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撒尼尔.科尔曼和徐风信的表情都不好看,事情进展到现在,最有可能的一个猜想也被推翻。
棘手。徐风信想道。
纳撒尼尔.科尔曼右手成拳状,用食指的掌指关节处轻轻敲打额头,开口问道:“尸体呢?”
“警察带走了。”纽扣人低头答道。
纳撒尼尔.科尔曼抬起头,皱眉道:“确定死透了?警察的速度怎么比我们还快?”
纽扣人颇有些急切地开口解释道:“科尔曼首领,我们一直盯着您跟我们说的那几个地方,没有任何异常,我可以对着上帝发誓。我们是从威尔逊纽扣人的嘴里得知纳什首领死亡的消息,他们主动告诉我们地址。”
纳撒尼尔.科尔曼站起身,眉间褶皱的痕迹更深。
“继续说。”
“等我们到地方的时候,看到几名警察正用担架抬着纳什首领的尸体往一辆白色货车上运送。”纽扣人斩钉截铁地说道,“纳什首领的身上有七八个弹孔,全身上下都是血,肯定死透了。”
“身上的弹孔多就能证明人已经死了吗?”纳撒尼尔.科尔曼盯着他厉声问道:“警察把尸体运到哪里你看到了吗?如果是送到医院,你怎么知道他还有没有一线生机?”
“怎么可能,”纽扣人反驳道:“真要是想救不应该是医院的人过来吗?”
纽扣人不能理解纳撒尼尔.科尔曼的忧虑和担心,对他来说科尔曼首领问的问题就好像是:人需不需要吃饭?他只能想到‘吃啊,不吃肯定会死’,但纳撒尼尔.科尔曼首领考虑的则是:不吃能活几天?有没有亲眼见过不吃饭也能活下来的人?
纽扣人来源于本能的反驳激怒了纳撒尼尔.科尔曼。
纳撒尼尔.科尔曼抬起腿,不留情面地踹向纽扣人的膝盖,他自上而下地问道:“谁给你的胆子让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纳撒尼尔.科尔曼的速度很快,徐风信只听见一声闷响,纽扣人发出一声惨叫后猛地跪在地上。
纽扣人的头埋在地上,额头擦着水门汀地面,双手紧紧抱着膝盖,不断发出呻吟。他像一只面对生死存亡时刻下意识蜷缩身体的虾,用力弓起腰背,缩成一团。
事情从发生到结束只有短短几秒钟的时间。
徐风信突兀地站起身,看着眼前痛苦挣扎的纽扣人。他没有动作,还在愣怔。
他的膝盖...碎掉了?怎么回事?为什么?
哦,对。因为反驳。
怎么办?
下一个会不会就是他?因为一句话或者一个行为就要遭受突如其来的暴行。
他现在要说什么?送医院还是什么都不做?
不知道,他不知道。
徐风信的脊背上冒出冷汗,心跳缓慢,呼吸困难。在威廉姆斯家族生存的这几年时间里他早该习惯,可是现在他还是感到恐惧。
对,恐惧。他们好像都生活在一片危机四伏的弥漫着沼气的幽绿森林里,看不到尽头的黑暗里有张着血盆大嘴时刻等待猎食机会的丑陋怪物。他们永远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又会面临死亡的威胁。下一秒还是明天?又或者是明年?
他们生活在所谓文明的城市,但却是位于食物链底端、生命悬于白色丝线的单薄幼崽。
徐风信闻到了弥漫着绝望的冷空气,有雾霾的味道,呛鼻。他抬起头看着已经变成纯黑色的夜空,看不到云层,也没有月亮。
他开始觉得厌烦。
“不就是因为有你这样的蠢货,警察才觉得他们可以用这种手段蒙蔽我们。”纳撒尼尔.科尔曼漫不经心地骂道。
纽扣人喘息着,声音微小。他颤巍巍地说道:“纳什首领的脸上也有一个弹孔。”
纳撒尼尔.科尔曼不耐地‘啧’了一声,“这么重要的信息你到现在才说?”
