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多萝西并不了解阿尔玛,不太明白这本书对于阿尔玛意味着什么。但基于自己的好奇心和责任感,接下来的几天她将手头上的论文放在一边,专心研究起了这本书。
这本书的年代很好分辨。
它整体保存完好,脊背没有开线,内页没有虫蛀,书页虽然泛黄但文字印刷清晰可读且纸张非常结实。据阿尔玛所言,这本书的上一任主人是阿尔玛的祖母,她没有对它进行专门的保存,甚至会经常翻出来阅读。
所以它不可能是古董,论起年纪它不会超过一百岁。
但是,如果它是一个世纪内的产物,它本该有制造者的痕迹,比如作者,再比如出版社、出版日期、定价,可这些它都没有。
多萝西想到了很多可能性,它可能是某种廉价的盗版书,也可能是出自某个不具有广泛意义上的印刷习惯的国家,还有可能是私人印刷的书籍。
后来,多萝西的结论逐渐向着最后一种可能性倾斜。
她翻遍了资料,首先确认了它不是现存的任意一种语言。虽然有几种语言像是它的亲属语言,但在咨询了几个语言学家后,也确认了它无法同现存的任何语言产生联系。
那么它是语言吗?
语言是有词汇量的,它们是有限符号的组合,有规律,可以被分类,这本书的文字不仅在文字构造上具有毫无重复的特性,整本书也找不到两个相同的字。
多萝西曾数过,书里有216117个字,仅仅二十万个字,这个词汇量不算多,但什么情况下才会让二十万个字的书里没有出现重复的字?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它们不是文字,而是什么东西的变体,再加上阿尔玛祖母说的那句“这本书记录着所有人都想要的东西”,多萝西认为它可能就是张藏宝图。
如果真是张藏宝图,那么它的破解工作需要的就不止是几个语言学家那么简单的了。
得出结论的那天晚上,多萝西就翻出阿尔玛的联系方式,准备把结论告诉她,再把书还回去。
“蠢货!你是不是想还书了?!”
多萝西:?
差点把它给忘了。
这几天它安静得过分,只是偶尔插两句嘴,多萝西难得享受到了几天清净。也正因如此,她对这本书的研究才进展得如此十分顺利。虽然很希望它能继续安静下去,但在研究结束之后再发作已经算是件天大的好事了,不能再希望更多。
“你是傻子吗?为什么要还?不能还!这本书千万不能还回去!”
“我还不还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是你的心声,你该遵从自己的心声!”
“别拿这种话骗我,我早就不信这一套了。”
“蠢货蠢货蠢货蠢货蠢货蠢货蠢货……”
它听起来非常生气,又变成了那种卡带的老式录音机,但多萝西早已习以为常,她在这种聒噪的背景音中将结果告诉了阿尔玛,也约好了还书的时间。
“你会后悔的!你根本不知道你错过了什么!”
“我错过了什么?”
“那是真的宝藏!只要有了它……”
“有了它?”
“你就能获得所有人都想要的东西!”
太拙劣了,它找茬都找不到更好的借口。
“哦,亲爱的,那可太好了,正好是我不想要的东西呢。”
那声音又发起了疯,肆意地折磨起了多萝西的神经。
多萝西笑着打开橱柜,拿出那半瓶酒给自己灌了进去,酒精像洪水一样洗刷着她的神经,把所有的声音都带去了另外一个世界。
上帝啊,
感谢安宁的降临,
感谢这令人欣喜到发狂的孤独。
清醒之后,又会失去什么东西呢?
多萝西在多年与它的相处中已经找到了规律,比如它也会累,通常在大闹一通后就会安静一段时间,恢复了力气后才会继续发作。但这次不一样,这次的它似乎格外地疯,不知疲倦般一直吵到多萝西与阿尔玛见面。
她在见面前又拿起了酒瓶。
这不怪她,她已经很久没被人说过“可靠”并受到过“感谢”了,这次委托之后,她与阿尔玛可能不再会有交集,那么她至少可以在这个陌生人心里留下这种永久的理想形象。
所以她需要让这次会面变得圆满。
所以她需要酒精来屏蔽它。
多萝西发誓,她在见面之前没喝多少,因为她依然能听到它在吵闹着让多萝西“不要还书”、“快点回去”,见多萝西不为所动,它甚至直接开始尖叫。
但阿尔玛依然发现了:“你喝酒了?”
