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萤晞头脑一片空白,长这么大,她从来没有听过夏楠忆对别人说过多难听的话,甚至当时因为怀孕,而一度停了工作时,芭蕾舞团找来了新人暂代她的职位时,夏楠忆也只是温温柔柔地笑了笑,表示理解,而实际在她生产完后本应该回到岗位上的承诺也迟迟没有兑现,夏楠忆从来没有和谁红过脸,而是安安静静在家里闭关两个星期,之后她向团里提交了一段自己这段时间的视频,团里才终于松了口。而等到夏楠忆真正回到自己该有的位置上时,比之前晚了整整两年。
即便当时遭遇这样的对待,夏楠忆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恼羞成怒过。如果说再和善的人都会有脾气不好的时候,那么在今天之前,舒萤晞一直认为,夏楠忆再难过,最多也是对着舒落和自己发泄发泄情绪,她从来没有想过,夏楠忆说的话可以那样难听,伤人,对于收留自己的程家,将他们三言两语描绘得那样不堪,舒萤晞控制不住地颤抖,姜蕊起先维持的笑容也在这一刻终于消失,她不明白,就算今天的生日不能像往常一样心无芥蒂地度过,又怎么会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发展。
忍无可忍的舒落重重地拍了下桌子,被收到一旁的碗筷也颤了颤,他偏过身子,朝着夏楠忆的方向:“夏楠忆,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好啊,舒落,你现在敢吼我了是吧?还是当着外人的面。”
“你说话别太难听了!这还当着孩子面呢。”
舒萤晞默默垂着头,她不敢去看在场任何人的表情,都是她的错,如果不是她去了程家,住了这么些日子,夏楠忆不会发疯,姜蕊和程又森不必听到这些肮脏的揣度,她是罪人,她怎么能让这段时间无私照顾自己的叔叔阿姨承受来自亲身母亲这样的谩骂?
她更不敢看旁边的程清野,那样温良体贴的父母,被她妈妈极尽贬低,她无法想象程清野的心情。
“呵,说到孩子,你要不要让你好兄弟说说他是什么居心?两孩子这么大了,住一块同进同出的,合适吗?你让任何一个人来评评理,有这么大闺女放着家里不住,跑出去和别人一起住的吗?程又森,你别以为你那点心思我捉摸不透,你早就看上了我家萤晞吧?想着将来给程清野做女朋友呢?”
“我就说呢,一个大男人,从前那段花时间天天追着我们家舒落打听萤晞的事,倒是比我这个妈还要上心。”
“我告诉你们,门都没有…….”
夏楠忆滔滔不绝的癫狂被空气中清脆的“啪”的一声打断。
舒萤晞吃惊地抬头,舒落的右手还停在空中,夏楠忆一手摸着右脸,指缝中可以瞧见明显的红印,满脸写着不可置信。
“夏楠忆,话非要说的这么难听是吧?”舒落右手食指指着她,重重叹了口气。姜蕊的脸色差到极点,她没有想到,今天开开心心来的,虽然预想到夏楠忆心里会有些不痛快,但没想到他们一家人倒被她指着鼻子骂了。程又森沉默着,平时见惯了叔叔微笑的模样,舒萤晞第一次感觉,原来他不笑时这样严肃,甚至让人有些害怕亲近。
“够了。”舒萤晞腾地一声站起来,几人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她没有脸去回应其中任何一个人的期待,她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再让程家受到伤害,他们待她那样好,这段时间叔叔阿姨几近视若己出的照顾,还有程清野,两人逐渐坦诚破冰的相处,这一切的一切都让舒萤晞此刻无比愧疚。
高中时期,本来就是早恋的高发时刻,即便像是言江一中,时不时年级也有老师在小树林里撞见激吻的情侣,校园广播和每周升旗仪式上老师都会对他们敲打提点,这样的事,大人们见了多了,尤其像是程清野,高三的关键时刻,程家绝对不可能允许这件事发生。
程又森和姜蕊被她当做家庭的一份子,如果说之前是看在舒落的面子,在夏楠忆说得这般不堪入目的情况下,她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叔叔阿姨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凭什么要承受夏楠忆的指责?