“抱歉,科尔曼首领。”纽扣人艰难道。
纳撒尼尔.科尔曼挥挥手,一直守在他身旁的纽扣人看到后又向远处招了招手,随后跑过来两位纽扣人。
“科尔曼首领。”他们垂着头,恭敬道。
“送他去医院。”
他们看了看跪在一旁的同伴,表情没有异常。
纳撒尼尔.科尔曼看向徐风信,摊手道:“好。现在看来,扎卡赖亚这个蠢货是彻底死透了。”
徐风信面色苍白,他笑了笑,重新坐回去。
“那我们的猜想就被推翻了,纳什首领跟克希马.威尔逊不是合作关系。”徐风信说道。
徐风信的嗓音轻微颤抖,动作间也有些不自然。
纳撒尼尔.科尔曼没有注意,只是抬手打断他,说道:“别再称呼他‘纳什首领’,一个背叛者,算什么首领。”
徐风信点头,看起来已经恢复正常。他开口道:“我们还是得确保扎卡赖亚.纳什已经死亡,这样我们才能对目前的局势做出准确的判断。威廉姆斯家族目前的境况已经不允许我们再行差踏错任何一步。”
“不过我们现在倒是可以确定一点,那就是扎卡赖亚.纳什和克希马.威尔逊绝对不是合作关系。”徐风信擦着火机,在嘴边点了一根烟,“克希马.威尔逊认为扎卡赖亚.纳什是代表威廉姆斯家族出战,他杀了他,再告诉我们,”他看向纳撒尼尔.科尔曼,唇角微勾,缓缓开口道:“很明显这是一则警告。”
纳撒尼尔.科尔曼不屑的‘哼’了一声,嗤笑道:“克希马.威尔逊恐怕也在想,没有唐领导的威廉姆斯家族做的都是什么蠢事。”
纳撒尼尔.科尔曼也点了一根烟,他抽了两口,脸色冷下来,说道:“不过,你说得对,如果让扎卡赖亚落到警察手里,那对我们来说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他吐出一口烟雾,冲身侧的纽扣人抬抬下巴,“去,盯着警局,看看他们准备怎么处理扎卡赖亚的尸体。”
纳撒尼尔.科尔曼仰躺在靠椅上,抽完了一整根烟。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纳撒尼尔.科尔曼侧身望向徐风信,淡淡道:“要想保住威廉姆斯家族,克希马.威尔逊就必须死。”
徐风信把烟头揿熄在烟灰缸里,身体转向纳撒尼尔.科尔曼的方向。
“昨天我在唐办公室里提出的刺杀计划,我没有说清楚,”徐风信眼神发直,盯着前方虚无的尼古丁味道的空气,看似有些心不在焉。
“要完成刺杀计划的主人公不是你,科尔曼首领。”徐风信语气缥缈,声音极轻,像是从隔了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纳撒尼尔.科尔曼盯着他皱了皱眉,不解道:“威廉姆斯家族现在只剩下我了,不是我还能是谁?”
徐风信淡淡地笑了一下,纳撒尼尔.科尔曼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你?”
纳撒尼尔.科尔曼摇摇头,“不行。上次你跟我一起出任务,连个纽扣人都不敢杀。再说,我不否认你有能力,跟传言里的不一样,但事实上,你确实是几年了都没有完成杀人名誓。克希马.威尔逊可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他是威尔逊家族的唐。我都不能保证自己一定能完成任务。我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决定实施刺杀。你说你要去,不就是让自己去白白送死吗?”
“对,科尔曼首领。”徐风信说道,“克希马.威尔逊也会这么想。”
“我们想办法联系克希马.威尔逊,告诉他我们要跟他签停战协议,会议上将由我代表威廉姆斯家族进行谈判,这样他才有可能答应这次会面。”徐风信看着纳撒尼尔.科尔曼,一字一句的说道:“科尔曼首领,这是我们能接触到克希马.威尔逊唯一的机会。”
纳撒尼尔.科尔曼皱着眉头,盯着徐风信的眼睛,迟迟没有开口说话。
他在考虑。
“如果不这样做,克希马.威尔逊会让我们有机会碰到他一根汗毛吗?”徐风信直接道:“如果我们告诉克希马.威尔逊,会议上跟他谈判的是您,他还会答应停战吗?”