“哦,”费力辨认出阿尔玛说的话后,多萝西准备好的话语就失去了出口,“呃……是有点。”
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了。
“酒精是没用的,多萝西,”阿尔玛似乎对此见怪不怪,“我也尝试过,但那是没用的。”
多萝西不确定她在讲什么:“……你也?酗……呃……爱好品酒?”
“我曾经试图用酒精盖过那个声音,但我发现没有作用,所以我才会来找你,这本书一定记录着那个声音的真相,我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你也……听到那个声音了?”
“是的。”
多萝西脑中的声音忽然停止了。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一个常规意义上的健康的人脑子里不会有声音,更不会和声音吵架,但是她有,她一直都有。
而阿尔玛是她人生中遇到的第一个和她一样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能理解她处境的人,唯一一个能让她把这个深埋于心底的秘密宣之于口的人。
“它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祖母说的对,她说‘不是每个人都有幸读懂它’,我们是幸运的。”
是幸运的吗?
多萝西无法理解这种幸运。
“蠢货,傻子,我都说了你该遵从我!”
这不可能是种幸运。
“但是很抱歉,我没能读懂这本书,我认为这些并不是文字。”
“恩,你之前说过了,没关系,至少我们知道了它不是用来读的,就像人类无法选择自己可以接受的信息,我们见到的一切都是被强塞给我们的,我们的存在本就身不由己。”
“蠢货!你没听她说吗!只要有书,你就能知道我是什么!快点拿回来!”
“你的说法很有趣,”多萝西将书递给她,“你的书。”
“该死的!你到底在想什么!”
“谢谢。”
“我也很想知道那个声音到底是什么,如果你知道了的话……”
“不是这样的,”阿尔玛打断了她,“我们不能选择知不知道,多萝西,时间久了你就会明白了。”
多萝西今年23岁,而阿尔玛看起来像是同龄人,23年都没能知道的话,这个“时间久了”究竟是多久?同龄的阿尔玛又是怎么知道的?
在那之后,多萝西的生活没有多少变化,她依旧用酒精与它搏斗,依旧谨慎地挑选着与朋友——尤其是与奥利维亚的见面时间。但变化也是有的,阿尔玛的存在让多萝西感到了安心,就像是当你身患一种疑难杂症时遇见了另外一个病友,而且她还比你懂得多,甚至知道治愈的方法。
所以当它吵嚷着“盯紧阿尔玛”时,多萝西第一次没有与它的意见相悖。
再后来,它不知犯了什么病,忽然要多萝西去爬一座雪山,多萝西没理它,它就要多萝西联系阿尔玛,说和书的事情有关,也和它的事情有关。
多萝西想起了那句“时间久了你就会明白了”,难道这句话的意思是它会像今天这样忽然提起真相吗?
她联系了阿尔玛,阿尔玛只是说了句“你也知道了”,然后就开始一起计划行程。
这就是多萝西知道的全部。
她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知道,但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她知道她们是为了书和它而来,但至今都不知道书是什么、它是什么,更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要来这栋宅邸。
阿尔玛看起来什么都知道,她似乎能够笃定一切,可问起来她也是什么都不知道。
阿尔玛房间的门在多萝西身后关上了,多萝西顺着走廊来到下一扇门前,门内是差不多的装潢,中间也有张巨大的四柱床,对旅者来说,这张床是屋里唯一值得关注的东西。
多萝西放下背包,把自己扔进了床里,本想稍作休息一下,但她的意识开始慢慢地被床吞噬。
它这么安静,这次一定能睡个好觉,等睡醒之后正好下楼吃晚饭。
晚饭,多萝西忽然想起了吃饭的时间是在六点,要是睡过了可就不好了,于是她又挣扎着起来给手机上了闹钟。
不过,要是睡过了应该也没什么,她自己也随身带着食物,即便错过了晚饭她也可以吃自己的。
倒不如说……吃自己的食物才是正确的选择。多萝西想起阿什维克先生那张脸,又想起他身上的奇怪味道,忽然开始害怕食物里会不会有什么违禁品。
想到这里,她的睡意全无,从床上爬起来后就匆忙往阿尔玛房间赶。
阿尔玛的房间门没关。
可她明明记得走的时候阿尔玛把房门关上了。
“……阿尔玛?”
她环顾四周,房间里行李还在,但人不在,她又回头看了眼走廊,走廊里也没人。
阿尔玛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