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晨旭向医院确认爱丽丝的手术不日便能开始后,他办理了出院手续。他直接找到威尔逊家族吞并威廉姆斯家族的一家彩票生意,希望威尔逊纽扣人能向克希马.威尔逊传达他想要跟他见面的愿望。
当然,不出所料的是他们并不愿意帮忙。
“不是谁都有资格要求跟我们的唐见面。”威尔逊纽扣人态度平常,并无存心羞辱的姿态。
大概像是某家五星级赌场式酒店门前西装革履的侍应礼貌但又强势地拒绝穿常服客人的进入,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态度。
“我是唐直接任命的皇后赌场负责人,”徐晨旭开门见山,“我死里逃生,他总要见我一面。”
两位纽扣人面面相觑,皇后赌场事件他们有所耳闻,当然知道唐任命了一位外人当靶子。
“我这么为他卖命,也没讨到任何好处,”徐晨旭似笑非笑地说道:“外面的人都说唐.威尔逊最讲道义,他总得给我一个解释。你们说呢?”
“你等着。”
纽扣人转身进到里面,留下另外一个纽扣人在门外看守。
克希马.威尔逊没有考虑很长时间,纽扣人很快就走出来告诉徐晨旭,唐答应了他的会面请求。
纽扣人找了一个人开车送徐晨旭到会面地点。
徐晨旭坐在后面,与他们一同前往的还有一个穿着黑色西服的大块头纽扣人。纽扣人肌肉撑满白色衬衫,宽大的黑色西服遮不住他强壮的身体,坐下的时候,徐晨旭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大腿上被西裤勒出的股二头肌的形状。他大马金刀地坐在徐晨旭旁边,掏出一块黑色布条,命令徐晨旭把它蒙在眼睛上。
徐晨旭完全不清楚这辆不怎么起眼的黑色轿车究竟会带自己去往何处?他即将面对的是天堂还是地狱?
不过好在徐晨旭并不在乎。
无论是哪里,他都必须做好说服克希马.威尔逊的准备。他的妹妹必须尽快做手术,他来不及害怕,当然也没机会害怕。
他活,爱丽丝活。他死,爱丽丝死。
徐晨旭扯起嘴角,笑了一下。同生同死,人间或地狱一同前往,想想也不错,不是吗?
*
汽车停下来,纽扣人拽着徐晨旭下车。
他无视徐晨旭的踉跄,自顾自地往前走。一段距离后,他终于停下来。
徐晨旭终于松口气,他觉得他小臂上的那节骨头已经快要碎成两半。这样看起来,他这一路上踩到石头崴脚造成脚腕上的扭伤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纽扣人动作粗暴的把徐晨旭眼睛上的黑布扯下来,简单道:“到了。”
徐晨旭睁开眼睛,白光刺眼,他有些不适的重新闭上眼睛,抬手挡在眼前。纽扣人可完全没有顾虑他的意思,他从背后推了徐晨旭一把,徐晨旭脚腕一阵刺痛,差点跪倒在地。
他慢慢适应后试探着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金碧辉煌的欧式双开门。
或许是看徐晨旭久久未动,身后的纽扣人再次开口催促道:“你自己进去。”
徐晨旭回过神,推开门走进去。室内同样闪着金灿灿的光,他抬头,房顶中央是一盏巨大的金色的水晶吊灯,它让整个室内都蒙着一层暖色的光芒。徐晨旭迈出脚,听到沉闷的声响,他低下头,地上铺着绣着繁琐花纹的地毯,尽头是一双倒映着金色灯光的黑色皮鞋。
克希马.威尔逊靠坐在暗色皮质沙发上,手上有一支已经燃掉半截的伊利诺伊雪茄烟,棕色桌子上摆着装着威士忌的玻璃杯。
纽扣人在他进去后重新把门合上,徐晨旭只听到‘咚’的一声闷响。他心脏重跳,猛地扭过头,看着被关起来的大门,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从提出见面到现在,徐晨旭第一次感受到恐惧。
明明克希马.威尔逊一句话都还没说,明明他周围的一切事物都洋溢着温暖的光辉。
克希马.威尔逊透过烟雾看过来的眼神明明并没有带着什么攻击性,可为什么?为什么他却好像被什么巨大的猛兽盯上,浑身僵硬,心脏狂跳,恐惧带来的肾上腺素让他全身上下都是汗水,可他却是冷的,像身处冰窖那般打着哆嗦。
“过来坐。”克希马.威尔逊一如往常,语气平和,像个对小辈循循善诱的长者。
徐晨旭僵硬地迈动步子,坐到克希马.威尔逊身侧的另一个单人沙发上。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也不知道自己的脸上是什么表情。他完全失去了这部分记忆。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没完没了。
“听说你要见我,应该是有事情要说,”克希马.威尔逊开口问道:“怎么见了我不说话。”
“我没有生您的气,”徐晨旭思绪僵硬,磕磕绊绊的完全跟着本能解释道:“我只是为了见您才说了那样的话,不是真心的。”
克希马.威尔逊笑了两声,“我知道,噢,我亲爱的徐晨旭,我没有生气,你不要紧张。”他抬手摁在徐晨旭的肩膀上,轻拍两下,像个真正的长辈那样安慰道:“你知道我早晚要见你的,只是还没来得及。我们心有灵犀,亲爱的徐晨旭,你也想见我,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怪你呢?”
