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蕊和程又森在一旁看得傻了眼,虽然知道夏楠忆和女儿之间闹了些矛盾,但没想过会这么严重,不然夫妻俩也不会答应来赴宴,本以为再怎么样,看在他们一家外人的面上,场面也不至于闹得太难堪,但这母女俩谁也不让的架势,属实没想到。
姜蕊去厨房拿扫帚收拾残局,程又森给接了杯热水放在夏楠忆面前,好言相劝她别生气,舒落的脸憋得通红,他捏了捏夏楠忆的手腕,却被她扫回的一记眼风吓得又放了下去。程清野站起身,温声说道:“现在不饿的话,我先把碗筷收起来放一边好了,待会儿再拿出来。”
舒萤晞看着围着她们母女俩团团转转的叔叔阿姨和程清野,内心泛起一阵苦涩。
为什么和妈妈说话这么累?
“我没有。”舒萤晞从来没有试过像现在这样平静,面对夏楠忆的歇斯底里,她没有过多的情绪,只是有种无法逃脱的无力感,“妈妈,今天是我的生日。”
她抬眸看着夏楠忆,曾经笑得也如月牙儿一般弯的眼睛此刻似乎有无穷无尽的火焰,她说得很慢,几乎一字一句道:“也是你的母难日。”
夏楠忆身体微顿,表情凝滞。
舒落听见这话,视线从担忧的夏楠忆身上也转向她。
程清野不动声色地把冒着热气的水杯推到她的面前,椅子往她的方向挪近了些,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手机,亮起的屏幕递了过来。
手机自带的备忘录,米色的信纸,第一行加粗放大字体的黑色标题上写着。
“别怕,我们都支持你。”
舒萤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少年的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心里从第一次离家就挥之不去的惴惴不安的情绪似乎也少了一些,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组织语言。
“我很感谢您把我带来这个世上,给过我从来没有过的温暖。”舒萤晞记得,四岁的时候,有一次上芭蕾课,那次是夏楠忆送她,那时夏楠忆对她的饮食虽没有像现在这样控制严格,但对于当时急于满足口腹之欲的舒萤晞而言,即便食物中维持的身体消耗热量是足够的,她仍然时不时会饿的头发晕,而且因为每天大量的基训,她的体力消耗的十分厉害。那天出门时间比平时晚了些,舒萤晞着急担心迟到,楼梯是跑下去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在下到最后两级楼梯时,双腿倏地不听使唤,发软得撑不住身体,她差点连人栽下楼梯。是夏楠忆发现不对劲,从身后猛地拽住她,但因为惯性原因,结果舒萤晞连带着夏楠忆倒了下去。她吓得闭上了眼,想象中的浑身疼痛却并没有如约到来,睁开眼才发现,原来夏楠忆把她好好地护在了怀里,倒是夏楠忆,因为这次而扭伤了脚,好长一段时间不能跳舞。
那天舒萤晞没有心思上课,母女俩索性和老师请了假,舒萤晞放心不下,愣是磨着夏楠忆把她带去医院,那么点儿大的孩子,竟然也会表情严肃地请护士姐姐帮她搬一下椅子,胳膊肘撑在医生的问诊台上,她担心又认真地问着对面那个陌生的戴着口罩的叔叔,妈妈还能跳舞吗?会不会有影响?以后会不会很容易弄伤?
夏楠忆看见她小大人儿一样问得有鼻子有脸笑得厉害,连穿白大褂的医生叔叔也悄悄对她竖起了拇指,夸赞她们母女感情真的很好。
也是有过的,不计后果地为彼此付出的那样的日子。
听说记忆有美化作用,这一年闹过不少矛盾,舒萤晞却总能闻见那一次夏楠忆抱着她时身上淡淡的香气,那是刚入秋的时候,小区里栽的树里桂花居多,一到秋天楼道里都是漫溢的桂花香气,是那样浓烈。
女生的声音淡淡的,没有过多的情绪,在场没有人出声,就连夏楠忆也没有急着打断,虽然仍然可以看到刻意紧绷的下颌线,但也让她安静地讲完回忆里这段为之珍藏许久的故事。
“但是——”舒萤晞顿了顿,思考后面的话怎么说能更容易让她接受,“这并不意味着,您所布置的,您所期待的,那些加在我身上希望实现的愿望,我也需要无条件执行并完成。”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本来就不是因为付出,所以要求回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更不要说顺从另一个人的意志。”
“我也是独立的个体。”
……
“你讲完了吗?”记忆里柔和的女人面庞在现在看来是那样疏离冷漠,夏楠忆端坐着,双手交叠放在餐桌上,冷冷地问。
“嗯。”
坐在对面的女人用力地鼓着掌,掌心发出的啪啪声响在寂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
舒萤晞抿抿嘴。
“真是好一番情真意切的演讲啊。”夏楠忆冷笑了声,她这个女儿平时有半点在乎过他们家庭吗?后者说在乎给他们家人在外人面前的印象吗?她为什么可以表现得那样满不在乎?
