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玛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她答应了晚餐前不会离开房间,就一定不会离开。
但……阿尔玛答应过吗?
多萝西回想起来,当时阿什维克先生嘱咐她们的时候,似乎只有她自己在回应,旁边的阿尔玛根本没吭声。
那么她会去哪里?
她在这么大的宅邸里不会迷路吗?
多萝西看了眼手机,依旧没有信号,不能给阿尔玛发消息。
手机“咔嚓”一声锁了屏,多萝西的思绪也随之失去了着力点,她这才意识到一件事。
嘀,嗒,嘀,嗒,嘀,嗒……房间里只有座钟走针的声音。
这里太静了。
床、桌子、烛台、座钟、窗帘,它们被设计得足够精巧,可以从评论家那里撬出来许多动听的话,也可以被浪漫主义者盛赞“承载着设计师的灵魂”。
但它们没有灵魂,它们是死的。
没有人在的人造物,就和窗外的雪林没什么两样,它们会一遍又一遍地提醒你,你是如何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被扔进这个陌生的世界。
真该死。
多萝西发觉自己竟然在渴望它的声音,在这种时候,哪怕是一句“蠢货”也好。但它在这种时候竟然安静得要命,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她试着发了声:“嘿!”
没有回应。
一个人,在一个空房间里对着空气打了声招呼,这才像真的蠢货。
多萝西收起手机,出了阿尔玛的房间。
这里门连着门,房间是走廊,走廊也是房间,末端的房间像是巨大迷宫里的一条死路,现在死路里的人消失了,她不确定该去哪里找,她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不对。
看得见。
那条挂着镶金画像的宽得过分的走廊尽头有个人。
鸭舌帽、衬衫、吊带裤、皮靴,他的穿着也像是旧时代的产物,但比起先前的阿什维克先生,他更像另外一个物种,那些常见的图文并茂的旧时代衣物科普书里不会给他留出一页,他不承载着时代的美学,他是时代的背景——平民。
他站在一副画像前,认真观摩了许久,似乎是光看还不过瘾,他还伸出了手,但手伸了一半就注意到了朝他而来的多萝西。
于是他扭头就跑。
这身平民的衣服的价值就在此刻凸显了出来,它比阿什维克先生身上那套利落多了,没一会儿他就跑了个没影。
多萝西打招呼的话到了嘴边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就只见了个背影。
多萝西:?
她百思不得其解,这个人应该没看见她对着空气打招呼的场面,怎么就被吓跑了呢?
再扭头看看他刚刚观摩的画像,上面的人是一副壮年模样,生卒铭文却是1715年至1776年——一个61岁的老人,看来这应该是在生前画的。
再看看名字,他也姓阿什维克。
这倒是多萝西没想到的,她没想到这栋宅邸真的姓阿什维克,竟然真的是这么一代一代传下来的老古董,而不是中途易了手被人买来重新修缮的结果。
她又比对了下画像上的人与见到过的阿什维克先生,结论是阿什维克家的女人具有较高的道德标准,即使隔了这么多代,两位阿什维克先生还能看出点相似来。
“你就不能在房间里好好待着吗!”
刚才不说话,现在冒了头。
“我去哪里关你什么事?”
“像你这种蠢货当然就该听我的!要不是我,你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告诉我阿尔玛去哪里了。”
“这我哪知道!不是让你盯着点吗!”
“你看,你才是什么都不知道,蠢货。”
就像按下了开关,它又在多萝西脑子里喋喋不休了起来,多萝西忽然觉得在这种状况下多了个声音也不错,至少能让她产生她不是一个人的错觉。
只是阿尔玛一直没出现。
直到晚饭开始。
多萝西被手机闹铃吵醒时天已经黑了,她打开手电筒在房间里找了一圈都没找到灯的开关,再把灯光向上一打,天花板上没有灯——难以想象阿什维克在这种事情上也要维持仿古的设计。
她就这么拿着手电筒摸到了阿尔玛的房间,房间门还是开着的,里面依旧没人。
走廊里黑压压的一片,画像中的人脸全都隐在了暗处,睁着一双双黑洞洞的眼睛盯着走廊上的多萝西。
幸好一楼的蜡烛是亮的,让这栋宅邸看起来亮了不少,只是手电筒的光一打上去,就能令人赞叹科技进步的重要性,并打消对旧时代的所有幻想。
但多萝西决定入乡随俗,关闭了手电筒。
找餐厅并不难,这里的蜡烛燃得极其有规律,它不考虑如何炫耀周围的装潢,只考虑了必要性,沿着点亮的蜡烛走到尽头就是餐厅。
多萝西去餐厅的时间比约好的早了些,路上撞见了拎着一篮子面包的阿什维克先生。
“晚上好,阿什维克先生,需要帮忙吗?”