徐晨旭脸色并不好看,但他还是尽量扯出一个笑,以此来回应克希马.威尔逊。
克希马.威尔逊这次直接捧着徐晨旭的脸,额头抵上他的额头。他们眼神接触,距离极近。
徐晨旭快要呼吸不上来了,可克希马.威尔逊捧着他脸颊的手很紧。
“不要紧张,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告诉我。”克希马.威尔逊吻了吻他的额头,再次安慰道:“不要紧张。”
克希马.威尔逊说完后放下手,跟他拉开了距离。
徐晨旭好像真的不再紧张,他在心里默念着早就想好的说辞,终于开口道:“您知道的,我被纳撒尼尔.科尔曼抓了,他要杀了我,我答应他过来传话,他才没有动手。”
“我知道,”克希马.威尔逊问道:“他要你传什么话?”
“他想要跟您和谈,”徐晨旭说道:“他们说他们会给您想要的东西,只要能保证威廉姆斯家族里所有成员的安全。他们只想要这个,他们不想再发生战争。”
克希马.威尔逊脸上带笑,极为从容地逼问道:“他们帮你付了医药费,你答应帮我也是为了这个,对么。”
“什么?”徐晨旭瞪大眼睛,“您是...什么意思?”
“你和他们建立了合作?”克希马.威尔逊靠着沙发背,抽了一口雪茄,“你们在侮辱我,徐晨旭。我亲爱的徐晨旭,你未免太看不起我。为什么会觉得这么低端的伎俩可以骗过我呢?你是个重情重义的孩子,我理解你,为了救自己唯一的亲人可以连命都不要。我亲爱的徐晨旭,你知道的,你知道我很喜欢你。我不想杀你,可你太侮辱人了。”
“不,”徐晨旭勉强道:“他们的确答应帮我支付医药费,可前提是我要让您答应与威廉姆斯家族和谈。”
克希马.威尔逊只是看着他,并不说话。
他不相信他的说辞。
徐晨旭意识到这一点后并没有产生类似绝望、痛苦的情绪,他只是觉得解脱。
或许这样也不错,克希马.威尔逊会杀了他。爱丽丝也会死于久病不医,这倒也算不上什么最差的结局。起码,起码他们两个人还在一起,无论在哪个地方他们都不孤独。
“不管您信还是不信,我绝对没有背叛您。”徐晨旭说道:“威廉姆斯家族那边承诺会派出徐风信来跟您进行谈判,时间、地点由威尔逊家族安排。如果还有什么其他的要求,他们也会全权配合。他们只有一个要求,保全威廉姆斯家族。”
“我来传达消息,报酬是四十五万联邦币。”徐晨旭全盘托出,“我知道我来这里大概率会死,或许他们也知道,所以他们说这是我的买命钱。不过,如果您没答应,他们会随时收回这笔钱。”
克希马.威尔逊终于在长久的沉默中开口,他不平道:“这完全是霸王条款,他们太过分了。噢,我亲爱的徐晨旭,这段时间你受苦了。我会和骨干成员商议这件事,亲爱的徐晨旭,你不用担心,我不会杀你。”
他看起来像是信了徐晨旭的说辞。
不过,徐晨旭的理智告诉他并没有。他早已不报希望,信或者不信,大不了就是一死。他早就想好了,如果最后交易失败,爱丽丝死亡,克希马.威尔逊却留他一命,他也会自杀。
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爱丽丝,那他活着完全没有意义。
人类是社会型动物,世界没有意义,环境没有意义,有意义的是同伴、亲人和爱人。
人类是为情存在,友情、亲情、爱情。
爱丽丝是他的朋友也是他的亲人亦是他的爱人,如果她不再存在,那这个世界对他来说亦没有任何意义。
世界是美好的、只要努力就会有希望...这种鬼话拿去骗小孩子吧,他早就不信了。
克希马.威尔逊离开后,徐晨旭靠在沙发上,仰头看向头顶巨大华丽的水晶吊灯。尽管灯光刺眼,眼睛感受到刺痛,他却依然坚持,直至眼泪从眼角滑下,他哈哈大笑。
笑完擦干眼泪,靠在一边闭上眼睛。
他累了。
爱丽丝,哥哥好累啊。哥哥没能力让你活着,你会原谅哥哥的吧?你那么善良,肯定不会怪哥哥的,哥哥对不起你。
爱丽丝,对不起。
*
另一边,威尔逊家族正在楼上召开家族会议。
与威廉姆斯家族不一样的是威尔逊家族里掌控家族绝对权的只有克希马.威尔逊一个人。他不需要与任何人商议家族的动向以及未来的发展。
不过,克希马.威尔逊向来是一个喜欢听取建议的有耐心的唐。威尔逊家族有一位足智多谋的顾问,克希马.威尔逊习惯在做出决定前先与他商讨。
克希马.威尔逊坐在深色橡木桌后面的扶手椅里,仍然燃着一根雪茄。
伊森.霍克推门进来,怀中抱着黑色皮质办公本,低头向他问好。
“我已经调查过了,徐晨旭的说辞没有问题,”伊森.霍克汇报道:“威廉姆斯家族那边我也找人核实过,跟徐晨旭说的一样。”
“他们很有诚意。”克希马.威尔逊判断道。
伊森.霍克若有所思,身体紧绷。
“我们还是要谨慎行事,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伊森.霍克开口道。
“伊森,你太紧张了。”克希马.威尔逊不屑道:“威廉姆斯家族现在已经走投无路,做出妥协不是很容易吗?”
