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宁知宥来北欧的第二年冬天。
俞砚刚搬去加州，正值圣诞假期前夜，周围的同学都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冯庭轩和吴灯在三人小群聊天，顺便艾特俞砚，问他今年回不回国。
俞砚正看着机票，手机忽然弹出来一条推送，说这几天北半球正巧有极光，今年太阳活动强烈，错过再等十年。
看着就夸张，但俞砚目光还是停留了很久。
他切了下屏，在群里回复：【不回了，去北欧。】
【冯庭轩】：去那干嘛？旅游啊。
【俞砚】：看极光。
【吴灯】：我看到那个新闻了，过段时间费尔班克斯就能看，不用去那么远。
【俞砚】：不一样。
【冯庭轩】：好奇，有什么不一样？还有这种说法么？不都是极光么。
俞砚没有回答这句话，而是切换目的地，自顾自将机票目的地改了个方向。
他承认，自己就是头脑发热。
明知道不可能的事情，却偏偏要去做。
他也知道，自己好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冲动过，冲动到理智完全崩盘，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坐在去北欧的飞机上了。
实话说，让俞砚现在回忆那天在北欧看到的极光，他也没什么深刻的记忆。
只记得应当是绚烂的，绿光和红光在整片天空上流动的时候，周围人都在欢呼。
而他，只是望向人群和极光的尽头，去看这片土地上的另一个人。
这是离宁知宥所在街区最近的一个广场，很巧的是，那年圣诞，宁知宥也没有回家，俞砚刚来就注意到了她。
此刻，她和程雨晴并肩站在那里，一边看着极光，一边在说笑。
女人戴着红色围巾，头发束起成一个高马尾，化了个精致的眼妆，抬头时看到漫天极光，被程雨晴兴奋地拉着拍照。
那一瞬间，俞砚发现，宁知宥去年见时那种枯瘦，且摇摇欲坠的样子似乎再一次出现在眼前。
风吹得高马尾晃了晃，宁知宥对着镜头比了个手势。
她没有望过来，也自然不会知道，在那天广场上的熙攘人群中，有人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极光。
而是，为了她。
俞砚盯着她看了会儿，在她目光看过来的前一刻，逃跑似的，匆匆逆着人流，转身而去。
如果自己的离开能换来她现在这个样子，似乎也挺好。
......
杨老板被从几个人的配方“盘问”问得有点上头，刚讲完，就突发奇想，又换了杯酒炫技。
他倒完最后一滴水，把玻璃杯往俞砚的方向推过去：“这杯叫作，大梦初醒。”
他话音落下，打了个响指：“回神了，少年。”
俞砚猛地从思绪中抽离出来，还有些懵，倒是宁知宥伸手挡了一下：“他开车来的。”
记忆中只能遥遥望着的那个人此刻就坐在身边，偏头问他：“你想喝么？”
俞砚视线往被她挡在一侧的酒杯上盯了一会儿。
宁知宥看着他的神情，顿了两秒，点头，把酒杯移过去：“你喝吧，一会儿记得找代驾。”
“嗯。”俞砚把酒杯接过，指节不小心和宁知宥碰了一下。
俞砚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是对方转头和朋友们聊天去了。
好像，一点都不在意一样。
刚刚他的那句回答，也似乎，没有被听见。
酒吧昏暗的灯光乱晃，酒精的味道交叠在一起，让人有些上头。
宁知宥手上那杯“北国极光”已经喝下去大半，只剩一层浅浅的底，玻璃杯被她放在手上，有意无意地把玩。
“光干喝酒没意思，”程雨晴提议，“玩酒桌游戏？”
“行啊，”冯庭轩赞同，“Beer Pong？”
宁知宥和程雨晴脸上同时露出疑惑：“什么玩意儿？”
“我们在加州经常玩的，”吴灯解释，“你们那没有吗？”
宁知宥和程雨晴同步摇头：“没有。”
“要不玩抓手指吧？”杨老板开了瓶酒，目光往斜前方的卡座看了眼，“就那种，有没有感觉特酷。”
宁知宥看了眼，被眼花缭乱的手势给绕晕，默默开口：“这是在结印么？”
俞砚坐在她旁边，听到这句，没忍住低头笑了声。
宁知宥皱眉，拍了他一下：“笑什么啊，你会玩？”
俞砚摇头，坦诚道：“不会。”
......
几个人凑在一起对了下，发现认知之外的游戏，一时半会儿还真就接受不了。
倒不是学习能力差，主要几天接触下来，大家都深知各位心眼子都不少，贸然答应去玩对方熟悉的领域，绝对能被坑得半死。
用宁知宥的话来讲，就是信誉度欠债。
最后，他们索性放弃，选了个出国之前都会的东西，你有我没有。
冯庭轩直呼经典：“这还是我高中毕业出国之前玩的。”
吴灯笑了声：“你未成年喝酒啊？”
“屁，”冯庭轩给了他一个肘击，“高考前就成年了好不，那天你不是和我一起？”
吴灯“哦”了声：“想起来了。”
游戏开始，冯庭轩率先开口：“我上学时考过年一。”
他正得意洋洋看着各位，以为胜券在握，没想到过了半分钟，所有人对视一眼，没一个人把手指折下。
“我其实经常考的。”宁知宥解释。
俞砚往冯庭轩那边看了眼，懒着调子开口：“有什么难的么？”
冯庭轩：“......”
