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阶蜿蜒向下，光线渐渐散尽，舒萤晞步子放缓了些，扶着旁边的把手，心跳得有些快，和他分享：“好巧，小时候爸爸妈妈也带我去过一次。”
连舒萤晞都没有注意到，自己语气里多了几分落寞。
她忽然有些想念那段时光。
就像其他所有家庭一样，没有爸爸妈妈不爱孩子。
舒落和夏楠忆曾经也是很好的父母，虽然工作很忙，但也因此对她常怀歉疚，两人一有时间就带着舒萤晞满世界地跑。
只是后来慢慢变了。
女生打开手电筒，替他照亮脚下的路，程清野盯着面前那一小片光源两秒，虽然只见过她一面，但是这些年，程又森常会在他面前提起。
好友家那个活泼机灵的小棉袄。
程又森很羡慕舒落，或许是出于本能，男人天生更喜欢女儿。程清野还小时，舒萤晞这个名字已经频繁在他的生命里出现。
她家的情况程清野也大概知晓，从那晚韩诺遥去接她也能看出点端倪。
她的声音淡淡的，叫人辨不出情绪。
程清野沉默两秒，缓缓道：“还想去看吗？”
“什么？”
舒萤晞没有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萤火虫山谷。”
-
舒萤晞忘了自己是怎么答应的，只记得他轻轻吐出的几个字，像是制造了一场只发生在她世界的海啸。
舒萤晞还来不及确认他想要表达的确切意思。
自己是否理解错了，带她去看萤火虫？
他们两个人？
现在并不是观赏萤火虫的最佳季节，萤火虫的活跃程度和温度还有季节都有很大关系，一般来说5-7月左右，温度在20度以上，萤火虫数量相对较多。有一些气候温暖的地区，萤火虫现象可能会延长，但是言江这段时间阶梯式降温。
希望很渺茫。
但舒萤晞却依然感觉——被巨大的喜悦砸昏了头。
下到山脚时，程清野打了个电话，应该是和赵悦。
简单说了一下他们已经下山，关心大部队的进度，并说一会儿在公园门口碰面。
郊野公园从前人很多，就算晚上也有不少登山爱好者会组织夜爬的队伍，为的就是第二天登顶看日出。后来出过一次意外，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公园晚上七点闭园。
这也是为什么，现在言江的萤火虫并不常见。
舒萤晞偷偷瞥了眼亮起的手机屏幕，时间显示是六点半。
属于他们的时间还有半小时。
天边弯着的月亮在云层里若隐若现，舒萤晞走在他的旁边，街边路灯依次亮起，两人的影子交错重叠。
她有些着急，没注意到步子迈得有些大了，松散的鞋带脆弱不堪，一不留神踩在脚底，险些将她绊倒。手下意识往旁边抓了抓，程清野反应快，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不着急。”
大脑还来不及思考，嘴却已经自作主张地说出心底的话：“啊，很着急呀。”
女生飞快地弯腰绑好鞋带，再直起身几乎有重影，程清野看着她明亮的清眸，语气连他都没有意识到的软下来。
“嗯？说说看，急什么。”
舒萤晞一时语塞。
想和你一起看萤火虫。
因为是和你，所以也不想有遗憾。
她的脸红扑扑的，像是清脆多汁的番茄，垂着头不肯说的样子，像是做错事的孩子。
程清野以为她单纯是为可能看不到萤火虫而着急，安慰道：“没关系，就算看不到也很正常。”
“嗯。”舒萤晞低声回：“我知道。”
“但是我还想要试试。”
“嗯？”
万一呢？
万一有呢？
纵使回去之后两人再无交集，但和他一起看过萤火虫，舒萤晞已经很知足了。
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清澈凝聚在花瓣上的雾气，经过的路灯一一映在女生秀气精致的脸上，有一种他平时没注意过的坚毅。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有些坚持，程清野也不准备过问，但很尊重：“好，那我们稍微快点。”
“嗯嗯！”
“要是身体吃不消及时说。
“不会的！”舒颖晞大声回答。
山谷在进公园左手边的石径小路上，郊野公园也就近20年左右时间修建起来的，听说在公园落成之前，那一块地方已经被评为萤火虫的最佳观测点。政府也是在那时瞅准了机会，一连建了几个野营基地，在山谷连成片。当时的萤火虫现象的确称得上壮观，公园为此也做了不少宣传，每到休息日都是人山人海，满草坪都是各个家庭扎着的帐篷。
舒萤晞有幸也成为他们其中的一员。
那里曾经是言江生态环境最好的一片区域，但后来短时间内过度开发，环卫什么的保护措施还没来得及到位，只两三年的光景，光是草坪就踩秃了好几亩，更不要说野营基地里留下的垃圾。