夏楠忆把这一切归结于她有了一些旁人帮衬的勇气。从前是韩诺遥,她本来就不太喜欢韩诺遥那孩子,一开始打交道的时候让舒萤晞离那个女生远点,在她看来,那个孩子坐没坐相站没站样,成天拉着舒萤一向就在外面疯玩,还美名其曰“不要拘束孩子的天性”,舒萤晞小时候没有零花钱,夏楠忆一方面是为了她不在外面吃垃圾食品,另一方面有需要用钱的地方,比如买辅导书之类,舒萤晞会告诉她,夏楠忆直接买回来交到她手上。但是韩诺遥那孩子,领着手上那十几块还是十几块钱,如获珍宝地带舒萤晞去吃肯德基或者冰激凌。
那么热的天,两个孩子坐在公园的长椅下,就那么一点树荫的位置,两个人吃着化了一手的冰激凌,还笑得那么开心。
舒萤晞会在回家之前去韩诺遥家整理清除这些痕迹,夏楠忆看破不说破,小孩子的这些伎俩,基本上和站在讲台上的老师看学生一个心态,衣服领口和嘴角总能留下蛛丝马迹,更不要说舒萤晞本来就是一个不会说谎的小孩。
后来她转学去了外地,韩诺遥不在身边,夏楠忆有时会给她打视频,检查她有没有荒废练习,事实证明,在脱离这样的环境之后,舒萤晞又变回了那个听妈妈话的孩子。
只不过这次……
“萤晞妈妈,和孩子别太计较了啊。”姜蕊憋了一晚上的心里话,在把那些碎渣倒进垃圾桶,回到座位坐下,终于忍不住说出口。
“姜蕊!”对面的程又森皱着眉,连连冲她摇头。很明显,今天不是程家来的好时机,实际上舒落从来没有给他讲过,偶尔几次提到,也是轻描淡写地带过,小孩子嘛,长大了总会有点叛逆,程清野闹腾起来的时候,姜蕊气得三天没理他,当时周围朋友知道都说这样对孩子不好,但是呢?只有程又森知道,哪怕就这三天,姜蕊也会一顿不落地做好程清野的三餐,一些平时他不让程清野多吃的食物,姜蕊也会额外允许,冰箱冷藏柜放满雪糕,程清野这孩子吃软不吃硬,见姜蕊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吃了一天饭,第二天就跑去房间拽姜蕊了。
母子俩哪有隔夜仇?
在这次来舒家之前,程又森也是这么认为的。现在看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只不过,舒落家这本尤其难念。
姜楠忆嘴角扯着笑,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表情的衬托下,投来的目光分冰凉,她不急不慢地瞟了姜蕊一眼:“我们家的事,就不劳你们家费心了吧?”
矛头突然指向程家,舒萤晞下意识有些慌。
程又森原本憨厚的笑僵在脸上,她偏过头确认姜蕊的状态,阿姨一时语塞,没说出来话,坐在她旁边的程清野轻微动了一下手指,舒萤晞根本不能想象他此刻的心情。
“妈!”舒萤晞终于忍无可忍,这个晚上第一次情绪有了这样大的起伏。
“楠忆,不合适,又森他们是客人……”
女人精致如瓷娃娃的五官微微狰狞,情绪瞬间激动起来:“他们还知道自己是客人?那一天天地留着别人孩子在自己家的时候也没见他们把自己当客人呀?”
“我看他们是想给舒萤晞当父母了吧。”
“妈!”
“夏楠忆!”
印象里,这是舒落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大声呵斥夏楠忆,平日里大多数时候舒落总是忍让,几近无条件的包容,舒萤晞时常会忘记,他也会有不能触碰的底线。
“对不起,叔叔阿姨,我妈妈她不是那个意思。”夏楠忆责怪她的时候,舒萤晞不觉得委屈,甚至说过那么多难听的话,她也不觉得有什么。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提到程家,她便觉得那样刺耳的话好像一根根细小的银针,往人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扎,汩汩鲜血从被扎破的地方流出,淌了满地。
程又森脸黑了下来,却仍然不忘安慰她:“没事萤晞……”
“舒落,你看看,这就是你的好兄弟。”夏楠忆冷笑着,继续冷嘲热讽,“看他多疼你女儿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和他生的呢!”
姜蕊终于忍无可忍,怒斥道:“夏楠忆你疯够了没?”
“没有!你怕我说中你们心底那些肮脏事吗?”夏楠忆大笑起来,“我没猜错吧,别人家都是往和了劝,偏就你们在旁边给舒萤晞撺掇,没有你们给她撑腰她能这么大胆?跑出去几个月不回家。如果没有你们,她在外面待不到三天就要回来哭着求我了,信吗?”
平日里温婉和善的女人此刻说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手指慢慢蜷紧,只感觉血液的流速也越来越缓慢,凝滞的空气让舒萤晞如坠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