徐风信上半身逼近纳撒尼尔.科尔曼,直直地望进他的眼睛里,启唇轻语道:“还是说您有更好的办法能让我们接触到克希马.威尔逊?我们只有靠近他才能杀了他,不是吗?科尔曼首领。”
徐风信的语气一如往常,可纳撒尼尔.科尔曼却觉得他语气急切,一字一句都像是在咄咄逼人。
纳撒尼尔.科尔曼不得不答应。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徐风信说的没错,就算他真的想到了其他的办法可以接触到克希马.威尔逊,那刺杀成功的概率也绝对不会有徐风信所说计划的十分之一。
克希马.威尔逊的戒心很重,但凡出门他的数位保镖必围在身侧。他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战争一旦发起,他的生命安全将会是威廉姆斯家族所有人的眼中钉。现在他出门的次数屈指可数,如非必要,他是绝对不会从他为自己所建造的安全堡垒中踏出一步。威廉姆斯家族一日没有被他攻下,他的戒心就永远不会消失。
如果要直接攻打克希马.威尔逊的老巢,他们获得胜利的概率恐怕都不如对方的万分之一。因为双方纽扣人的人数相差太大,并且威廉姆斯家族目前能进行作战指挥的也只有他一个。
太弱势,也太被动了。纳撒尼尔.科尔曼想道。
无论如何打算,威廉姆斯家族好像都是必败的结局。除了徐风信的计划以外,纳撒尼尔.科尔曼再也想不到其他更好的办法。
“我在北卡罗来州的人的眼里向来是一个以色侍人的怂包,如果克希马.威尔逊知道参与会议,要与他谈判的人是我,他仍旧选择不来,恐怕会让联邦所有家族的唐笑掉大牙。”徐风信嗤笑一声,直直看进纳撒尼尔.科尔曼的眼睛里,“他们会怎么想呢?唐.威尔逊竟然害怕徐风信?真是老了,胆子只有蚂蚁一点大小。克希马.威尔逊可受不了这个,所以他一定会来。”
如果威廉姆斯家族率先提出停战建议,克希马.威尔逊绝不会咄咄逼人。这是唐.威廉姆斯在整个联邦□□体系中的特权,克希马.威尔逊必须遵守约定,否则他将会在其他家族那里彻底失去诚信。
克希马.威尔逊是个聪明人,他可不想被排出体系之外。他知道单打独斗会让威尔逊家族受创,他可不是为了这个才选择冒着失去名誉的风险攻打威廉姆斯家族。北卡罗来州没有人不知道克希马.威尔逊有多在乎他对外的形象,尽管他是一个无恶不作的□□大佬。
纳撒尼尔.科尔曼终于抽完最后一根烟。
赌一把又能怎么样?总比什么都不做等死来得好。
纳撒尼尔.科尔曼下定决心,他看向徐风信,只说了一个字,“好。”
徐风信转回头,右手举起手指中间夹着的烟,靠近嘴边,抽上一口后吐出烟雾。
白色缭绕的雾气逐渐而缓慢的腾升,围成像云朵般的铜墙铁壁,徐风信躲在里面,绛红色的唇瓣划过一丝弧度。
*
纳撒尼尔.科尔曼派出去确定警察是如何处理扎卡赖亚.纳什尸体的纽扣人回来传递消息。
“法医正在验尸,因死者生前身份特殊,为确定死亡原因,经上级特批后,现已完成解剖。”
以上是纽扣人带回来的纸条上的内容。
“确定消息的来源可靠?”纳撒尼尔.科尔曼问道。
“可靠,我联系了唐留在费尔顿警局的线人。”纽扣人答道。
纳撒尼尔.科尔曼‘嗯’了一声,看向徐风信,解释道:“唐的人,听说是警局高层。不过,除了唐以外,没人知道他的身份。”
“唐向来谨慎,但这个人可信。”纳撒尼尔.科尔曼简单道,“我们很多消息都来自于他,从没出过错,你可以放心。”
徐风信点头。
“看来是扎卡赖亚.纳什自己想杀了唐,他制定了一个粗糙的计划,很可能只是冲动杀人。”徐风信若有所思,“他为了什么呢?只有一个可能,他不满唐对于他的安排,他渴望权利,他想代替唐成为威廉姆斯家族的掌权者。”
“唐信任他,这还不够?”纳撒尼尔.科尔曼讽刺道:“没有唐,他能过这么多年舒坦的日子吗?真是个没良心的畜生。”
“扎卡赖亚.纳什总觉得别人在冒犯他,”徐风信说道:“或许是因为他觉得唐太过轻视他?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才让他下定决心谋害唐?”
