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砚没说话,但兴致明显高了一点,破天荒地打开蓝牙音箱,手指状似无意地在方向盘上点了点。
后座上的人察觉到不对劲,听了几秒,冯庭轩难以置信开口:“哥,这不会是你的歌单吧?感觉不是我们之前听的那些啊。”
“嗯,”俞砚掀了下眼皮,“不想听你下车。”
“没,我不是这个意思,”冯庭轩快速滑跪,“我就是有点惊讶,你怎么舍得自己放歌了,之前不是最懒得干这些吗?”
俞砚靠在车背上,从镜子里扫了眼宁知宥,然后收回视线:“我这会儿心情好,不行么?”
冯庭轩:“行、吧。”
这祖宗前几分钟不还乌云密布,怎么这么快就由阴转晴了?
某天气预报员盯了好久,没盯出来所以然。
算了,可能这种聪明人有他们自己一套逻辑体系吧。冯庭轩叹了口气,放弃观察,换了个话题:“那什么,哥你趁着现在心情好,帮我们把天窗打开呗,我好不容易讨到个坐过来的机会。”
俞砚没动:“自己开。”
冯庭轩无力地伸了伸手:“哥你没在开玩笑吧?这我怎么开?”
宁知宥在旁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斗嘴好半天,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偏过头数落俞砚:“我发现你这个人就是,自己不当最小的了,就开始欺负弟弟?”
俞砚苍白解释:“我没。”
宁知宥没理他,抬手把天窗给开了。
头顶上的车玻璃一点点往后退,晚风灌进来。
冯庭轩拉着吴灯跟猴一样欢呼:“谢谢宁姐!”
宁知宥摆了摆手,任由他们去了。
众人欢闹中,她目光落在车载音箱显示屏上看了两秒,状似无意开口:“你歌单挺有意思啊。”
俞砚闻言愣了一下,下颚线绷直了些。
宁知宥察觉出来,胳膊抵着车门,撑着太阳穴,打算继续逗人:“怎么老感觉这么熟悉呢?”
“哦,想起来了,好多都是我之前喜欢听的。”
她直起身子,特地压低声音,目视前方,慢悠悠笑道:“这么多年,还记着呢?”
俞砚眨了下眼:“没来得及换。”
“是么,”宁知宥盯着他的脖子,此刻有点泛红,她轻巧地挖了个坑,“要不我再给你分享几首最近听的,你更新一下?”
前方绿灯变红,俞砚一脚踩上刹车,宁知宥身体跟着往前倾了一下。
男人的视线看过来,盯着她的眼睛。
他早就察觉出来她言下之意是什么,却也毫不避讳:“好啊。”
......
一瞬间接招,倒轮到宁知宥无言了。
没想到俞砚知道后座三人注意力不在这,步步紧逼:“我很期待,打算什么时候给我。”
宁知宥咽了口唾沫,视线躲闪:“什么时候心情好了再说吧。”
俞砚扬了下眉:“行,那我等着。”
后座三人闹腾了一会儿,冯庭轩不知道脑袋哪根筋搭错了,忽然点开手机屏幕,打算拍照。
但是刚打开桌面,就看到上面的天气预报。
“奇怪,”他皱眉嘀咕一声,“怎么我这显示一分钟之后下雨啊,天气不是好好的吗,这天气预报也太不准了吧......”
他话刚说完,像是偏偏想要打脸一般,一滴水落在手背上。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我去,”程雨晴一边护着头一边蹲下身,“弟弟你这个嘴啊。”
吴灯一边缩脑袋,一边把还在待机反应中的冯庭轩往下面带。
宁知宥看着后座被雨淋得吱哇乱叫的三人,眼疾手快把天窗关上。
窗外嘈杂的声音被隔绝掉,只剩下音响的音乐在缓慢放着。
好巧不巧,是一首少女心很强的小甜歌。
刚刚大家注意力没在这,这会儿一听,再加上俞砚揽下来是他的歌单,氛围就有些微妙了。
宁知宥闭了闭眼睛,揉着眉心,给俞砚竖大拇指:“你可真行。”
多少年前犄角格拉的音乐也被他囤起来了,仓鼠么他是。
要不是今天翻出来,宁知宥还真不记得自己曾经喜欢听这种歌。
也不是不好,就是,很长一段时间心境变化了,所以对这种歌不再感冒。
猛然听见,像是回到上辈子似的。
冯庭轩想说点什么,但是又想到刚刚俞砚那句“不想听就下车”,默默闭上了嘴。
倒是宁知宥忽然开口:“换首吧。”
冯庭轩一下子清醒过来,倒吸了一口凉气,刚想提醒一下宁知宥,就见刚刚还对歌单不容置疑的师哥抬手按下切歌键。
“早就说了,歌单很久了。”
他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让人一时间摸不到头脑。
后座三人只当俞砚又犯懒,逮着机会就要把放歌的事转让出去。
只有宁知宥知道他话里什么意思。
她偏过头,看窗外夜色中小雨淅沥,“嗯”了声,当作应下。
车子到酒吧门口的停车区停稳,几个人懒得从后备箱再捞雨伞出来,索性直接披了个外套就往室内跑。
路过的时候,正巧撞见杨老板把露天桌椅往里面收,所以理所当然地过去搭了把手。
杨老板一边感谢一边抬头,乐道:“是你们啊。”
冯庭轩点头:“照顾您生意来了。”
杨老板迟疑地朝程雨晴的方向看了眼:“我好像上次没见过你?”
