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街上漫无目的地吹了足足二十分钟冷风，舒萤晞仍旧不知道这个时候自己还能去哪儿，忽然想到白天韩诺遥给她的别墅地址，当即拿出手机点进打车软件。
她记得韩诺遥说过，虽然延期，但今晚的订单是照常保留的，眼下似乎成了她唯一的去处。
接单的网约车很快抵达，舒萤晞拉开车后门，坐了进去。上车后，前排的司机往后视镜瞄了好几眼，最后一次舒萤晞实在忍无可忍，装作无意瞟了一眼。视线相撞，司机嘿嘿地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了的牙，和她套近乎：“小姑娘，这么晚还往外面跑呐？这都圣诞节了啊。”
目的地是郊区的别墅群，从这开过去车程要一小时，舒萤晞摁亮手机看了眼，现在已经九点二十。男人如水蛭一般的目光像是吸在了她的身上，他笑得很轻浮，像是料定了身着高中校服的她没有什么还击之力，这样的人不一定会真正干点什么，但舒萤晞知道，他这么做大多数是因为他吃准了自己好拿捏。
如若是以前，舒萤晞会闷不吭声地给自己设一个两分钟后响起的闹钟，装模作样地接通，向电话那头根本不存在的爸爸妈妈大声地报出他的车牌，并且告诉他们自己大概什么时候到家。她不会和司机起正面冲突，只能通过这些旁敲侧击的方式予以提醒。
但是现在——
舒萤晞冲后视镜里满脸油光的男人笑了笑，扬了扬手机：“您不会不知道平台是有录音功能的吧，您也不想接完我这单被平台封禁吧？”
舒萤晞这侧的车门没有落锁，刚才试了试，窗户也可以正常打开，她猜测司机只是出于恶意的消遣，听说早些时候打车平台有一项功能，就像乘客可以看到司机评价一样，司机也同样可以给乘客写评价。后来有个女乘客偶然看到，发现原来自己早已被众多司机使用“身材火辣”“老婆”“美女”等早已超过司乘界限的词语标记，一怒之下向平台投诉，这件事经由网络发酵后平台下架整改了好一段时间，再上线时已经取消了这样的功能。
但是却仍旧充斥着隐形的骚扰，一些模糊不清的边界。
换做是以前的舒萤晞大概率会忍气吞声，装作没看到他不怀好意的打量，但是今天，现在，舒萤晞不想再忍下去。
本也就是出于无聊的打趣，司机看了她一眼，嘴角扬了扬：“这么认真啊小妹妹，哥哥和你开玩笑呢。”
正如舒萤晞所预料的，这样的人未必真有胆子干些什么，只要浇盆凉水，那些龌龊的念头便自然熄了，他们只是需要获得一些掌控感，让他们了解自己根本不像他们以为的那样逆来顺受后，这种人便自然会知难而退。
舒萤晞也笑了笑：“客气了，叔叔。”
最后两个字她加重了音量。
“靠……”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司机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舒萤晞在别墅门口下了车，没让司机开进去。连成片的别墅，每家都是相似的结构，从门口望去，不少家都亮着灯，隐约可以听见男男女女的笑声，五音不全的人也在奋力唱着歌。舒萤晞跟着导航到了韩诺遥说的那一栋门前，输入临时密码，清脆的电子音“欢迎回家”响起，门锁自动弹开。
一片漆黑中，舒萤晞手伸向墙壁，摸索到开关后打开。
玄关处，地上三大个纸箱，封条已经拆开，一拉就响的好几只礼炮被搁在一边。舒萤晞掀开箱子挡板看了眼，里面还有好些烟花，一大捆仙女棒。别墅有两层，从一楼能看到二楼以及挑高的阁楼，不知道从哪找来的黑色幕布，自扶梯外侧垂下，彩色丝带拼成的她的名字歪歪扭扭，能看出这句话还剩最后一点完工。
上面写着：“舒萤晞，欢迎回……”
最后一个“家”字，暂时只拼到了宝盖头。
舒萤晞蹲下身，头埋进膝盖，泣不成声。
原定于今天的聚会，韩诺遥和他们应该提前好几天开始准备，她想起来白天自己问韩诺遥，他们几点集合，自己想来帮忙，韩诺遥支支吾吾没有明确回答的样子在这一刻有了答案。不出意外，他们明天会早早地来别墅，替她精心布置准备好一切，晚上他们会一起去逛商场，买需要的食材，舒萤晞不会做饭，但是这阵子收藏了好几个做菜教程，包括程清野常做的红烧肉和可乐鸡翅，她想，自己也终于有了可以回报他的时候。
他终于也能尝到她的厨艺。