纳撒尼尔.科尔曼皱眉思索,“那两天唐刚出院,一直在会客,根本没有时间正式召开家族会议。我们连唐的面都见不到,我不记得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算了,”徐风信说道:“无论怎么样,现在看来像是克希马.威尔逊地出现打乱了扎卡赖亚.纳什的计划,导致他在慌张中做出了错误而冲动的选择。”
纳撒尼尔.科尔曼看向徐风信,“嗯,也只有这种可能。”
“克希马.威尔逊杀了扎卡赖亚.纳什,战争一触即发,但什么时候开始掌握在克希马.威尔逊的手里,我们不能这么被动。”徐风信说道:“刺杀计划必须马上开始。”
“你准备怎么做?”纳撒尼尔.科尔曼问道。
徐风信没有回答,他抬眼望向纽扣人,问道:“徐晨旭醒了吗?”
纽扣人看了看纳撒尼尔.科尔曼的脸,得到允许后,去旁边打了个电话,很快就回来了。他汇报道:“醒了,状态不错。”
“我们先去医院。”徐风信说道。
纳撒尼尔.科尔曼把烟头揿熄在烟灰缸里,挑眉看向徐风信,好整以暇地盯了他一分多钟。
徐风信刚开始只是不解,用眼神向纳撒尼尔.科尔曼传达疑惑,后来才终于意识到他应该向科尔曼首领阐述计划。
他让纳撒尼尔.科尔曼陷入了被动。首领被下属牵着鼻子走,这可是大忌。
纳撒尼尔.科尔曼面无表情,徐风信看不出什么,他内心忐忑,右手拇指与食指不断摩擦,他迫切的希望能尽快找到解决办法。
他现在只能庆幸纳撒尼尔.科尔曼看起来并没有生气。以往,任何一个纽扣人胆敢如此冒犯某位首领,一天后他的尸体就会出现在北卡罗来州各区的沼泽深处。或许是因为他是刺杀计划里最重要的一环?纳撒尼尔.科尔曼对他的容忍度要远远大于往常。
纳撒尼尔.科尔曼在等他的解释。徐风信意识到这点,缓缓舒一口气,从椅子里站起身,以一种极其诚恳的语气躬身道歉,“这是我的失误,科尔曼首领。我很抱歉,不会再有下次,希望您可以原谅我。”
徐风信垂着脑袋,像正在等待法官宣判处罚的被告。纳撒尼尔.科尔曼的眼神轻飘飘地落在他的身上,像波塞丛林深处的巨蟒。
巨蟒是怎么猎食的呢?它们盯住猎物,速度极快但悄无声息地蜿蜒滑行,等你注意到的时候,它们已经紧紧地裹缠住你的身体,窒息般的痛苦将迅速弥漫至你的全身。
徐风信觉得痛苦,极度的痛苦。这不是子弹贯穿身体一般的痛苦,是超越前者千倍万倍的痛苦。没有自由,没有思想,只有臣服。
像蚂蚁、瓢虫等等等等的微小昆虫,生命、希望以及所有所有所有都被掌控在自以为是的人类手中。他们极度的傲慢,他们认为他们是世界的主宰,自负到甚至想把大自然一并掌控在手中。
这样的一群人,这样的一群人,这样的一群人,怎么不会想掌控同类呢?他们认为人类也分三六九等,像大部分人在他们眼里就是低等人类,或许是连蟑螂都不如的低等人类,被他们极其无所谓的一脚踩死。下一秒他们就会遗忘,他们不会记得这些人是怎么死的,为什么呢?哈哈哈哈因为谁会关心一只蟑螂,一只臭虫是怎么死的啊,想踩死就踩死了,又不是因为你真的影响到了什么。
啊,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这种困境。徐风信再也再也再也不想活在恐惧中,他想活着,想活在所有文人、艺术家作品里不断重复描绘的文明里。他知道,他知道,他知道,文明不是靠社会创造的,是靠自己。
