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萤晞感觉到，同学和老师对自己的态度，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那些意味深长的眼神、刻意疏远的距离，即便舒萤晞安慰自己，只是因为转学和大家还不熟，但在她礼貌向同学请教问题时，那声鼻尖里溢出来的轻哼和不屑还是很难让人忽略。
“这题很难的，讲起来很浪费时间。”
“你不会做也没关系的。”
她似乎成为了最格格不入的那个人，在一众优等生中充当着另类。
韩诺遥当场炸毛，甩下被她按住的手：“钱洋你怎么说话呢？什么叫浪费时间？你自己不会讲就不会讲，萤晞，别理她。”
舒萤晞空间感不好，拿过去问的是一道立体几何的大题，之前韩诺遥给她讲过，准确来说来来回回讲了三遍，在韩诺遥第四遍问自己听没听明白时，看着她急切而期待的眼神，舒萤晞愧疚地点头。
八班的老师总是很忙，尤其理科，一下课就被同学团团围住，每个人手上都是不同的笔记、试卷和课本。
即便只是一个人弄不懂的问题，其他人也会边听边认真记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舒萤晞能看出来，老师投过去的目光总是充满了欣喜和赞赏，也有同学想和老师交流一下有没有不同的解法，老师也很乐意回答。
有一次她在后面等了很久，等到前面的同学解答完后心满意足地回到座位，她紧张地翻开自己那本到处都是红通通错题本，指着其中一道问物理老师能不能给自己讲一下。
排在她后面的人轻声笑了下，很快捂住了嘴。
物理老师是位温柔的女老师，上课这么久，舒萤晞还没有见过她对谁说过重话，回答问题也十分和气。在拿过她的题目看了几秒后，她温柔地摸了下舒萤晞的头，问她能不能待会儿去问课代表？
舒萤晞第一次知道，原来那些温柔无害的话也会有杀伤力。
她感觉自己像个谁都不想要的皮球，被踢来踢去。
上午的课结束，下课铃响时，舒萤晞翻开自己那本和板砖一样厚的笔记本，认真整理起知识点来，用红笔重点标出考点的内容，再用蓝色水笔把容易出错和混淆的点记在旁边。
她边写边想，能听得懂呀？怎么一到考试就成了浆糊呢？
韩诺遥正收拾书包呢，等到班上几乎全空，身边这位同桌还没有起身的动静，她终于忍不住问出口：“萤晞，你不去吃饭吗？”
韩诺遥的爸爸妈妈在学校门口租了套小房子，担心她在学校吃不好，叔叔阿姨会准备好韩诺遥喜欢的饭菜，中午她和陈之雨一起回去吃。
舒萤晞家里没人，也不方便回去，中午会在学校食堂解决，但夏楠忆担心食堂的油盐偏重，让她尽量吃些清淡的，或者去便利店买个鸡蛋和面包垫垫。
舒萤晞眨眨眼，想着韩诺遥还不知道她这事儿呢，回答：“哦，再过会儿。”
“骗人！”韩诺遥气呼呼地打断她，书包也不收了，嘭地一下塞进桌肚：“我都看了几天了，你不会不知道一中那出了名的饿狼传说吧？中午吃饭只有四十五分钟唉，等你这么磨磨蹭蹭地过去，哪还有饭菜剩？”
“你……不会每天中午都没吃饭吧？”韩诺遥狐疑地问：“成仙？”
舒萤晞最近的确在控制体重，夏楠忆每天给她测两次，一米七二的个子，九十八斤舒萤晞其实可以接受，但夏楠忆不太满意，觉得她动作不够漂亮。
舒萤晞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解释，动作不漂亮其实和体重没那么大关系。
舒萤晞不想让韩诺遥担心，合上笔记本，挽着她的手臂示弱：“刚下课人很多嘛，去了也是排队，有这时间我能多做两道题呢，好啦，那我现在去。”
韩诺遥瞪了她一眼：“吃饭！那是人生头等大事！你是不是做题做魔怔了，那能叫浪费时间？”她放心不下，不顾舒萤晞劝阻打了通电话回家，说今天老师拖堂了，自己在食堂对付下，不回去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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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她俩赶到食堂，果然，窗口的菜品已经所剩无几。舒萤晞弯下身子要了一小碗清汤面，让师傅帮忙加了个荷包蛋。韩诺遥抓住最后机会，抢到了最后一份孜然肉片，再要了份娃娃菜和白米饭。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一中午休的时间比较短，十二点到一点，但实际没有一个小时，有时碰上老师拖堂，往往被压缩只剩半个小时。现在已经十二点四十，不少人起身端上餐盘去清理区。
