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桦晨从赵悦那领了成绩单,拿固体胶贴在黑板旁边,一大群同学围在她身边,没挤进来的就在后排拼命踮着脚。这次考试是高中时代拉开的帷幕,所有人在老师和同学面前的第一次首秀,大部分人都想摸清楚自己和对手(包括潜在对手)的底。周桦晨只淡淡瞥了眼表头最上面一栏,面无表情地下了讲台。
有人瞅准退下的空挡,迅速补位,只稍一秒便惊呼:“我勒了个老天爷,班长牛逼!”
“又第一?!”
“膜拜一下!数学148这是人考出来的?”
“妈妈问我为什么跪着看,我觉得顶天120诶?放到平行班里考90也很好了吧!”
黑板前人头攒动,自己的分数倒是其次,更多人关心的是排名以及其他同学的成绩,从初中开始周桦晨基本就是板上钉钉的年级第一,事实证明到了高中也不会有什么变化。被一片赞叹声膜拜的本人淡定地从桌肚里拿课本出来,舒萤晞却在座位上如坐针毡,她预感这次考得不怎么样,数学做得不顺手,很多答案模棱两可,她想上去看一眼,但又不好意思,琢磨着一会儿放学等人少了再去。
下课就被耳机堵着耳朵的韩诺遥摇头晃脑了几下,等上面人少了点后大大方方地站起身,扔给舒萤晞一句话:“我去帮我们俩看下哦。”
等韩诺遥看完,再转过身来时,神情有些凝重,但还是努力对她笑笑。
舒萤晞预感成真。
语文136,英语120,数学只有73。
文理综合因为这几天讲的知识点不多,考试的范围和难度都很有限,就没放进这次的测试科目里。
这一次除了综合排名,赵悦还单独列出了单科排名。舒萤晞语文全班第三,但数学是倒数第一。
上数学课时,韩诺遥给她传来小纸条,舒萤晞趴在桌上,恹恹地打不起精神,被戳了下后状似无意地瞄了眼讲台,等老师背过身写板书再打开那一小团。
一行活泼字迹跃入眼帘。
“宝贝,刚开学没考好太正常啦!以后会慢慢赶上来的!不开心不要太久时间哦~以及你有哪些不会?下课我给你讲。”
扭头见韩诺遥笑眯眯看她。
舒萤晞感激地回以一笑,订正错误的笔顿在试卷鲜红的叉旁边,洇出一小块墨来。
韩诺遥虽然没什么拔尖但也没有短板,从初中起一贯如此,这一次也很稳,全班第18名。
韩诺遥不知道的是,舒萤晞望着她的那个笑容里,有多少说不出的羡慕。
与苦涩。
讲台上的人把一切都收入眼底,其他科他不了解,但数学这次绝对是砸了,开学很多人心还没收回来他能理解,但当看到这次最低分他几乎要气得昏过去。
他合了试卷,没好气地点了下:“那个新转来的同学?舒萤晞!”
“干嘛呢?”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功夫开小差?”
严智是一中的老人儿了,大半辈子的时间都耗在这几尺讲台上,说重点班不让人操心是假的,个顶个的聪明又傲娇,严智见得多了,苦口婆心不知道多少次。但是,在他的教学生涯里,像是转校生舒萤晞这样的,他还是第一次遇见。
73什么概念?
选择题就算全蒙,分也能比这高点吧?
严智从不给人留面子,快人快语,像大部分老师一样,对优秀的学生会无意识偏爱一些,被点名的舒萤晞感觉脸上温度一下顶了上来,她慢慢垂下头,温声道:“对不起。”
严智不像赵悦那样好说话,班里硬被塞了个水平不知道差了几截儿的人也可以不声不响,他性子直,全年级都知道的,严智那老头儿就那样,不玩命儿学的会被往死里怼,机关枪一样的话在嘴里炸开,说出口只叫人觉得烧得滚烫:“和我道歉有什么用?舒萤晞我问你,你是为了我学吗?”