尽管平日里两人常开玩笑,说程清野照顾自己像是哥哥照顾妹妹,虽然舒萤晞打心眼里抗拒这个说法,但却又无比清楚,似乎只有这样,她才能贪心而又勉强说服自己,享受程清野对她的好。
可她不是他的妹妹,和程家没有任何关系。
这样尴尬的身份才会让夏楠忆找到借口攻击指责程家。
忍不住的眼泪终于决堤,舒萤晞抽噎着,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想用手擦干,眼前却依旧模糊一片。
她不知道如今还能说些什么减轻对程家的伤害,语无伦次地道歉:“叔叔阿姨,程清野,对不起,对不起……今天你们不该来的……”
“舒萤晞,这件事和你没关系。”模糊的视线里,她看见坐在旁边的人嘴唇动了动,她从没听过程清野那样冷的声音。
“是我的错,对不起,给大家带来麻烦了。”姜蕊在底下握住她颤抖的手,一遍一遍地轻抚她,安慰她的情绪。
如果是平时,心情不好,舒萤晞会抱着她将那些困扰尽数吐露出来,从韩诺遥家离开后,即便每天仍在学校相处,但是关系比之前实实在在地要远了一些。
学校里的时间争分夺秒,把精力花在学习以外的事情显得那样不懂事。
去了程家,姜蕊如沐春风的照料和丝毫没有家长的架子,让舒萤晞一度觉得亲近。除了和程清野交心的几次,平日里她偶有些心情不好的时候,姜蕊总能在第一时间发现,避开所有人询问她的情况。
但现在,姜蕊对她的宽慰,却让舒萤晞如鲠在喉,手背每一下轻轻的摩挲,都让舒萤晞难过得心脏似被钝器击中。
“程清野和我没有关系,叔叔阿姨也从来没有那样想过。”眼泪像是拧开的水龙头,越流越多,舒萤晞泣不成声:“对不起,给你们造成了伤害。”
“小野哥哥他的确对我很好,”舒萤晞哽咽着,“但那只是对妹妹的好。”
“我保证,我们绝对没有做任何逾矩的事。”
“抱歉叔叔阿姨,这段时间辛苦你们和程清野了,不管怎么样,我替妈妈道歉,以后也不会给你们带来麻烦了。”
夏楠忆将最后的体面撕得粉碎,没有给在场的任何人留下转圜空间,她是个给所有人带来麻烦和不便的人,夏楠忆因为她而变得不正常,一并让夹在母女中间的舒落叶深感窒息,掏心掏肺对她好的叔叔阿姨也因为她被前所未有的伤害,那一刻,巨大的歉疚感几乎要将舒萤晞吞没,她不是个勇敢的人,身体先于大脑,本能地做出反应。
她转过身,在一片模糊的视线中跑向玄关的位置,砰的一声,大门关上,将今晚所有的动静,隔绝在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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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寂的月高挂在夜空,雨已经停了,空气的潮湿未完全退去,小区门口的小卖部,穿着灰色薄羽绒的老板看见她时,愣了一愣:“萤晞啊,今天不是你生日吗?怎么跑出来了?”
这片言江的老城区里,住着年纪最大的一群人,附近的叔叔阿姨,住在这久一点的,舒萤晞小时候都认识,夏楠忆爱带着她走街串巷,再加上她那样惹人注意,大家都开玩笑道,这是给自己又生了个小模子出来。
即便舒萤晞这么久没有回来,但是在回到小区的第一天,还留在这的老街坊早已把她认了出来。
舒萤晞拼命眨眼,本能地扯出笑:“哦,忘记买水果了,我爸让我去门口超市买点。”
老板乐呵呵地嗑着瓜子,朝她挥手:“这几天晚上凉,萤晞你穿太少了,早点回来啊!”
“好。”
平安夜,沿街圣诞的装饰已经摆弄起来,经过超市时,舒萤晞看见门口摆着一摞红色圣诞帽,孩子缠着自家大人,指着圣诞帽呜呜哇哇地不肯撒手,男人没办法,和店员示意取下一顶,红色的尖顶帽刚戴在小男孩头上,眼泪说停就停,咯咯咯地笑了。路口的肯德基门店,从落地窗向里看,有一棵装饰好的巨大的圣诞树,上面挂着彩球和小礼物盒,原来圣诞节这么热闹,里面满满当当的都是人,大人一手端着餐盘一手牵着孩子,人挤着人的找座位。有店员站在中间,好像在组织什么活动,好几个小不点站在他面前,认真地听着他说的话。
出来的着急,舒萤晞还没有来得及换干的衣服,就又跑了出来,潮湿的水汽凝在布料上,渗进皮肤里,舒萤晞从未感觉过,原来言江在圣诞的时候会这样冷。从出门起就一直在震动的手机,在街口等红绿灯的间隙舒萤晞拿出看了眼。
舒落打来了十多个电话,发微信和她说对不起,说自己会尽快处理好妈妈的事情,晚点来找她。
姜蕊也给她发了两条消息,说他们不会把妈妈说的话放在心上,并且告诉舒萤晞,这一切和她没有关系,希望她冷静下来了能给自己、叔叔或者程清野任何一个人联系。
另一条消息是语音,舒萤晞点开后,把手机放到耳边,耳边响起程又森温和的声音:“萤晞,你姜阿姨说的是真的,我们都能理解,你妈妈今天在气头上,其实她不是那个意思。你也不要怪自己好不好?”
眼泪重新漫了上来,舒萤晞看着那个夜幕中萤火虫的头像,手不受控制地点开和他的对话框。
今晚的消息——
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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