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清俊的脸第一次近在咫尺,她甚至看清了他下颌线紧绷的线条。
呆呆地望了两秒后,脸热起来,舒萤晞有些窘迫地想要推开他。
程清野眉心微拧,轻轻捉住她的手腕:“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舒萤晞盯着他深色的瞳眸,讷讷地点了点头。
“你吓死我了!”事发突然,韩诺遥第一时间想伸手抓住舒萤晞,却没想到惯性带着她自己往下摔,仍心有余悸:“萤晞你怎么了?要是吃不消就别硬撑了。”
舒萤晞并不是体能不行,但今天的反应实在是反常。还来不及细想,身体突然袭过一阵猝不及防的暖意,她大脑空白了两秒,下意识伸手摸,却有人比她反应更快。
“萤晞,你来月经啦。”
许晗意站在比她低两级的台阶,惊讶地指了指她的裤子。舒萤晞扭过头,蜿蜒的暗红色透过薄薄的布料渗出来。
她有些错愕。
怎么会?
她提前算过,明明离姨妈还有小半个月时间。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舒萤晞没有准备卫生巾。
许晗意轻牵起唇角,语气满是关怀:“来月经你怎么不早说?不光自己累,队伍也走不快啊。是不是?”
人群里有几个附和的声音,周围目光齐刷刷地扫过她,舒萤晞觉得浑身不自在,程清野扶着的手还没松开,困窘却无处遁形。
舒萤晞想起第一次来月经时的尴尬场景,她发育得比同龄人要早,小学六年级就来了,当时她对这些生理常识一无所知,那个时候是夏天,正好碰上体育课,毒辣的太阳,初潮的血顺着裤腿流下来,周围的女生悄悄地皱了皱眉,男生们则大惊小怪地尖叫起来。
舒萤晞平时存在感很低,那时头一次成为焦点中心。
以这样尴尬的方式。
她傻傻地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反应,想找个地洞钻下去,脚却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步子。
体育老师是个刚毕业的大学小姑娘,人温温柔柔的,第一时间大声呵斥了看热闹的同学,那节课让他们自由活动,她带舒萤晞回办公室,给她拿了卫生巾,又把自己的外套借给她。
纵使这样的善意,却仍然很难抹灭她的本能反应。
一如现在。
舒萤晞下意识想要往后躲,离他远一点,脚却忙不迭地一歪,险些又踩空。程清野握住的手没有松动的痕迹,他淡淡地瞥过人群里某张笑靥如花的脸,语气却很冷;“她没有拖累你们。”
“其他同学先往上爬吧,这里我来处理。”
舒萤晞轻轻咬住嘴唇,被围观的难堪让她忘记了应该至少保持礼貌,回应许晗意的话,哪怕是故意的嘲讽。
但在那刻,她却只是又一次想到,自己似乎总是没能留下还算不错的印象。
许晗意笑容僵在脸上。
韩诺遥知道舒萤晞的尴尬,一把脱下外套系在她的腰间,站在面前挡住程清野:“学长你先松手,我带萤晞去卫生间整理一下。”
韩诺遥扫了圈周围,扯着嗓子喊:“看什么看,学长都让你们散了没听到吗?这是女生正常的生理现象!”有两个好心的女生悄悄递来一小包粉色卫生巾,韩诺遥道谢后拉着她的手往刚才上来的方向走。
经过许晗意身边时,舒萤晞看见韩诺遥凑到她耳边,很轻地说了句:“学姐,我真是看错你了。”
许晗意匆匆拉起舒萤晞的手,眼睛却不经意间往反方向瞥了眼:“学妹,我不是那个意思。”
或许是她的动作,又或许是身体的不适加剧了她对许晗意的反感,舒萤晞很轻地皱了下眉,不太客气地回她:“结果已经造成了。”
无论本意是什么,也都于事无补。
卫生间搭在刚才经过的观景平台,好不容易费尽力气爬上来的,又重新清零。等舒萤晞换好出来,看见韩诺遥和程清野坐在树底下的石凳上。
大部队已经继续上山,没有看见许晗意,她莫名松了口气。
韩诺遥围着她打转,边看边说:“没事的萤晞,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只有许晗意那么大嘴巴才会呱呱唧唧地叫所有人都知道呢,讨厌死了。”
韩诺遥比她先抱不平,这让舒萤晞低落的心情缓解不少:“我好些了,你们可以继续爬,不用管我啦。”
程清野是赵悦拉过来帮忙的,负责的不止他们一个班,可能还有些突发事件要处理,舒萤晞有些内疚,因为自己耽误了他的时间。
她说话时总是不自觉低着头,程清野总看到的是毛茸茸的头顶。他弯下腰,比她低的位置仰望,垂下的视线,男生蹲在地上,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很认真地解释:“情况我和老师说过了。”
“他们那边有陈之雨,你这边我负责。”
舒萤晞大脑空白了一秒钟。
你我在简单不过的两个词,她从来没有想过,能相隔如此之近。
她愣愣地啊了声,脑子里止不住地想他刚才说的负责,虽然知道只是职责使然,但她还是悄悄地在心里放了个小烟花。
“那诺遥呢?”舒萤晞抬起头。
韩诺遥,应该说所有来的人都很期待这次的徒步,不仅因为这或许是他们高中三年唯一一次最为疯狂的集体活动,更加因为这次是建立在某位勇士的举报基础上,与学校抗争取得的胜利果实。韩诺遥和舒萤晞不同,这两天一直心心念念,郊野公园她没有来过,怎么说也要登顶看看壮丽景色才入股不亏。
韩诺遥双手合十地嘻嘻笑:“嘿嘿还是萤晞最了解我,还差最后一点了,我想上去看看!这里交给学长行不?”