伊森.霍克是威尔逊家族的顾问。他年龄与克希马.威尔逊相当,体型偏瘦,宽大而严肃的黑色西服罩在他身上,像一件密不透风的斗篷。红色圆点花纹领带规整地系在颈间,五官普通,面色沉闷,神情肃穆,永远庄重、永远冷静。他的眼睛不大,眼皮松弛,但却总是闪着精明而锐利的光亮。他有着极其敏锐的观察力,所以总是能帮助克希马.威尔逊预判危险,规避风险。
克希马.威尔逊能领导威尔逊家族走到如今的地位,可以说伊森.霍克功不可没。
克希马.威尔逊向来尊重他,也十分乐于听取他的意见。所以尽管他十分确定威廉姆斯家族已经被他逼上绝路,再无翻身可能,尽管他并不认为谈判有诈,但他还是想听听伊森.霍克的建议。
伊森.霍克是他的老伙伴,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不废一兵一卒就能把威廉姆斯家族的权势拿到手,那当然是极好的提议。同时,其他几大家族因为我们违背道义攻击威廉姆斯家族的行为而产生的不满也会大大减少,这可是和平谈判,完全是生意问题,他们可完全没有理由生气。”伊森.霍克分析道,“但还是太危险,威廉姆斯家族曾与我们并肩,不能因为他们没了唐就小看他们。我们这可不是在玩过家家。我们必须保证谈判不会出任何问题。”
伊森.霍克的眼神极度认真,克希马.威尔逊认为他的考量不无道理。
“你有什么想法?”克希马.威尔逊问道,“威廉姆斯家族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我们完全可以不理会他们和谈的提议,直接攻打结果也大差不差。”
“不行。”伊森.霍克摇头解释道,“先不说答应和谈能给我们带来的诸多好处,威廉姆斯家族派出的可是‘颇具盛名’的怂包养子徐风信,且不带任何纽扣人和武器,和谈的时间和地点由我们来定,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他们并没有限制我们是否带人和武器。如果这样我们都要拒绝和谈,那外面的人会怎么说?北卡罗来州的几大家族又会怎么看我们?”
“他们觉得我们阴狠、不讲江湖道义,违背了我们一直以来在外打造的温良人设,提高对我们的警惕。”克希马.威尔逊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我们以后要是想在背后阴他们一把可就难咯。不过,这倒是没什么,威尔逊家族吞并威廉姆斯家族之后,他们都要尊我、敬我、爱我。他们都是聪明人,这个不用担心。”
“不,”伊森.霍克说道,“我亲爱的唐,那些当然都是小事。可如果我们不去赴约,不去与一个五年都没有完成杀人明誓的蠢货完成和谈,这是什么行为?不仅仅是我们品德上的问题,他们会觉得我们懦弱,竟然连这样一个完全占取优势的谈判都不敢参加?外人会怎么看我们?他们会觉得威尔逊家族没种,这可是大事。我们决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这是尊严问题,”克希马.威尔逊坐直身体,态度不再敷衍,他说道,“那我们必须参加。”
“对,必须要去,”伊森.霍克露出笑容,“但可没说一定要您亲自去。一个破落的残败家族,我去就已经算是给足了他们面子。一个没种的养子,怎么配得上让您亲自参与谈判?其他家族会理解的,您说呢?”
克希马.威尔逊哈哈大笑,他站起身来,倒了一杯威士忌递给伊森.霍克。
“伊森,伊森,伊森,”克希马.威尔逊连着叫了三声他的名字,双手捧住他的脸颊,吻在他的侧脸,之后看着他的眼睛,夸赞道:“你真是我的好顾问。”
伊森.霍克接住酒杯,只抿了一小口。他不喜欢酒精,他希望自己时刻都可以保持清醒,不间断思考。他爱克希马.威尔逊,他爱威尔逊家族,这是他的家,这是他的爱。
他会像捍卫信仰真神一样捍卫威尔逊家族的安全与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