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栋乔治亚风格的三层建筑,长得像那种未经改良的上世纪老古董,不过它看起来很新,应该是被好好修缮过并使用至今,没有被废弃的迹象。
多萝西不免有些好奇这栋建筑物的用途:它可能是座宅邸,里面住着那种喜欢离群索居的人;也可能是座旅店,噱头就是周围这片枯燥得过分的雪景;当然也有可能是疗养院、寄宿学校之类的地方——至少从外表看它的房间足够多。
总之,不论是哪种,它里面都该有人,而奥利维亚不应该在这种找得到人帮助的时候离开。但多萝西回头看了眼来时路,白茫茫一片,已经看不见穿着红色衣服的奥利维亚了。
她只能继续往前追赶阿尔玛,身穿蓝色冲锋衣的阿尔玛已经在建筑物的门前等候多时了。
不,看她的样子不是在等人,而是在找着什么。
“你在找什么?”
“门铃。”
多萝西这才发现眼前的建筑物没有门铃。不仅没有门铃,更没有门牌或者标识牌,来的路上也没有发现指示牌,她找不到任何可以证明这栋建筑物身份的东西。
阿尔玛用力推了推门,没有推动。
“门是锁着的。”
“那我们要离开吗?”
“不,就在这里。”
阿尔玛拿起登山杖,极其有精神地敲了敲门。
这敲门的声音震得多萝西心口一抖,看阿尔玛的架势,如果里面没人来敲门,她一定会想办法撬开门进去。
幸好门里传来了某种动静,似乎是有人在开门。
阿尔玛站在原地,登山杖还举在胸前,全神贯注地听着门里的动静,而多萝西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她脑袋里的声音叫了起来:“蠢货!跑什么跑!你……”
它只骂了一半就停下了。
她们面前出现了一个人,一个男人。精心打理过的卷发,藏青色的三件套,干净的靴子,这些都是体面的代名词。
他本该很难与“奇怪”扯上干系。
但门外的二人,包括多萝西脑中的声音都没有进一步的动作,齐刷刷地愣在了门口。
因为他的三件套是几个世纪前的体面,他整个人与这栋宅邸一样,像个老古董。
老古董开了口:“我们等你们很久了,进来吧。”
他边说边将门开得更大了些,又侧身让开了位置。
阿尔玛没作声,也没犹豫,径直进了门。
多萝西的反应速度排在了第三,等她不再研究老古董身上的衣服符合哪个时代的标准时,阿尔玛已经进了门,她失去了与阿尔玛商量的时机——虽然她不觉得阿尔玛会愿意和她商量。她脑中的声音也已经急切地催促了好几句:“别傻愣着,跟着进去啊!”
多萝西别无选择,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除了“跟上去”之外的选项了,但在看清老古董的脸后,她的腿有了自己的想法,死活不愿再向前一步。
那是一张瘦削的脸,带着病态的白,但他的眼睛却明亮、亢奋,像是血液里流淌着什么违禁品。
幸好她非常擅长说服自己。
“下午好先生,我是多萝西·斯科特,”她朝老古董伸出了手,“您能告诉我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老古董看了眼她的手,只是微微欠身鞠躬:“下午好,多萝西小姐,很荣幸认识您,这里是阿什维克家的宅邸。”
这个鞠躬让他看上去更像个老古董了。
“您就是这里的主人吗?”
“是的,我是格雷·阿什维克,就是这里的主人。”
多萝西成功地用几句简短的寒暄骗过了自己的大脑。仿佛知道了名字她就不是一只雪地里的无头苍蝇,而是一个来拜访旧友的客人;仿佛友好交谈了两句对方就是个正直的朋友,而不是个需要警惕的陌生人。
这种办法的效果好得惊人,她心中的不安减少了许多,也没有了那种想要不顾一切转身跑路直至追上奥利维亚的冲动。
感谢清醒。
感谢她没有采用那种“用酒精保暖”的古老的法子。
久违的自制力让她没有逃跑。
多萝西也进了门。
与阿什维克先生擦肩而过时,她从他身上嗅到了一种奇怪的味道,不重,但很有存在感,多萝西对那些违禁品没有研究,也就说不上来这是什么。
这栋老古董里面也全是老古董,入口处的大厅里铺着黑白格的大理石地板,墙面装饰着挂毯与浮雕,靠墙的角落里有着几组边椅,多萝西还在墙壁上发现了壁灯。
是蜡烛壁灯,她不确定这些是真的蜡烛还是仿蜡烛的现代电灯。
她又抬头望向天花板,那里还悬挂着一个巨大的烛台吊灯。
多萝西差点以为自己穿越到了某个古老的时代。
但在那个古老的时代里,来开门的只会是仆人而不是主人,没了那些旧时代的工种,这位阿什维克先生也只是个狂热的旧时代爱好者,执着于一栋仿古的建筑与一套仿古的礼仪。
即便如此,在阿什维克先生带着她们上楼后,多萝西依然不敢多碰一下旁边的家具,尤其是那些瓷器,生怕他的执着里带着12分的认真。
上了二楼,阿什维克先生带着她们走过了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上挂着一排画像,多萝西大概能分辨那些镶金画框的价值,但不了解那些面孔的价值,阿什维克先生也没有让她们了解这些价值的意思,只是默不作声地快步往前走。
二人走马观花,匆匆与这些面孔打了个照面,一路小跑着跟上了阿什维克先生。
最后他在一个房间前停下:“这边相邻的两个房间是为二位准备的,我们会于六点用正餐,希望对二位来说不算迟。”
多萝西:“当然,感谢您的招待。”
阿什维克先生:“此外,在晚餐之前,希望二位不要离开房间,不然迷路的话会很令人头疼。”
多萝西又道:“当然。”
他又是一鞠躬,然后匆匆离开了。
走廊里只剩了多萝西和阿尔玛二人。
“他急着去做什么?”