是靠自己。
纳撒尼尔.科尔曼还是没有动作,他不说话,只是这样看着在他面前弯腰弓背的徐风信,好像在看一幅精彩的画卷,从头看到尾,没完没了。
这是惩罚。徐风信明白。
他该庆幸的,至少他没有变成沉在污泥深处的尸体。
不是吗?
不是!——不是!——不是!
徐风信左手握成拳头,不断施力,疼痛攀升。绷带上渗出红色血液,不够,不够,不够疼。这怎么够,要多疼才能覆盖掉这种痛苦。
杀了他好了。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他该死不是吗?
徐风信的左手仍然在不断施力,绷带上浸出的红色越来越多,身体上的疼痛终于穿透了他杂乱的思绪。
你要冷静!
他的头脑逐渐变得清醒。
冷静!——冷静!——冷静!
纳撒尼尔.科尔曼手下至少有两百多个纽扣人,就算你拼死杀掉了他,你也绝不可能活着走出这里。
更何况你还有更大的计划,你忘了吗?会好的,会好的,会好的,不要着急,耐心一点,再耐心一点,快了,就快了。
徐风信这样告诉自己。
快了。
快了,就快了。
“好了,”纳撒尼尔.科尔曼终于开口,“我可不像萨尔瓦多那个老东西,我的控制欲没那么强。”
纳撒尼尔.科尔曼摆摆手,让徐风信直起身,“现在来讲讲你的计划,没有人喜欢被蒙在鼓里。我可不喜欢别人给我玩神秘感那一套,当然,女人很喜欢。”
他摊手,开了个玩笑。
徐风信直起身,简单笑了笑,紧接着就跟纳撒尼尔.科尔曼从头到尾地解释了自己的计划。
纳撒尼尔.科尔曼听完,额肌向上提起,嘴巴抿成一条直线,点了两下头,说道:“嗯,不错。”
纳撒尼尔.科尔曼点燃香烟,再次说道:“这是个不错的计划。”
他起身走到徐风信面前,夹着烟的手垂在身侧,头部贴近徐风信的面颊,看着他近乎纯黑色的瞳孔,夸赞道:“有种,我喜欢。”
“男人就该这样,”纳撒尼尔.科尔曼收回身子,跟徐风信保持着较近的社交距离,“用性命当作筹码,赌一把到底谁才是下地狱那个人。嗯,我们都知道,有种的男人都是魔鬼,他们属于地狱,可是也是最难进地狱的人啊。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越是害怕什么就越是会得到什么,正是因为魔鬼不害怕地狱,他才不会变成失败者。”
纳撒尼尔.科尔曼指间的香烟明明灭灭,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徐风信深色的瞳孔里,像地狱大门两侧唯一的彩色烛光。
徐风信也看进纳撒尼尔.科尔曼的眼睛里,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了一下,说道:“我讨厌赌徒,在这个世界上,魔鬼永远不会是失败者。”
纳撒尼尔.科尔曼大笑。他抬起手,收回笑声,抽一口香烟,吐出烟雾,开口道:“当然。”
*
纳撒尼尔.科尔曼吩咐纽扣人把奥利弗叫来,让他送他们两个去医院。
奥利弗今天开的是一辆低调的黑色雪佛兰轿车,车是偷的、车牌也是假的,这是纳撒尼尔.科尔曼的命令。
情势特殊,他们必须谨慎。