震撼还没结束，杨老板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把头发：“其实我开这个酒吧纯粹兴趣使然，我大学是F大的，高中月考的时候，偶尔也会考考年一。”
程雨晴：“姐的成绩也不差。”
吴灯张着手指：“我跟你一个班的，应该......不用说了。”
某人的表情一点点裂开，看了一圈无处发泄，指着发言过于bking的宁知宥和俞砚，嘴唇哆哆嗦嗦：“你俩也太不是人了，考第一跟玩儿似的，宁姐，你不是艺考生吗？”
俞砚在一旁靠着沙发背，“啧”了声开口：“你对艺术生有偏见？”
冯庭轩缩了下脖子：“没，我只是有点好奇。”
宁知宥拿起酒杯把最后一点底一饮而尽：“高三之前，年一基本上我全包了，后来集训那几个月文化课落不少，错过了一轮复习，回来名次保不太住，但是至少前三十没下过。”
她说完看了眼程雨晴：“这点你应该熟悉。”
程雨晴摆了下手，撇开关系：“宁老板，我倒还没强到集训前包下年一的程度，在场估计也就俞砚能和你共情了。”
她说到俞砚，顿了一下，有点不情不愿，还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宁知宥心虚地冲程雨晴笑笑，企图让她消气。
程雨晴“哼”了声，偏过头。
宁知宥叹了口气，眼神不小心往旁边看了眼，恰巧俞砚的眼神也落下来，眸子在酒吧光影衬托下显得更黑了几分。
她倒是没在意他刚刚称得上狂妄的发言，满脑子都是那句“喜欢的人”，一对视上就开始自动播放，扫都扫不开。
宁知宥感觉脸有点热，偏开视线。
虽然描述的是过去式，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有什么魔力似的，还是会让听见的人脸红心跳。
已经在努力装不在意了，结果还是会差点破功。
因为心里有鬼，所以那个人说什么，自己都会兵荒马乱。
另一边，冯庭轩盯着一桌子怪物欲哭无泪，只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认命把自己的手指折下。
有了第一个人的教训，其他几人说得就越来越离奇，什么去鬼屋吓过鬼，什么下海潜水差点被鲨鱼追上......
宁知宥目瞪口呆看着他们，发现自己的人生阅历还是有点过于浅薄了。
除了开场，她几乎连连败退。
一轮下来，就剩两根手指了。
轮到宁知宥时，结果已定。
但此刻，她忽然有点不太在意结果了。
满脑子都是俞砚这些天对她找男模的反应，以及刚刚那句“喜欢”。
她承认，此时此刻，确实想要试探一下。
宁知宥启唇：“我能接受一段不用负责的关系。”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冯庭轩和吴灯颇为不好意思地把手指折了下来，杨老板思考一阵，也弯下手指。
程雨晴更是难以置信：“宁老板，你什么时候能接受这个的？”
宁知宥笑笑：“人总是会变的。”
其实她也说不清自己是否能够接受这样的关系，现在说出这个，也不是为了游戏。
宁知宥其实是有些故意的成分在的。
她在赌，赌一个人的反应。
她表情坦然，周围几人在国外留学已久，早就见识过只date不恋爱的关系，倒也没纠结多久。
除了俞砚。
男人坐在她旁边，看到宁知宥毅然决然的神情，折到一半的手指半路顿住，伸了回去。
宁知宥其实余光早就看出来他细微的动作，但就是装作不在意，单手拿过一瓶开过的酒，给自己续了一杯。
但在此之后，她能感觉到，俞砚的目光好像就没从她的身上离开过。
隐秘在昏暗光线中，宁知宥浅浅笑了一下。
喝完最后一口酒，她把杯子放回桌上，磕碰出一声脆响。
“各位，”她站起身，有些温和又礼貌地笑着，“我好像喝得有点多，想早点回去，就先走了。”
程雨晴抬头：“行，那你早点休息，需要我送你吗？”
“不用，”宁知宥走过去，按了下她的肩膀，让她好好坐着，“我自己就行，还不至于醉到这种地步。”
程雨晴还想说什么，就看见俞砚拿起外套搭在小臂上，起身：“我和你一起。”
宁知宥转身，将喧嚣和音乐隔绝在身后，盯着对方有些醉意和潮气的眼睛，像是早就料到这句话一般，扬了下眉：“是醉了，还是想陪我？”
俞砚没回答，只是在无人看见的时刻，抬手揽住了宁知宥的肩膀，带着她走出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