这两周周末，姜蕊做饭的时候，舒萤晞也会瞅准时机跑进厨房，明面上帮着姜蕊打下手，实际她想要在正式下厨之前好好锻炼一下，姜蕊很惊讶她竟然对做饭有兴趣，在排除掉她不是因为客气而说的客套话之后，大大方方地把厨房让给了她。刚好周末程清野外出，姜蕊说他是出去拍照了，趁着他不在家的两天，舒萤晞做了整整四顿可乐鸡翅，程又森很给面子，那些失败品舒萤晞和姜蕊吃不完，程又森每次都能毫无怨言地打扫战场。
今晚夏楠忆的话，深深扎在了每个人心上。舒萤晞无法做到像姜蕊和程又森说的那样置身事外，一闭上眼，脑海里就循环播放着她对叔叔阿姨说的那些恶毒至极的话，她想，他们不会原谅她的。只是出于保留舒落最后的体面，出于他们的教养和礼貌，安慰她的话。
没有人在受到这样的伤害后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当初深深敲进木板的钉子，再花力气拔出来，也还是会留下痕迹。
她想，程清野大概也会讨厌她吧。
舒萤晞怔愣楞地想着，隔着衣服，口袋再次震动起来。她擦干眼泪，发现是韩诺遥打来的电话，犹豫几秒后按下接听键。
“萤晞~”好友焦急的声音在听筒里响起，“刚刚叔叔给我打了电话，你现在在哪呀？”
舒萤晞今晚出来后没有回消息，只给姜蕊报了平安，没想到舒落电话打到了韩家，不知道为什么，在知道这个消息时，舒萤晞竟然有一瞬间的迟疑。
他是真的在担心她吗？
还是只是出于父亲的责任，过意不去罢了。
现在接近十一点，舒落从来没有这么晚给韩家打过电话，之前舒萤晞住在她们家的时候，舒落也只在一开始联系过，为此孙逸菲相当不满，但是碍于这终究是他们家事，她也不好说什么。但是这次不一样，孙逸菲都已经休息了，舒落一开始打的手机，没人接听后直接打到了家里座机上，韩诺遥这才接到。
舒落电话里没有说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这么晚来联系她们，韩诺遥知道，事情恐怕比当时舒萤晞离家出走还要严重，她在心里祈祷舒萤晞一定要接电话，万幸的是她如愿以偿。
“嗯……”舒萤晞低低地应了声，“我在别墅。”
“对不起啊，打扰你们休息了。”
韩诺遥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说什么呢，你没事就好。那个萤晞，你需要我今晚去陪你吗？还是你想自己待一会儿？”
舒萤晞抬头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今晚我想自己消化一下，你好好休息，明天来陪我好吗？”
“好好好，那个，卫生间在二楼，前几天我已经把洗漱用品和换洗的家居服带过去了，放在浴室，都是你之前在我家用过的。你如果要洗澡，记得看一下热水器有没有打开哦，我忘记了，前几天去过一次，忘了有没有打开，小心别感冒了。”
韩诺遥从不勉强她，确认她的位置和状态是首要，在舒萤晞提出想一个人待着时，也会竭尽所能地去考虑她有什么实际需求。
舒萤晞嗯了声：“对了诺遥。”
“你说。”
鼻尖勇气一阵酸涩，她努力压下去，浅笑：“可以麻烦你不要告诉我爸爸妈妈，我在哪吗？”
韩诺遥没有过多考虑：“想什么呢舒萤晞，这事儿还用特别交代？”
“你是我闺蜜，还是叔叔是我闺蜜？”
“你好好待在那儿，等我们明天去找你哦，一个人注意安全，门窗注意反锁。”
“好。”
韩诺遥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在心里狠狠骂了她家那不懂事的大人一声，温声道：“萤晞。”
“啊？”
“现在还可以和你说生日快乐吗？”
舒萤晞握着手机，女孩温温柔柔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嗯，可以呀。”
电话那头顿了顿，沉默了好一阵，舒萤晞把手机拿到面前看了眼，以为对面挂了电话。
“还剩最后几十分钟了，如果今天过得不开心的话，最后的时间不要太难过就好。”
“这一切都会过去的，我们会长大，会独立，会有自己的生活。”
“我希望你生日快乐，如果今天不快乐，那也没关系，我希望以后的日子，你能天天快乐。”
偌大的客厅，未关严实的落地窗，夜风吹了进来。韩诺遥的声音飘荡在寂静的空气里，显得微小而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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