纳撒尼尔.科尔曼和徐风信坐在雪佛兰的后面,纽扣人正在打开副驾驶的车门。
纳撒尼尔.科尔曼叫住他,简单道:“卡登,你带几个纽扣人再开一辆车,跟在后面。”
纳撒尼尔.科尔曼侧身看向徐风信,解释道:“我还是不放心。卡登是我的亲信,这小子跟人打架从来没输过,让他多带几个人跟着保护我们的安全。”
徐风信注意到提起卡登,纳撒尼尔.科尔曼因为压力和恐惧绷紧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能看出来他很信任卡登。这样想来,他们在码头聊刺杀计划的时候,卡登一直都在。
“我把他当亲弟弟。”纳撒尼尔.科尔曼说道。
徐风信笑了笑,转回头,他想他永远都没办法像纳撒尼尔.科尔曼一样这么信任一个人。
他只相信自己。
*
两人到徐晨旭病房的时候,徐晨旭正在跟看守他的纽扣人发生争执。他想去看看他的妹妹,但纽扣人接收到的命令是绝不允许徐晨旭离开病房一步。
“怎么回事?”纳撒尼尔.科尔曼冷着脸问道。
纽扣人放开徐晨旭的胳膊,低下头,说道:“首领,他要出去。”
纳撒尼尔.科尔曼给徐晨旭安排了一间单独病房,主要是为了纽扣人方便从旁看守,不至于造成民众恐慌。
纳撒尼尔.科尔曼挥挥手,让纽扣人都出去。他坐进沙发,徐风信站到一旁。
徐晨旭看到徐风信身上渗着血的白色绷带,嗓音艰涩,面色犹豫,终于开口问道:“你没事吧?”
纳撒尼尔.科尔曼嗤笑,手指作手枪形状,对着徐晨旭弹了一下,“子弹不是从你的枪里射出来的么?怎么现在装上好人了?”
徐晨旭面色尴尬,无措的失语。
纳撒尼尔.科尔曼开始盯着徐晨旭从上到下的扫视。
徐晨旭被他盯得实在是受不了了,开口问道:“你看什么?”
“我们谈笔交易。”纳撒尼尔.科尔曼说道。
徐晨旭皱眉,警惕道,“什么交易?”
纳撒尼尔.科尔曼的上嘴唇用力压了一下下嘴唇,同时向右晃了一下脑袋,颇有些无所谓地问道:“你妹妹是要做手术了吧?缺钱?”
徐晨旭站直身体,看向徐风信,表情凶狠,语气不善,“你告诉他的?”
徐风信没有回答。
“看我,”纳撒尼尔.科尔曼命令道:“是我在问你问题。”
“你到底想说什么?”徐晨旭没有耐心,他的妹妹是他的软肋和逆鳞。
纳撒尼尔.科尔曼抬手,卡登把一个手提箱放在徐晨旭的面前。他抬抬下巴,“你妹妹的手术费用,我可以帮你解决。”
“什么东西?”徐晨旭犹疑道。
“你可以打开看看,”纳撒尼尔.科尔曼说道:“只要你答应交易,事情结束后,它就是你的。”
纳撒尼尔.科尔曼让卡登帮忙输入密码。
徐晨旭蹲在地上,打开箱子后看到了九沓联邦面额最大的纸钞整齐的排列在一起。
上下两层,一共是十八捆。一捆是二百五十张,一共是四十五万联邦币。
徐晨旭简单估算了爱丽丝做手术所需要的全部费用,四十五万完全足够。
克希马.威尔逊曾许诺如果徐晨旭可以让他看到价值,那徐晨旭就有资格加入威尔逊家族。作为成员,克希马.威尔逊会借给他足够的钱。
徐晨旭为此作出转变,失去了曾经的一切。皇后赌场事件他做得好还是不好,是否为克希马.威尔逊展现出了他的价值,而他又是否满意。
他妹妹的手术不能再拖了,能尽快做手术当然是最好的。
克希马.威尔逊的承诺是否可以兑现?又会在什么时候兑现?