萤火虫慢慢少了，再加上公园的开放时间有了限制，能看到的机会少之又少。
盛极一时的景点逐渐被废弃。
草坪上还铺着石板，有些已经缺角，两人踩着一步步往森林深处走，不一会儿明月高悬头顶，洒下清冷的光。
撩开最后一片挡在额前久未修剪的枝叶，舒萤晞定定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看样子，是有点遗憾呢。”
程清野的声音很低，在涌动的夜风中迅速消散。
露营基地废弃后，平时几乎没什么人往这边来，昏黄的路灯半闪不亮堪堪照着面前的草坪，杂草已经快漫上小腿肚，隔着衣料隐隐地刺着皮肤。
山谷的光源不足，最亮的那个握在他们的手里。
舒萤晞拿手机电筒往四周照了一整圈，什么都没发现，又不死心地灭了电筒。
依旧什么也没有。
没有记忆里数不清的星星点点，因为没有路灯，舒萤晞甚至觉得这里比外面还要黑。
连影子都没有看到。
有些事并不会因为她分外期待而改变。
因为是和他一起的经历，失落比平时翻了倍，舒萤晞却仍弯了弯唇，在漆黑里对视上他的眼睛：“的确，我们不是很幸运呢。”
“已经很幸运了。”他似是有意地纠正着她的话，“我们都还曾经见到过。”
也有道理。
-
等到两人再绕回大路时，赵悦已经带着两个班的人下来了，大巴车等在门口，赵悦清点了人数后便让他们上了车。韩诺遥激动地和舒萤晞分享刚才在山顶看见的景色，不枉这次推晚时间下山。
咸蛋黄沉在远处的云海里，晚霞将天空烧成橙色与红色渐变，后来慢慢变成了蓝紫色调，
很壮观。
舒萤晞靠在韩诺遥的肩膀，听着她兴奋地叽叽喳喳，心里那些说不出的小情绪才后知后觉地缓慢涌了上来。
透过车窗，她看见程清野和陈之雨在和赵悦说话，他颔首微微点头，觉察到视线时，不经意间朝她瞥了眼。
哪怕几分钟之前他们靠得那样近。
但是看着玻璃映着的身影，舒萤晞却依旧感觉——
离他很远。
萤火虫是捉不住的。
他也是。
-
从郊野公园回来后的几天，舒萤晞依旧住在韩诺遥家。徒步的时候她和赵悦沟通过宿舍申请的事，赵悦也表示理解她的家庭情况，答应她假期结束后帮她提提试试。
于是假期的这几天就成了两个女生最后的疯狂时光。
知道她放假结束后就不和自己回来了，韩诺遥虽然难过却也不能总闹情绪，刚好这几天学校不补课，她索性拉着舒萤晞玩了个遍。
她们去了电玩城，韩诺遥搞不懂，那么多好玩的，舒萤晞怎么就喜欢抓娃娃，抓娃娃的钱都够买好几个大娃娃了好吗！一人高那种！但是没办法，谁让她喜欢呢。
韩诺遥冲了两百，像根木桩一样钉在娃娃机旁边，也就舒萤晞会这么开心，眉眼弯弯地在旁边给她加油，时不时吹彩虹屁：“诺遥你真是太厉害啦！娃娃机杀.手！”
舒萤晞平时很乖，像是网吧、电玩城之类的场所一律都不来，韩诺遥以前就想带着她尝试了，舒萤晞总是一本正经地和她说：“妈妈知道会生气的。”
她很听夏楠忆的话。
不过这次倒是没抗拒。
韩诺遥算是带着她把之前没玩过的玩了个遍，孙逸菲也不清闲，白天两个小人精出去玩，她就默默收好舒萤晞之后去学校带去的东西。
以至于假期最后一天，舒萤晞收拾行李箱时，看着旁边多出来的两个大箱子也不免咋舌。
“给你带了被子和枕头，这阵子你用得顺手的洗漱或者护肤都可以带走。”孙逸菲拉过她的手轻轻说道：“韩诺遥的房间你还有什么看得上的，也都可以带上。”
舒萤晞感觉眼眶热了热。
“妈！”韩诺遥在心里小声蛐蛐，她到底是不是亲生的？
“阿姨，不用的。”这段时间她们待自己的好，舒萤晞都看在眼里，感动的同时却也受宠若惊：“学校里都有的，我可以自己买，诺遥应该也睡惯了……”
“小孩子家家的，哪有那么娇气？”孙逸菲摆了摆手：“她的可以再买。学校的床板硬，不比家里，你住宿舍辛苦，得睡好一点。”
“不然阿姨太心疼了。”
外面的光线透过窗户照进来，丁达尔效应，空气也有了形状，细小的尘埃折成一缕又一缕，看到韩诺遥噘着嘴手依然诚实地拿起最喜欢的垂耳兔玩偶说让她带着去宿舍，孙逸菲笑眯眯地问她还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时。
舒萤晞用力地吸了下鼻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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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