程雨晴大方地笑了下:“对,他们上次来的时候我还没从北欧回。”
杨老板“哦”了声:“你和宁姐是同学?”
“对。”
简单寒暄了几句,杨老板望了下天:“别在这聊了,光淋雨,你们先进去吧,我这很快收拾完。”
下雨,酒吧人不多,正巧清闲,他收拾完外面的桌椅,就跑来这边的卡座,和他们拼桌。
虽然天天“老板”,“老板”地叫着,实际上杨老板也不大,就二十出头,只不过出入社会比较早,所以看起来有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老成。
他头发有些长,随意扎了个小揪,绑在脑袋后面,一来就开了几瓶酒,说什么都要展现一下他调酒的技术。
几番操作,一杯红绿渐变的酒就被调出来。
上升的气泡碰撞着冰块,再配上酒吧里时不时照过来的灯光,像是带上了细闪。
“北国极光。”他摊开手,介绍道,“上次来的时候忙,没来得及欢迎宁姐,这次正好,一起了。”
玻璃杯小巧精致,配上这杯特调的酒,像是艺术品。
绿色和红色缓慢交融,北欧的极光跨越千万里,被浓缩于厦市的两只小杯子中。
宁知宥拿起其中一杯,往杨老板的方向抬了抬:“谢谢啊,那我就不客气了。”
“害。”杨老板摆手,“这算什么,都是朋友。”
宁知宥笑了笑,把酒杯放在唇边。
她眼神看过去,正巧撞见程雨晴喝了一口,两眼放光,去找老板问调酒配方。
她这么一问,把冯庭轩和吴灯也勾好奇了,纷纷跑过去凑热闹。
卡座旁边瞬间空了一片。
不知道是不是两种酒混在一起,有些容易上头,还是酒吧里面温度太高,反正宁知宥脑袋有点发木。
反正,旁边什么时候多了个人,她都没有察觉到。
直到俞砚在她旁边开口:“北欧的极光长这个样么?”
宁知宥下意识偏过头,紧接着,呼吸一滞。
俞砚离她很近,近得甚至能够碰到他的嘴唇。
如果说,刚刚听见这句话,宁知宥还能浅浅回忆一下,这几年偶然在北欧冬天看到的极光是什么样。
但是现在,她大脑只剩下空白。
她的眼神落在俞砚的嘴唇上,迟迟忘记离开。
直到最后,宁知宥没头没脑蹦出了一句:“你没看过么?”
她说完就被自己蠢到清醒,刚刚那股上头的劲一下子过去。
宁知宥眨了眨眼睛,想要解释,但刚准备开口,抬眼便察觉到俞砚眼神中有一丝落寞。
沉默了一会儿,他避开她的视线,轻声开口:“嗯,我看过。”
宁知宥反应过来,有些难以置信:“你......什么时候的事?”
“你不是只去过一次北欧么?”她有些不好的预感,背后发凉,手指有些不安地蜷缩起来,“难道不止那一次吗?对不起我不知道,我这几年忘记的事情有点多,我那时候......没对你做什么不好的事吧。”
抑郁和焦虑严重的那段时间,宁知宥浑浑噩噩,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也将许多事情遗忘。
记忆混乱的恐慌在回国之后,第一次正式向她袭击而来。
宁知宥感觉自己的心脏正在扑通扑通跳。
万一......他所说的那次,也是遗忘的一部分呢?
她对他说过什么?
会,再一次伤害他吗?
脑袋很乱,甚至有些耳鸣。
宁知宥嘴唇有些颤抖:“如果我真的做了什么,你能不能.....告诉我?”
话音落下的时刻,她感觉自己有些冰凉的指节被一只温暖的大手包裹住了。
俞砚掌心有些薄茧,虽然只是轻轻搭了一下,但依旧存在感明显。
“你放心,那天是我自己一个人。”
宁知宥还是没有相信,追问:“那你,没事去北欧干什么?”
俞砚目光看过来,搭着的手没有收,他盯了宁知宥很久,久到让她怀疑,他是不是在借着她,寻找一段很久远的回忆。
终于,俞砚开口:“因为没办法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但至少在那天的北欧,能和她看同一片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