徐晨旭不清楚。
他抬头看向眼前装满纸钞的密码箱,彻底下定决心。
“你们要我做什么?”徐晨旭问道。
纳撒尼尔.科尔曼双腿叠起,靠在沙发上。他没有顾忌病人是否在场的心情,点燃一根香烟,问道:“你能接触到克希马.威尔逊吧?”
“接触到?”徐晨旭站起身,问道:“什么意思?”
纳撒尼尔.科尔曼抽一口烟,简单道:“我们需要你帮我们给克希马.威尔逊传达几句话。”
“什么话?”
徐风信走到他身边,示意他附耳靠近。
*
徐晨旭听完后,面色沉郁。他脚步不稳的走到病床边坐下,呢喃道:“我会死的。”
纳撒尼尔.科尔曼嗤笑一声,伸出腿踢了一脚密码箱,不屑道:“这是你的买命钱。”
徐晨旭神色缥缈,身形不稳,声音颤抖,他抬起头,“我妹妹现在就要做手术。”
“什么?哼,你在跟我谈条件?”纳撒尼尔.科尔曼抽两口烟,冷笑道:“可以,我必须要得到我想要的结果,如果没有,我会随时撤回放在医院里的钱。”
徐晨旭眼睛瞪大,拳头握紧,崩溃道:“撤回?那我妹妹会死的!”
“那你就好好做,给我带来好消息,”纳撒尼尔.科尔曼走上前,抓住他病号服的衣领,没有留任何力气,“你把我当傻子吗?我当然可以先让你妹妹做手术,这没有任何问题。但是如果你不好好做,敷衍了事,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啊,怎么还能让你白捡了便宜?嗯?我告诉你,任务没有完成,我的事情没办法往下进展,就算你死了,你妹妹的手术完成,甚至已经恢复健康了,我也会让你们兄妹在下面团聚。哼。所以好好做啊,徐晨旭。”
纳撒尼尔.科尔曼夹着烟的手玩笑似地拍了三下徐晨旭的左脸颊,喷出一口烟雾。
徐晨旭扭头呛咳两声,纳撒尼尔.科尔曼再次冷哼道:“钱可不是那么好挣的,多上点心。”
徐晨旭低下头,没有应声。
纳撒尼尔.科尔曼提起徐晨旭的衣领,命令道:“抬起头。”
纳撒尼尔.科尔曼力气很大,徐晨旭几乎是被他强拎起来的,脖子顺势仰起。纳撒尼尔.科尔曼的拳头顶着徐晨旭的喉咙,徐晨旭双腿几乎悬空,呼吸不畅,窒息感让他的视线开始逐渐变得模糊。
“不要想着投靠克希马.威尔逊。”纳撒尼尔.科尔曼平视着徐晨旭的眼睛,威胁道:“我会安排纽扣人在你妹妹的病房内二十四小时看守,就算她在做手术,我的人也会穿着无菌服等在里面。你知道我有这个能力。不要耍心机,你妹妹的命掌握在我的手里。不过,她是死是活,全看你的表现。”
徐晨旭对纳撒尼尔.科尔曼带给他生理上的痛苦本能反应不大,他不在乎自己的命。
他只在乎他妹妹的命。
徐晨旭说不出话,只能不断点头,期望能把自己的意思传达给施暴者。
香烟燃尽,纳撒尼尔.科尔曼终于放开手。
徐晨旭瘫坐在病床上,摸着脖颈,大口呼吸,不断咳嗽。
纳撒尼尔.科尔曼高高在上地俯视他,重复道:“好好做,我只要好的结果。”
“好,”徐晨旭哑着嗓子,应声道:“我会让他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