为好。

徐风信笑笑,死对他来说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害怕归害怕,就像最可恶的病毒侵袭人体的那一刻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攻击人类的免疫系统一样,这是生而为人的局限性,这并不代表他不敢面对死亡。

徐风信闭上眼睛,死亡在某种情况下来说并不是坏事,不是吗。

不过,命运的垂青大抵都是不如人意的,如果你真心想死,幸运反而会降临。

男人对着桶盖弹弹烟灰,好像只是不希望把烟头扔到地上,他降低音量,竟低声开口道:“走西面出口,那边暂时没人守着,尽快。”

徐风信猛地睁开眼睛,终于想到为什么自己当时会觉得这个人眼熟,他是唐的人。

莱桑德.布莱克伍德。

没想到他竟然是费尔顿警局的副局长。

他小时候在唐的办公室偶然撞见过一次唐和此人的会面。

难道他就是唐为威廉姆斯家族安排在警局的探子?那个神秘的、神通广大的只有唐知道他真实身份的探子?

徐风信没时间回忆太多,等莱桑德.布莱克伍德走后,他从垃圾桶里爬出来朝西面的出口蹒跚前行。

从他左小腿流出来的血液淌了一路,他没心力关心是否会被发现,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快走。

徐风信因为失血过多,头脑发晕,眼前已经开始逐渐模糊,他坚持走到出口,莱桑德.布莱克伍德没有骗他,他从出口走出去,尽量找人少偏僻的角落,走到一个小巷,瘫坐在一个角落。

他没力气了,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徐风信闭上眼睛,靠在斑驳的后墙上,头颅慢慢滑到地上。

他没力气处理伤口,所以小腿处的伤口仍在不断流血。

随着身体内血液的不断流失,他能活下去的希望也在缓慢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