“如果你有这样的想法,我劝你一句,趁早转学,高考还来得及。我教书这么多年了,学习的动力来源于自己,这也是为什么言一的学生从不让人操心的原因,不信的话你去问问,坐在教室的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什么样的目标需要什么样的努力,什么样的努力才能有什么样的未来。如果你连这点都没搞懂,我想言江一中并不适合你。”
严智的语气很重也很认真,舒萤晞读书这么些年来,从来没有老师这样和她说过。他的语气很冷,舒萤晞在想自己会不会成为所有老师最讨厌的那个人。她埋怨自己为什么不争气,就算不能像在枫北一样当一个老师还会另眼相看的学生,那至少不能拖班级后腿,成为唯一讨厌的那个人。
严智的话无疑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毫不留情地扯下那块轻飘飘的遮羞布。
舒萤晞不属于这里,按照她的水平根本连言江一中的门都摸不到,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要长期共同学习,光是适应就要发生几近粉身碎骨的猛烈碰撞。
严智说完,班里很静,有人轻微咳嗽也能听得清楚,但更多的是笔尖和纸张摩擦发出的唰唰声,重点班就是这样,没有什么能阻挡他们前进的脚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有下一道题目要做。
严智的话更像是茶余后的谈资,没人会把注意力放在上面,只当是刷题偶尔听过的插曲。
舒萤晞说不清短短几天遇见过几次这样令她窒息的尴尬,这一次同样不知道何时结束,她垂着头眨眼睛,视线盯着试卷上那一小块空白,看着黑色小字在眼前变得模糊又清晰。
攥紧的冰凉的手忽地被握住,手掌贴合的温度让人莫名心安,韩诺遥倾身凑了过去,声音压得很低:“萤——晞——”
她转头,正对上韩诺遥那张气鼓鼓的小圆脸。
女生咬牙切齿地喊了声:“我忍不了啦!”
……
后来舒萤晞才知道韩诺遥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和严智拍桌子叫板了,不吭声的,直接一句话戳到严智的肺管子上:“老师不应该把自己的情绪迁怒到学生身上。”
“只是一次没考好。”韩诺遥生气地站起身,为她抱不平:“干嘛像给人判死刑一样。”
在学校,严智从来没被人反驳过,谁敢?他没想到,这一届还真有个不怕天不怕地的小丫头会直接呛他。
小丫头皱着眉头,学着他的语气:“虽然是言江一中的学生,我同样也很失望,学校会有这样偏见的老师。”
四面八方的刷刷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舒萤晞看见有不少同学朝她的方向望了一眼,又落在她旁边的女生身上。韩诺遥不认可严智的话,即便那些看似客观的话语包装得再无害,却依然改变不了他就是因为影响教学成绩而着急把无名火撒在了她身上的本质。
空旷无人的走廊,教室里老师的声音依旧洪亮,被吹胡子瞪眼的老师赶到门外的两人规规矩矩地靠墙站好,门啪嗒带上的那一刻,舒萤晞悄悄偏头看向右边女生,不约而同般——
视线对视。
两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诺遥,谢谢你哦,不过还是连累你啦。”
几天来积蓄的委屈和令人不适的尴尬在这一刻荡然无存,舒萤晞心想,自己何德何能,韩诺遥是她的朋友。
韩诺遥翻给她一个白眼:“再说谢谢我打你哦?你是不是脑子被门挤了和我也这么客气?”
韩诺遥嘿嘿地看着她笑,韩诺遥气还没有消,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奶茶里的黑珍珠。
久积头顶的云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被遮半日的阳光斜斜洒在走廊上,为明眸皓齿的姑娘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看着冲她撇嘴的韩诺遥,舒萤晞心想——
耶!友谊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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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吹过小树林,将沙沙声响送到更远的地方。远处的人手肘懒散搭在栏杆,目光越过他们之间隔着的那片轻颤的树梢,自然落向对面教学楼的二楼某处。
丸子头盘发的女生在阳光下金闪闪的,直直地靠墙壁站着,眉眼弯弯地和旁边人说着什么。
被罚站还这么开心?
“你小子,等我一下会死?在这看什么呢?”好友手臂猝不及防地箍着他的脖子,程清野皱了皱眉,陈之雨玩笑地松开,顺着他刚才的方向望过去。
“?韩诺遥在教室外面干嘛呢不上课?”
“罚站?”
陈之雨一边伸长脖子往外看一边嘲讽:“那我要告诉他爸妈。”
“啧,这下又被我抓到小辫子了吧。”
下课铃响,学生们陆续从教室里出来,对面走廊的人多了起来,程清野收了目光往楼梯走:“陈之雨。”
“啊?”被叫到名字的人还没看清楚那站在韩诺遥旁边的是谁呢,跟在程清野后面,走又不是,望又望不见。
“干点人事儿吧。”
陈之雨不服气地从后猛地一跳勾住他脖子,语出惊人:“你小子……”
“不会看上我妹了吧?”
程清野:这人什么脑回路?
程清野懒得理他,陈之雨误以为他在默认,韩诺遥初中就爱往他们班跑,和程清野也熟,虽然知道这年纪的小姑娘对程清野这样的人仰慕大于喜欢,但是真没等到当事人的否认时,他的语气还是急了些:“不会是真的吧?”
被求证的人终于忍不住,手肘不偏不倚地往旁边撞了下:“滚。”
陈之雨松了口气,却还是有些不服气:“那你在这看这么久?”
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刚才模糊又清晰的身影,女生眉眼之间尽是温柔。
或许只有路过的风能作证,那些悄然追随的目光,最终落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