“晚上好,多萝西小姐,不需要,您入座就好。”
餐厅的中央立着一张长长的矩形餐桌,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具,在烛光的映照下闪着银光。桌边共有七把椅子,其中六把是空的,只有主座上坐了个身穿白色丝绒罗布裙的女人,她看见多萝西后眉眼一弯,露出个友好但虚弱的笑。
“晚上好,多萝西小姐。”
她的声音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多萝西在她旁边的位子上入了座:“晚上好,您是……?”
“安妮·阿什维克,我是这里的女主人。”
怪不得她会知道多萝西的名字,穿得也像个老古董,还是和阿什维克先生同一档的那种。
“谢谢你们的招待。”
“不用客气,”她把话轻轻吐了出来,“我们可都流着相同的血。”
多萝西发誓自己从没有过姓阿什维克的亲戚,她的长相与阿什维克家的遗传也没有半点干系。
“您是不是误会了,我不姓阿什维克,也没有姓阿什维克的亲戚……”
但阿尔玛敲门前说过“就在这里”,说不定阿尔玛就是阿什维克家的亲戚,安妮女士认错了人。
“……不过我有一个同伴,她可能……”
“不是这样的,亲爱的,”安妮女士说,“这与阿什维克家的血统无关。”
多萝西没听懂。
安妮女士似乎知道她没听懂,只是笑笑:“留在这里,亲爱的,同你的血亲们一起,同我们一起,你的疑问很快就会得到解答的。”
她声音不大,语气却笃定得让人头皮发麻。
这让多萝西想起初见阿什维克先生时的那双眼睛,再聊下去,她就要怀疑安妮女士的血液里也同样流淌着违禁品了。
她还是问了下去:“……您的意思是,您后面会给我解答吗?”
“不,是声音,只要你认真去听声音,声音会给你解答……”
这个名叫安妮的女人听得到声音。
所以这不是一场稀里糊涂而又莫名其妙的旅行。
多萝西不是雪地里的无头苍蝇。
她来对了地方。
这里一定有答案,可答案在哪?
“你不知道你自己很烦人吗!”那声音却忽然开始发难,“问那么多做什么!没看见她已经在烦你了吗!闭嘴吧你这个讨厌鬼!所有人都在讨厌你,只有你这种蠢货看不出来!”
“……然后遵循声音的指示就可以……”
“听到没有!让你好好听我的话!我让你闭嘴!”
“……相信我,那也是我们的心声。”
“看……看吧!看我说什么来着!还不快点让她也闭上嘴!你的心声告诉你,你不想听她说话!”
这绝对不是我的心声。
多萝西没再同安妮女士聊天,声音见她妥协了也便随之安静了下来。
可多萝西不是妥协,她只是没想明白。
这该死的、腐蚀过她人生的声音,它该是寄生虫、是病毒、是大脑高烧到沸腾后的幻听,就是不该是心声,不该是要被聆听的东西。
但安妮女士是笃定的,阿尔玛也是笃定的。
她们仿佛是提前拿到了试题答案的考生,而多萝西还在批判出题者不够格。
下一个走进餐厅的人是个熟人。
不是阿尔玛,是那个在走廊里摸画像的男人。
男人注意到了多萝西,但他压了压帽子假装没看见,挑了个离二人最远的位置坐下了。
安妮女士也朝他笑笑:“晚上好先生。”
戴鸭舌帽的男人草草回了句:“晚上好。”
他看了几眼桌上的食物,颇有些望眼欲穿的意思,但没动手。
面包、火腿、奶酪、苹果,多萝西的眼睛也在它们之间来回扫了来回,它们的确符合旧时代的特色,只是简陋得过分,多萝西相信画像上的阿什维克先生吃过的东西绝对不止这点。
比如……起码会有道热菜。
下一秒,多萝西就没心思再对菜品品头论足了,阿什维克先生手中的托盘上有个醒酒器,那里面……
那不是酒,那是多萝西的主心骨。
旅行前收拾东西的时候,她把酒放了进去,拿了出来,又放了进去,又拿了出来,这么来来回回好多次,最后想到奥利维亚即将要面对阿尔玛的事实,咬了咬牙,拿了出来。
她可不希望在奥利维亚的怒火上添砖加瓦。
但……如果真的存在违禁品,这几瓶酒才是最好的宿主,多萝西祈祷自己自制力的回归。
阿什维克先生在副座入座了。
桌上的四人都没有说话,似乎在默契地等着余下的三个人。
安妮女士的眼睛又弯到了那个弧度:“晚上好女士。”
“晚上好。”
阿尔玛来了。
她拉开多萝西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多萝西小声问她:“你去哪里了?”
阿尔玛:“这是我该问的问题,我去你房间找你的时候你不在,下楼一看你提前过来了。”
多萝西:“我去找过你,你不在房间。”
“不可能,”阿尔玛说,“我一直在房间里,从没出去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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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囚笼(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