舒萤晞属于饿过了胃吃不下饭的人，叉了两筷子面，喝了一小口汤，看着对面狼吞虎咽的韩诺遥，她竟有些羡慕。
韩诺遥吃什么都很有食欲，香喷喷的孜然味让她有种吃烧烤的错觉，没注意到额头细密的汗珠，看见舒萤晞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目光时，会错了意，煞有介事地从餐盘里挑了块孜然粉多的放她碗里。
“干嘛？馋了？”
“不过仙女，你能吃吗？”
舒萤晞被她逗笑了，一筷子把那块肉片夹起来，又顺手从兜里掏了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过去：“你说得我好像不食人间烟火一样，偶尔吃点没关系的。”
“哦哦那就好。”韩诺遥继续埋头苦吃，“唉对了，要不我再给你讲讲那题？就问钱洋那道。”
“你先把饭吃了。”
“没事，不影响。”韩诺遥三两下扒完最后一口饭，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笑眯眯看她，“我宣布，孜然肉片，我永远的妻子。”
“你坐过来，有笔吗？”
舒萤晞有随身带小本便签和笔的习惯，有时会临时记一些小灵感，韩诺遥说的那道题她反反复复问过几次，早就烂熟于心，她点点头，翻开小本，提笔写了起来。
一道空间向量的题，需要证明共线和共面的关系。
舒萤晞从小偏科严重，初中还好些，瘸腿不那么厉害，而且有很多她虽然反应不够快，但好歹会用些笨方法，比如初中的空间几何体常会把不同方式拼成的正方体拆开，然后问立体空间里的六个面各自对应平面的哪几个。
舒萤晞凭空想破了脑袋也搞不明白，也不甘心，于是就找来快递的硬纸壳，老老实实地裁下来，然后再对照着四个选项一个个拼回原状。
这样的题目那个晚上她一口气做了几十道，最后脑子里终于有了一点点印象，虽然她知道大部分还是硬背下来的，那些组合和排列方式。
初中她还能靠这样的努力尽量追赶自己和别人的距离，但一上高中，似乎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韩诺遥成绩不错，八班的中游按照历届水平来看也是985是没什么问题的，但那也仅限于她学得还不错，韩诺遥在开始第四次讲解后，不得不承认一点。
能学不代表能教。
韩诺遥看着舒萤晞困惑又不好意思的模样有些着急，语调也不自觉高了些：“萤晞，你哪里不明白呀？这不是很好懂的嘛。”
便签本上密密麻麻的，不规则的空间体画了一个又一个，舒萤晞也有些搞不明白，为什么别人看来很简单的道理，自己费这么大功夫也理解不了。
“对不起呀，我再看看好了……”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不锈钢餐桌倒映出两人身后的模样，模糊的身影靠近，逐渐融为一体，淡淡的嗓音自头顶响起。
“干嘛呢？”
餐厅的人已离开大半，只剩远处几桌零零散散的一些人，交头接耳地说着些什么。
韩诺遥先转过头：“呀，程学长好！”
舒萤晞下意识起身打招呼，腿不听使唤猛地磕在桌上，疼痛让她忍不住皱眉，手不自觉搭在旁边人的手臂上。
陈之雨轻弹了下韩诺遥的脑门，坐下在她们对面：“我是隐身的吗？不叫人？”
韩诺遥偏头过去，不理他。
舒萤晞微笑和他打招呼：“怪我，缠着诺遥太长时间了，别生气。之雨哥好。”
目光偏落在旁边高大的身影，那截劲瘦有力的小臂像是由她握住。在程清野波澜不惊的注视里，舒萤晞淡定抽手回去，沉默两秒，唤了声：“学长好。”
“你们怎么来了？”韩诺遥问。
陈之雨呛她：“婶婶让我来看下，你是不是被老师留堂挨批呢，中午不回家。”
韩诺遥抬脚就往对面踹，被陈之雨轻松躲过，他望着舒萤晞：“你俩在这干嘛呢？”
韩诺遥不放过任何一个怼他的机会：“眼睛不要了可以捐掉，没看见我给萤晞讲题呢嘛！”
舒萤晞配合地点点头，正对着那个人没说话，背往后一靠，安静地听他们拌嘴。
陈之雨瞪大了眼睛：“你敢让她教？她自己都学不明白呢。”
“一个真敢教一个真敢学啊！”
韩诺遥不服气，恶狠狠眼风扫过去：“你高一还不如我呢，那要不你来。”
陈之雨吊儿郎当的，在零班十名开外的样子，韩诺遥说他学什么都不上心，不上心的人摆摆手，语气倒很诚恳：“那还是别了，我从不误人子弟。”
迟迟没有说话的那位指节轻扣了扣餐桌，发出清脆的声响，舒萤晞游离的思绪被瞬间唤回，只见对面眉清目秀的少年云淡风轻道：“哪道不会？”
“我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