“不知道。”
阿尔玛转身打开了房间门,不出意外,房间里面看上去也是些老古董,还有一张带着四根帷柱的大床。她对此没有发表任何看法,也没有多萝西的顾忌,将桌子的小物件顺手移到一旁,放上了自己的背包。
她抬头看见多萝西还站在门口,便道:“你的房间在隔壁。”
“你认识这个阿什维克先生?”
“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阿什维克先生在这里?”
“不知道。”
“可是他说等我们很久了,我以为你和他约好过,你们……没联系过吗?”
“没有。”
阿尔玛是一问三不知,可她反而觉得多萝西奇怪:“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为什么?这可把多萝西问住了,扪心自问,她问的每个问题都没什么奇怪的,换谁来了都会这么问几嘴,要是奥利维亚在的话……
奥利维亚不在。
“别问了!”多萝西脑中的声音忽然尖叫了起来,“你有完没完,烦死人了,你就不能闭上嘴回屋待着去吗?”
最烦人的明明就是它。
一切的起因也都是它。
要不是因为它,多萝西现在应该还泡在图书馆里,根本不会千里迢迢跑来这种地方品鉴古董,再退一步讲,如果没有它,多萝西不会和阿尔玛走得这么近,她也就不用处理这种“你的朋友讨厌你另外一个朋友”的世界难题。
阿尔玛是个很直接的人,很多人会因为碍于情面而去帮别人的忙,就算拒绝也会找些委婉点的措辞或者借口,但阿尔玛会直接告诉你她不想帮,不会说理由,就只会说一句“我不想”,但与此同时,如果她答应了,她也会尽全力帮你做好。
她做的是多萝西一直想做但又不敢做的事情。
多萝西还记得当初阿尔玛来找她的时候,跳过了对于今天天气的品头论足,也跳过了对多萝西那件亮粉色外套的夸奖,直接切入了正题。
“我叫阿尔玛·费伦奇,听说你在研究那些稀奇古怪的语言,我这里有本书希望你可以帮忙看一下。”
这对多萝西的亮粉色外套来说并不常见,它是主人的外交大使,只要它在任期上,就会承担着社交桥梁的重任,所有人都会拿最显眼的它为切入点,以“我喜欢你的外套”开始,再以“我讨厌你和你那件没品位的外套”为结尾。
虽然还有人没走到这个结局,但多萝西相信这些人已经走在路上了。
阿尔玛的开场白是少见的,她送来的那本书更是罕见。那是一本从外表看极为普通的书,它裹着红色的布制封面,几个角有着些微破损,书脊处还开了线,除了看起来年代久远了一点,没有什么特别的。
多萝西认不出封面上的文字,它不在多萝西见过的那些文字之列,细细辨认一番后,只觉得它们似乎有一些象形文字的特点。这也没什么特别的,世界上有着上千种文字,多萝西知道的也只是它们的九牛一毛。
但在她草草翻了几页后,她发现了不对劲——她没有找到任何两个相同的文字。
多萝西来了兴趣。
“你是在哪里找到这本书的?”
“这是我祖母的书,”阿尔玛说,“前阵子她去世了,这是她的遗物。”
“很抱歉……”
“不需要这样,”阿尔玛打断她,“你认识这些字吗?”
“抱歉,我没有见过这种文字,需要时间研究,你可以把它放在我这里几天,如果有结果了我会告诉你的。”
阿尔玛看起来有些犹豫,不过还是答应了多萝西的提议,她临走前反复嘱咐多萝西:“这本书很重要。”
“放心吧,我知道它是遗物,我会好好……”
“不是,”阿尔玛又打断她,“祖母说这本书记录着所有人都想要的东西,但不是每个人都有幸读懂它。”
这听上去像某种藏宝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