程清野直起身,答得很快:“没问题,上去注意安全,别跑太急。”
……
休息一会儿后,体力重新一点点回到身体,估计着队伍返程的时间,舒萤晞和程清野商量,自己想先下山。
虽然恢复了些,但还是有些累,姨妈期消耗的是双倍体力,舒萤晞担心如果在这等大部队再一起下山,自己又会拖累队伍进度。
不得不说,她还是很在意许晗意的话的。
无论她是否愿意承认。
“能走得动吗?”
“慢一点应该可以。”
看着程清野摆好架势准备一起下山,舒萤晞忍不住问道:“不过真的没关系吗?”
“什么?”
“你要不要在这等他们?应该一会儿就下来了。”她指了指自己不争气的腿:“我也走不了那么快,你们应该一会儿就能追上……”
程清野锁住了她的视线,好听的声线沉了下来,很有质感:“舒萤晞。”
“啊?”
“我来这是负责你们安全的。”
“我知道,其他同学……”
话还没说完,便被一声很轻的叹息打断。
“为什么你总把自己排除在需要被照顾的人之外?”
大脑像被人施了冻结魔咒,她忘记要说的下半句话。
霎时,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精准击中。
像是一直笼罩在头顶的暗夜,于一隅偷溜了些日光进来。
-
言江的秋,天黑的有些快。太阳缓缓下沉,告急的光线纷纷被丛林的枝叶拦截,贴着树桩的扶手温度开始下降。下山的路上只有寥寥几位登山客,以及挑着扁担沿途还在打扫的环卫工人。
程清野走在前面,让她跟在后面,把外套脱了往腰上一绑,抽出衣袖的一端递给她手里,说这样可以防止摔下去。
舒萤晞有些不服气但还是听话地抓住:“我哪有那么菜鸡啦。”
闻言,男生轻轻弯起唇角。
程清野里面穿的是件短袖,手臂劲瘦有力,肌肉线条一览无遗。山谷的风从底下穿堂而过,轻拂起他的发梢。
舒萤晞睫毛颤了颤,指尖不自觉用力。
前面的人感觉到了,敏感地回头:“不舒服吗?”
对上他沉静的眼眸,舒萤晞很轻地摇了摇头:“没有,就感觉没能登顶挺遗憾的。”
女生的眼眸清亮,像是细碎的阳光洒在海面。
程清野的声音不自觉地也温柔了几分:“你知道吗?”
“啊?”
“这里最美的风景不在山顶。”
虽然脑海中那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但潜意识里还是觉得不太可能。
他们想的不会是同一件事。
舒萤晞顿了两秒,问:“那在哪呀?”
他的眼型狭长,缱绻地像蒙了层淡淡的水雾,舒萤晞有种错觉,甚至能在他漆黑的瞳仁中找到自己的影子。
半晌,寂静的山林里响起,像今天见过的日落一般,温和的嗓音。
“萤火虫山谷。”
“去过吗?”
在他吐出第一个字时,舒萤晞的心重重地落下一拍。
掷地有声。
他去过?
他也喜欢萤火虫?
听起来是。
舒萤晞久久地垂着眼睫,安静地听他继续说。
“公园刚进门的小路,那边通过去的就是萤火虫山谷。”
程清野笑了笑,嘴唇弯起好看的弧度:“小时候和家里人去过一次,第一次看萤火虫,很壮观。”
舒萤晞想起那个一片暗夜中星星点点的头像,试探性地问道:“你的微信……”
程清野点点头:“那个时候拍的。”
“因为喜欢,也没换过。”
像是齿尖轻咬了一小口软软的棉花糖,如果说今天在此之前她可以说有些沮丧,抑制不住的困窘。
此刻却都因为他一句随意分享的话而点亮。
他喜欢萤火虫。
好巧,她也是。